1
白云越遠,藍天越近。
腳步越遠,心跳越近。
2
兒時,小伙伴問我,為什么要搶她的紙飛機。
我說,因為喜歡。那時候,覺得喜歡是一件非常天經地義的事。
那天,朋友問我為什么去稻城?為什么一個人去?為什么這時候去?
我回答,因為喜歡。
我喜歡稻城這兩個字。我喜歡遠離城市,遠離熱鬧,遠離繁華,遠離擁擠,遠離燈紅酒綠,遠離麻將和斗地主,遠離不必要的微笑和招呼,遠離虛偽、面子與押歲錢;我喜歡把自己置身于充滿意外的旅途;我喜歡帶著音樂背著背包攜著影子迎著晚風走進斜陽的感覺。我喜歡冬天的荒蕪。我喜歡天地遼闊的自由。
3
火車站人山人海。
這段日子,中國的主題是回家。
就算在外面住著最便宜的出租屋做著是最臟最累最不掙錢活計的民工,一回到家里,都會成為皇上。在家里,你永遠不需要打卡,可以把床睡通,可以把電視看穿。父母不會說你,只要你在他們眼前坐著,他們就開心得一塌糊涂。剛得了獎狀的兒子會貼在你身上,十幾塊錢買一點煙花炮竹或者一把塑料槍,就會買到他一天的幸福。妻子是健忘的,平日里積攢無數的怨氣,臨到面前一吐出來的,還是比滿桌年夜飯還要饞人的溫柔。
家,是每一個游子的天堂。不過抵達天堂之前,他們還必須經歷一場擠火車的戰爭。遠遠看去,他們多像一堆沒有姓名沒有身份沒有區別的螞蟻。
默默地祝愿他們都能買到自己的票,都能在年飯之前趕到家。
祝愿他們都有一個得到獎狀的孩子。
祝愿他們都和我一樣,在車上不要站得太久。
4
我不認為自己偏離了中國的主題。
我認為真正的家里,靈魂和身體應該合二為一;真正的家里,腳步不再尋找,心情不再漂泊;在真正的家里,可以看著窗外的白云發半天呆;真正的家里,可以做我真正的自己,可以不說謊,可以不掩飾,可以不擔心。
我的家在哪里,我不知道。
反正不在老家。在老家的時候,我反而會更覺得孤獨,我的目光還是會望著遠方游移不定,我的心會想著遠方驛動不安。我的身軀酒桌前沉醉,而我的靈魂在遠處淋雨。當然,也不是麗江。在這個以艷遇聞名遐邇的城市里,我僅僅吃了一碗米線,就登上了去香格里拉的車。
一直認為有一個地方,可以安放我靈魂。
那才是我真正的家。
5
玉龍雪山在陽光中,泛著淡黃和微紅。
汽車在山路上盤旋,翻了幾座山,往窗外一看,她還在無邊起伏的黃綠中,在純凈的藍天下,絕世獨立。盡管每次看到的開狀都不同。但她的氣質始終沒變:神秘,純潔,嫻靜,冷漠,可望而不可即。小龍女,我突然想到那個白衣飄飄的女人。蒸騰的云霧,是她的紗巾。
那個以艷遇聞名遐邇的城市在她腳下顯得俗不可耐。
6
車過虎跳峽,雪漸多漸厚。
陽光是強烈的,清澈的,刺眼的;雪,也是強烈的,清澈的,刺眼的。感覺它們應該是同一種物質,只是物理性能不同而已,雪溫暖到一定溫度后,就成了陽光,陽光,凝結成固體,就成了雪。那種白雪,那種陽光,不時配上清澈見底的藍天:配上大片大片的黃土;配上疏密有致的紅柳;配上線條豐富的木柵欄:配上一群無憂無慮的牦牛;配上一條清淺的沙石歷歷的小溪;有時還配上兩個帶著玫紅的頭巾的有說有笑的藏族婦女;有時就只是陽光與雪,什么都不配,除了遼遠和空闊……
我是寫詩歌的,一生迷戀漢語,我一直在想,用什么來形容我看到的這一切。想得最多的是純凈,可這兩個字,又不能形容其美麗和溫暖。
車到小中甸,我給朋友發了一則短信。
“面對哈巴雪山的陽光與雪,我失語了。”
