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之癢

現在是幾點