7
香格里拉干凈而冷清。
街道上,最多的是陽光。這里的陽光是涼的,因為那獵獵的風。因為那獵獵的風,陽光顯得很有水的質感。因為有陽光的洗滌,這個城市是我見到的最干凈的城市。大家小巷,隨處可以看見雪與冰;檐角瓦背,一不小心,會露出一段藍藍的雪山。
藏青客棧在古城的深處。
“藏青”這個低調深沉的顏色,將我留了下來。
我喜歡的音樂、詩歌和連同自己的憂郁都是藏青色的。
8
過年這幾天,來住宿的多是背包客。
這些人都是大自然的孩子,他們溫善、開朗、陽光。和他們在一起,地位,貧富,職業,年齡,相貌,爹媽,房產這些在普通人看來舉足輕重的東西都會變得無關緊要。你可以和他們可以任意搭話,可以問他們的目的地,也可以問他們的計劃。同他們說到第三句話的時候,就可以談拼車、結伴或者吃酒。
碰到一對戀人,男的姓楊,河南人,29歲。女的沒有問。
他們去年去過稻城,現在正準備去德欽的飛來寺,然后去看梅里雪山,去雨崩村。梅里雪山和雨崩村,我看過圖片,用腳趾頭都能想象到他們那一路相濡以沫的美麗和幸福,我關心的是稻城。男孩子說,香稻線路太難走了,要翻過大、小雪山,這段時間會很危險,另外,還要經過鄉城,鄉城那段路也很爛。就算你愿意出錢,司機也未必敢去。
我問他稻城的感覺如何。他只說了三個字,太美了。
怕我不信,女孩子在旁邊加了一句,那是一生必須去的地方。
去過稻城的人,似乎與一般人不同。
他們的眼神,都很純凈,很溫和,像黃色的松木墻上反射過來的陽光。
9
一生喜歡干凈的水。
把稻城放在一邊,先包一輛車去看看地圖上的納帕海。
30塊錢的車費加上60塊錢門票,看到了兩只野鴨和一群與我一樣丑的牦牛。
回來的時候經過真正的納帕海時,才知道上當了,那本是一泓深藍的湖泊。除了野鴨之外,還有馬,還有灰色的天鵝,白色的黑頸鶴,還有數不清的叫不出名的候鳥,那里不需要門票。
司機帶我繞了另一條路,估計他會在門票里提成。
10
香稻線的班車已經停開。
問了一下,包車要2500塊錢,遠遠超過我的承受能力。
我平靜中接受了這一現實,我旱做好了思想準備。自己是出來旅行的,不是為征服什么,戰勝什么,去不了稻城,就去別處?!跋愕咀挠帑W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我默念著杜甫的《秋興八首》,漫無目的地在古城閑逛了一會兒,決定明天去小中甸和塔城?;氐娇蜅#谡碚掌臅r候,那個年輕的漢族老板娘告訴我,有一輛車去理塘,答應栽一個人,300塊錢,叫我趕快準備。
知道什么叫理塘嗎?
傳說中的那個叫倉央嘉措的詩人,傳說就是在那里出生,最后又是在那里失蹤的。
鄉城過去是稻城,稻城過去才是理塘。
11
車是越野車。司機叫扎西旺堆,副駕座上的女人叫澤卓瑪。
他們在香格里拉做生意,要回家鄉理塘收購蟲草。
一路輕車熟路,一路陽光如雪,一璐歌聲不斷。這里需要著重說一下歌聲,他們夫婦的歌聲比車載音響的聲音要大得多。一首接一首的,男人聲音洪亮干凈,是主唱,女人聲音弱一些,而且時常記不住歌詞,算是伴唱。詞是藏語的,一句也聽不懂。我看著窗外的風景,默默地聽著,從他們的歌聲里,我至少聽出了兩個意思來:一,他們的蟲草絕對是真的;二,蟲草不僅可以治病,也可以帶來幸福。
過雪山的時候,很多路段上都覆蓋著雪,雪下是冰。制動系統是不起作用的。一路上的險情我不想過多描述,感覺車里的危險相對于幸福來說,要少許多。甚至我—度想這樣想,能和這樣一對幸福的夫婦死在一起,并不是完全不可以接受的事。
車翻過大雪山,路成了土路,雪少了,但灰塵多。越野車在下山途中,輕易地超過了一輛摩托車。扎西旺堆將車停下來,向后面的摩托車說,你們下來一個,搭我的車。摩托車上擠了三個人。中間的一個女人依言上了我們的車,一個小時后,下了車。沒有給錢。
之所以要記錄這件小事,因為我一直認為錢并不如人們想象中的那般重要。雖然,上等的蟲草要五六萬一斤。
12
鄉城,是一個懸在山巖下的很有特色的小城。
到處都有白色的,梯形碉堡一樣的藏族民居。
城中還有一個很大的寺廟。
想省略它,因為我等不及說稻城了。
13
遠離時代,遠離塵囂,遠離現實與我所見到的一切風景。
除了雪少一些外,和夢想中的天堂完全一致。
傍晚,這里的陽光是橙紅的,山上沒有樹,全是荒草,在陽光下閃著金光。山不高,也不猛,線條柔和飽滿,很有彈性,一起一伏,節奏暗合我的心跳。山上有黑蟻一樣的點,那是牦牛。山下,是藏族村莊,房屋稀疏。那些石頭房子低平、寬闊,其灰暗的顏色和大地近似,就像從土里長出來的,顯得穩固,低調,和諧。村莊外面,是冰河,銀白的,有的河面已經化開,閃出波光粼粼的夕陽。
河這邊,就是筆直的公路。車帶著我在天堂里飛奔。公路兩邊有低矮的紅色的植物,扎西旺堆說那是狼毒草,有毒的,牲畜都不吃。我正想問會不會毒死人,他停住了車,叫道:快去拍照,那是馬雞。我連忙下車,光禿禿的青稞地里,一群白身黑尾的野雞正在覓食。有三四十只,每一只都很肥碩,體形和家雞差不多。
是野的?我有些驚訝。在我們那里,幾乎所有野的東西,都叫野味。
嗯,扎西旺堆道。
澤卓瑪補充道,我們藏民—般不殺生。我們認為所有的動物都是有生命的,殺它們的時候,它們也知道痛,只不過它們不會說而已。
它們會說,只是我們聽不懂而已,扎西旺堆道。
我們聽得懂,是我們不愿意去聽,我道。
再上車,澤卓瑪指著暮色下的一朵搖曳的略帶著金色的云說:看見沒有,那就是稻城。
14
卡瓦梅朵這四個字念起來很舒服,讓人感覺,如果不住這個客棧,會是一種過錯。
稻城的街道很空,只有我一個游人;客棧很空,只有我一個客人,但這里的夜不空,擠滿了燦爛的星星,每一粒都像梵高畫的那么碩大,那么燦爛。
突然停電了。停電的時候,我想起了家,因為家里也經常停電。在家里,停電的時候,會獨自坐沙發上想遠方;而在這里,會獨坐在床上想家。
家,不一定非要有一扇望得見白云的窗子,不一定非要有一道竹子編成的籬笆,不一定非常一張放得下茶具或者書本的桌子,不一定要有一條守護門院的黃狗。疲倦或者厭倦的時候,自己想回的那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就是家,無論是出租屋還是客棧,無論是在故鄉還是在稻城。
沒有點蠟燭,黑暗無情地淹沒了我。
遙遠的地方傳來幾聲狗吠,隨即也被淹沒了。
明年一定回去,我怕極了這種無邊無際的讓人窒息的夜。
至于靈魂,就不管了,就讓它無家可歸吧。
這時候,我想極了一個人,仿佛只有她一個人能拯救我。
后來,來電了,滿目通明,我還是想。
知道嗎,卡瓦梅朵的意思,是雪花。
知道嗎,你就是一朵雪花,當整個世界陷入繁華不能自拔的時候。
15
手機鬧鐘沒有換,依然在六點五十九響了。
我毫不猶豫地豎起來,穿衣、洗漱,然后匆匆出門,像上班趕公交一樣,只不過公文包換成了相機包和三角架。
我趕的是日出。愛好攝影的都知道,往往在日出和日落的時候,大地最美。
寒風凜冽,將昨夜繁星燦爛的天空,打掃得很干凈,只剩下一彎清瘦的月兒、兩顆微茫的寒星和散落在天邊的幾朵灰色的云兒。稻城還沒有醒,風穿過小巷的嗚咽,是它的鼾聲。我走到城南的一座小山上。山上很冷,風揪得耳朵生疼。豎好三角架等日出的時候,得不停地跑動,才不至于凍僵。
八點多,晨曦才過來。
這本是一個死氣沉沉的世界。光線就像圣水一樣,漫到哪里,哪里就會鮮活明麗起來。晨曦是先抵達的是西邊的那朵云上,云馬上由深灰變成了溫暖的水紅。然后抵達了雪山,雪山也閃出光芒來,再就抵達了城邊的山坡,土色變成了金黃。然后就抵達了稻城,像溫柔的母親在緩緩地揭開熟睡的嬰兒的被子。稻城不大,一平方公里左右。一會兒,整個稻城就神采奕奕地醒來了。最美的是城東的那個村子,房子在陽光和陰影地襯托下,輪廓清晰,立體感很強。若不是升起的那些炊煙,會讓人很容易想到仙境。
和家鄉的日出不同,這里沒有深紅橙黃轉變的過程,太陽一出來就是那么白花花的,光芒四射,讓人不敢逼視,相機也不敢對拍。所以這個早上并沒有拍到自己滿意的照片。
晨曦最后到抵達的,是我的臉龐。
冷與疼,連同那一絲遺憾很快就融化成了微笑。
16
沒有目的地的時候,可以在稻城的大街上走一走。
街上,除了我,每個人都是一道風景。
康巴漢子都很高大,體格健壯,膚色紅黑,五官輪廓分明,線條剛毅。配以氈帽,皮襖,都讓人感覺粗獷和威嚴。
這里女人,大多身材修長,也幾乎無一例外地比我高,都穿著裙袍,她們的裙袍大多是紫色的。這里的風大,吹得那些紫色的裙袍像招展著動人的旗幟。因為風大,她們用紗巾大多蒙著面或者戴著口罩。所以很難有機會看到她們面容是否好看。有兩個女人,看著我拍小孩子,照片還不錯,示意叫我給她們拍一張。她們不會擺姿勢,就蹲在墻角,讓我拍。我拍了一張,嘗試著問她們能不能把面紗和帽子除掉。她們依言摘去,然后不約而同的笑了笑。
于是,在稻城冬天里,我面前綻開了兩朵紫云英。
17
稻城邊上,有一座很高很大的白塔。
塔下,總有藏民默默地轉圈,面色虔誠,有的口中還念念有詞。
我腳步慢了下來,我信什么?什么可以使我面色虔誠?不舍不棄,無怨無悔?我邊走邊想,我相信善良的普遍存在,我對純真、真誠的東西面色虔誠,美麗的東西,可以讓我千山萬水,無怨無悔。這三樣東西,就像砌在我心中三層的白塔,我一生都會圍繞它轉。
找到了可以相信的東西,便會覺得踏實,腳步也快了一些。
于橋上,趕上了五頭黑牛和一個藏族老人。藏族老人看到背著背包的我,微笑了一下。問我是哪里來的,他的漢語很生疏。我說我是湖南人,從昆明過來。他問風有些冷吧?我說還好,可以忍受。他問我為怎么會選擇這個時候來?這個時候的稻城不好看,要來春天或者夏天來,草綠了,山青了。人近了,可以看到他說話時,滿口黃銹的牙。我說這時候才有假期。他從懷里掏出煙來,我連連擺手。
他突然,把手伸到我面前,手心向上。
我第一反應是掏點零錢。
一一扎西德勒!從他滿口黃牙的嘴里吐出了這四個熟悉的字眼。
我知道這是吉祥如意的意思,連忙把手放在他的手掌上。
一一扎西德勒!
他的手掌很粗糙,也很溫暖。
18
在稻城,賴床是我最喜歡做的事情之一。
把窗簾打開,讓陽光嘩啦啦地全潑在床單上。
又跳回床上,倒下。枕頭太軟,像窗外的白云一樣。
我知道已經中午了。細細地撫摸稻城的時光,它像皮膚一樣有彈性,但不會老去;它像瓷器那樣細膩,有光澤,可以用來泡鐵觀音,也可以用來泡方便面,但不用擔心它會摔碎。有些餓了,跳下去再泡一桶麻辣牛肉方便面,又跳上床,等面熟。
下床的時候,不添衣服,還是覺得有些冷。
這幾天,稻城是我的,誰也搶不走。
等到下午、等到外面完全熱乎了再出去。
讓白云再飛一會兒吧。
19
單車,是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發明之一,它直接給人安上了翅膀。
在稻城竟然看到一個租單車的店子。
押上身份證,花十五塊錢,我就擁有了一對翅膀。像一只黑色的烏鴉,我飛過潔白的白塔,飛出了金黃的稻城。因為背著相機包和三角架,一看就知道是外來的游客,路上的車不多,但幾乎每一輛車,從我身邊路過的時候,都會鳴喇叭示意。我像在檢閱的首長,向著每一輛車揮手。
一路上,天藍得沁人心脾,一朵朵蓮花一樣的云仿佛來自康定一一印象中,只有那首情歌里的云才這么抒情。下午的風比你們想象的都要暖和得多,以至于我懷疑,多蹬幾步,就能趕上春天。
龍頭隨便一拐,就會進入稻城的農村。白楊小道,小橋冰河,疏林平蕪,村落石堡,村婦兒童,處處都是風景。這時候,不能搖鈴,鈴聲不僅會驚飛了河灘上那群野鴨,也會驚碎了這一片寧靜。
借討水的機會,我走進了一個藏民的家。
單車往墻上一隨便一靠。在這里,你不會想到上鎖。
稻城的農村房子都很大,每家都是一個石頭的城堡,都是好幾百平方的大院落,據說造價都在三四十萬元以上。這座房子是我看到的最小的。三間加起來不過六七十平方。開門的是一個戴著氈帽的男人,樣子沒有一般康巴漢子好看。不笑的時候,門牙也會夸張地暴露出來,讓我想到了葛優。沒有院子,所以不用擔心藏獒。坐下來,上的是酥油荼和青稞餅。屋里除了一臺小電視之外沒有其它家電。墻壁上,點著一盞酥油燈,溫暖的淡紅的光芒照著銀光發亮的轉經筒。
因為他們要去外婆家過年,所以沒有久呆,也沒有多說。出來的時候,他們一家子也出來了。我這才留意到,坎下停著一輛手扶拖拉機。大女兒抱著小女兒先上去了。然后妻子也上去了。再加上一些年貨,竟然有滿滿的一車。
一車什么?我一邊不停地拍照一邊暗問自己。
一手扶拖拉機的幸福吧,因為他們每一個人都在笑,包括那個還不會說話的小女兒。
原諒我在這篇文章中一再提到這兩個想起來,看起來都那么復雜、遙遠又縹緲的字眼。去了稻城就知道,這兩個字其實很容易,很簡單,很實在,只是比辛苦多幾個筆劃而已。一點滿足,一點信仰,一點微笑,加上一些稻城的陽光,再一輛手扶拖拉機,或者一輛單車都可以配制成幸福。
酥油茶不僅可以解渴,還可以充饑,比純牛奶要好喝得多。
青稞餅卻很難吃。
硬,而且不甜。
20
路上時常能遇到一些喇嘛,他們那紅色的僧袍在陽光中很顯眼。
他們其實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么清高、嚴肅和難以接近。
你可以和他們點頭微笑,也可以和他們深談,只要你有誠意,你可以問他們佛經上的故事,唐卡上的內容,藏文的書法,藏族的詩歌,什么是小乘,什么是大乘,什么是黃教什么是紅教什么是黑教。你也可以問他們什么時候出的家,生活開不開心,會不會還俗,年輕一點的,你還可以問他收藏文化的傳承與發揚,問他佛學院的生活,問他打不打籃球,打什么位置,喜歡什么球星,可不可以討老婆,甚至,還可以問他的QQ號。
那天,一進沖古寺,兩個中年喇嘛坐在地上,一個盤腿而坐,一個背靠著墻。他們面前,擺著幾瓶啤酒,一些瓜果飲料。我頓時喜歡上了他們,也不客套,湊進去和他們喝了一瓶。雖然我還無法和他們進行佛法上面的交流,談談人生,修行,生命還是可以的。交談的時候,我感覺到,他們沒有城府,沒有心墻,沒有心鎖,內心甚至連一道像樣的籬笆也沒有筑。言語很容易從他們的內心深處出來,也很容易到達他們的內心深處。我想,世界若能這樣溝通,什么巴以問題、朝鮮半島問題,都不會是問題。
進寺之前,我留意了他們的僧房。都是低矮窄小的石頭房子,有的還四壁透風,有的只是簡單的一張床,連個柜子都沒有,更別說家電了。他們的生活是清苦的,可他們的臉上始終微笑著。他們說,他們其實也有煩惱,也有孤獨與寂寞,但總的來說快樂居多。
快樂來源于充實,充實來源于信仰。
和他們一樣,席地而坐,彼此之間沒有任何距離。
他們是不寫文字的詩人,我是不念經書的苦行僧。
最讓我難忘的,是他們的目光。我在藏青客棧里遇到的那對戀人中,看到過類似的目光。清澈,溫和。你說話的時候,他們會看你,但你感覺不到任何的壓力。你和他們對視的時候,他們不閃不避,視線相交也不會產生摩擦和火花。相反,還會像水一樣,溶解你目光中的戾氣和俗氣。這種的目光不像雪山上淌下來的陽光一一陽光雖然溫暖,但太刺眼。
在佛殿前,點燃那盞酥油燈的時候,突然像看到了他們的目光。
不知那對戀人到了梅里雪山沒有。
希望他們一路的辛苦能換來一生的幸福。
21
和我們一樣,稻城也會死去。
稻城是背包客的圣地。在出發的時候,有的朋友說,我現在沒有時間,明年再去;也有人說,現在不方便,等以后有錢了,買輛車自己去;也有的人說,現在有很多牽掛,等退休了,孩子上大學了,再去;也有的人說,等香格里拉到稻城之間的路修好了,沒有危險了再去。
見官莫上前,旅行需趁早。每過一年,人的體力就會衰減一些,有的高,就上不去了,有的遠,就走不到了。更重要的是,風景也是有生命的。父輩們看到的風景,我們這一代人都看不到了,現在能看到的風景,過些年,只能在文字和照片中去尋找了。
稻城河的下游,生活垃圾的污染,讓我想到家鄉死去的那條小河;由于植被破壞,稻城山上的沙石,正年復一年地蠶食著草地,有很多山頭已寸草不生;從林立的旅店來看,旅游旺季時,這里游人會很多,游人身上的錢能振興當地的經濟,更能污染當地的文化和民俗;不可抗拒的全球氣候變暖,使得現在香稻線上的大、小雪山只是徒有虛名,因為它們只有冬天才有雪……
站在稻城河下游的岸邊,就如站在病榻前。
稻城在病榻上,如一個風華絕代的女人,在最美的時候,身染絕癥。
這讓她的美更添幾分凄涼和動人。
22
白楊橋是我取的名字,因為橋頭的那幾樹白楊。
薄薄的片石,砌成的橋墩,上游那頭很尖,以利于大水時劈開水流。沒用一點水泥或者石灰,最上面只用了幾塊大石頭壓住。橋面鋪著方形的巨木,有的地方還鋪著巨大的薄片石,走在上面,有很踏實的感覺。
陽光下,冰封的河流和天空的云朵一樣,是銀白的。水面裂縫處,涓涓的細流,將陽光融化其中,泛著嫩黃的漣漪,漸去漸遠。對岸有牛,有的在吃草,有的在發呆,一只都沒有叫;一對黃艷的斑頭雁,從頭頇上飛過,也沒有叫;葉子落盡的白楊樹,像村口的一個老人,久久地等著遠方的游子,也沒有叫,
風其實有些冷,我坐在中間的那塊石頭上不愿離去。
一直很喜歡橋,一條好河流,如果沒有美麗的橋,就像女人穿著長裙,沒有束腰一樣。電影里的藍橋、廊橋,家鄉的斜陽橋、虹橋,甚至咱竹村外的那座斷橋,都架在我生命的河流上,過渡著現實與回憶,浮躁與安寧,灰黃與亮麗,青澀與蒼老。這座跨在冰河之上的白楊橋,以后會長時間地砌在記憶中。我會經常來往于這座橋上,于左岸的紛紛擾擾中走進右岸的稻城,然后帶著蒼涼與寧靜回來。
橋上,適合等人,或者等一個故事。只是不適合我等。
掏出口琴,吹的是《北國之春》。這首歌中,橫著有一根獨木橋。
“亭亭白樺,悠悠碧空,微微南來風,木蘭花開山崗上,北國之春已來臨,城里不知季節已變換,媽媽猶在寄來包裹,送來寒衣御嚴冬;殘雪消融,溪流淙淙,獨木橋自橫,嫩芽初上落葉松,北國之春已來臨,雖然我們已內心相愛,至今尚未吐真情,分手已經五年整,我的姑娘可安寧;棣棠叢叢,朝霧蒙蒙,水車小屋靜,傳來陣陣兒歌聲,北國之春已來臨,家兄酷似老父親,一對沉默寡言人,可曾閑來愁沽酒,偶爾相對飲幾盅。故鄉啊,故鄉,我的故鄉,何時能回你懷中……”
我不厭其煩地把這著歌詞全部錄下來,因為我覺得我的春天應該已經來臨,我覺得我的故鄉已經覺得冰雪消融,我覺得媽媽還在為我織毛衣,我覺得愛人在窗口看著一朵白云發呆,我覺得父親在黃昏花里獨自飲著一杯我買的高粱酒。
緊緊地握住冰涼的口琴。
每一個顫音,都吹得很認真。
每一個高音,都像一把刀,要把這天地間的寧靜割得支離破碎。
23
我想告訴自己,今天只是二月二日,星期三。
下午,我走了很遠,翻了四座山,為了拍落日。
到達最高的山頂的時候,已經是暮靄沉沉。獨立蒼黃,看著腳下的河流、車路、牛群,我顯得那么偉大??纯催h方的遠方,看看云朵的變幻,看看大山的靜默,我又顯得那么渺小。無論是偉大和渺小,我想我都是世界的唯一,可以忽略但不可溶解的唯一。
太陽被一片厚厚的云層遮住了。
滿山都是風,正面也有,背面也有,那種刺骨的冷,躲都沒有地方躲。在稻城,不要征服什么,不要戰勝什么,在稻城沒有必須要做到的事,沒有必須要得到的東西,我提醒自己,于是收起三角架走下山來。到山腳的時候,夕陽卻露出來,霞光魔術師一樣改變著遠山遠空的顏色。但我,我并不覺得遺憾。稻城有很多東西,獨獨沒有遺憾。
陸續有朋友發來祝福的短信,提醒我今天不僅是二月二日,星期三。
下來時,已是六點多。街道上關門閉戶的,沒有車,人都沒有幾個。終于找到一個面館開著門,里面還有一對年輕的戀人在吃炒飯。問老板還有不有飯,老板說還有。我點了一個牛肉,一份豬肉,一份茄子。另外,還要了四瓶啤酒。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我一般只喝一瓶。酒菜很快上來了,我把兩瓶遞給鄰座的藏族年輕人。他的漢語不是很熟,不過這時候,也不必要太多的語言了。他接過開了。另一瓶給他女朋友的,她表示不要。
酒倒入杯子,是淺黃色的,端起來,在燈光下,變成了金黃色。
“新年快樂”,“扎西德勒?!?/p>
年輕人酒量很好,一瓶酒幾口就干了,我要他再喝,但他的女朋友示意他回去。
“明天,到青楊村來,那里有個賽馬場,你若過來,就找我!”他這句話說了三遍,我才聽懂。然后他們走了。其實,我們互相沒有留電話,我本來不打算去那里找他,在稻城旅行,只適合一個人。
店子里只有我一個人了。很少吃到這樣難吃的菜,三個菜都一樣,難看不說,成,膩,辣椒也不辣。連我最喜歡吃的牛肉都只吃了幾口。
我專心地喝酒。
酒,鉆心地冰冷。
這時電話響了,是家人。一一我們過年了,你呢?我們那里習慣吃完年夜飯就看春晚,我把電話掛了,走了出去,因為我覺得嗓子口有什么東西堵著。
外面的星光,比酒還冷。
一會兒,電話又來了,怎么回事,為什么掛電話?
剛才信號不好,這仿佛是我到稻城來說的第一次謊。
我們過年了,正準備放爆竹呢,你呢?
我已經調整好了嗓子:我在飯館吃飯,點了三個菜,都很好吃。你們好好的過年,代我向父母敬一杯酒,祝他們健康長壽。我在這邊挺好的,一切都好,很開心。
掛電話的時候,淚,奪眶而出。
24
稻城的核心景區是亞丁的三座神山。
從小在山區長大,我看過各種各樣的山。再加上這一路的玉龍雪山、哈巴雪山、香稻線上的大、小雪山,我對山的審美已接近疲勞。所以對亞丁不是很感興趣。再加上歷來對風景區的反感,若不是客棧老板極力推薦,我不會進去。
頭天晚上,司機說好包門票的,到跟前又變了。平空多出了一百五十塊錢的費用,讓我有了些心疼的感覺。進了景區沒多遠,轉乘電瓶車又要加八十元,要不然要走十二公里的山路。一生都討厭門票,討厭收費,我暗道,早知如此,我直接去理塘了。
最先看到的夏諾多吉神山,二三十公里遠的地方,就看到了它蒼白的臉,并沒有讓我有什么感覺,倒是那一路的冰河改變了我的心情。河流還是水的形狀,但質地變成了堅硬的冰,顏色雪白中映著天空的藍。樹也很漂亮,沒有葉子,但疏密有致。再進去就看到了仙乃日神山。它其實在夏諾多吉神山的右前方。因為路的角度問題,一直沒看到。它比夏諾多吉神山要好看得多,也復雜得多。前面有形成了一個三角形,像一個巨大的金字塔,神秘而又莊嚴。沖古寺就在它的腳下,也顯得莊嚴而又神秘。
司機說,央邁勇就在仙乃日神山后面。我沒在意。
電瓶車過了仙乃日神山,開到了夏諾多吉神山腳下。
看見沒,那就是央邁勇神山,司機往右邊一指。
藍天下,兩條完美的弧線,組成一個圣潔的箭頭,直接射中了我猝不及防的心臟。我一生見到的所有的山,所有的美景,我一生所有的想象,在它面前都黯然失色。
車停了,司機對我說,你去看,我在這里等。
沒有飛鳥,沒有牛羊,連螞蟻都沒有,偌大的山谷,就只有我一個人,走向對面的央邁勇。我聽不見自己的腳步,但聽得見自己的心跳,就像經歷了九九八十一難后的唐僧,到達了西天,見到了如來佛祖。
她是那么安詳,那么寧靜,那么神圣。
對于我的到來,她仿佛在微笑。
陽光如瀑布一樣從山頂上傾瀉下來,讓我暈眩,讓我產生了幻覺。
我感覺,遼闊的絡絨牛場,是朝拜央邁勇的黃地毯。
我雙手合十,虔誠地跪下了。
感謝稻城,讓我今生不至于虛度。
感謝央邁勇,讓我生命如此美麗。
25
回到稻城,才發現相機的三角架掉在了景區。
我覺得是應該的。
不知什么時候,我開始有些相信輪回與報應了。
26
時間還有,錢也還有,我還可以去很多地方。
亞丁,巴塘,倉央嘉措的理塘,有聞名天下的長青春科爾寺,還有那個端端溜溜的康定。想到這些地名的時候,心里竟然出奇的寧靜,沒有當初那些驛動不安的感覺了。仿佛自己已經回到了家,和親人過了一個熱鬧的年,感謝覺自己可以回去上班了。
打了扎西旺堆的電話,他說明天回香格里拉,可以載我。
收拾行裝的時候,路過鏡子,我停了下來。
很久沒有認真地看自己了。鏡中的那個男人,相比出上班的時候,頭發長了些,胡子也長了些,衣服臟了些,臉也黑了些。眼睛也沒有變,彎彎的細細的,微微一笑,眼角就會露出些許皺紋。
也許看多了蒼涼吧,目光感覺比以前柔和了許多。
像那些身著袈裟的僧侶,像那個帶著愛人去梅里雪山的二十九歲的楊姓男孩。
像幽暗的佛殿上點燃的那盞酥油燈。
27
蒼涼是什么?
蒼涼,是經歷了大悲大喜之后的平淡。
蒼涼,是經歷了成功與失敗后的平和。
蒼涼,是經歷了繁華與熱鬧后的平靜。
蒼涼,是那滿坡滿臉滿胸襟的晚風。
蒼涼,是夕陽遺落在荒野盡頭的最后那一抹紅。
蒼涼,是杜甫在《秋興八首》的結尾處那一滴無人看到的清淚。
蒼涼,是賈寶玉在蒹葭蒼蒼的彼岸向著父親那遙遙的一拜。
蒼涼,是張愛玲中年過后獨倚黃昏時那一聲無人聽到的嘆息。
蒼涼,是指尖觸到轉經筒時的對那些溫暖的回憶。
蒼涼,是觸摸到生命的本質和故事的結尾時的指尖。
蒼涼,是稻城的冬天。
責任編輯:蒲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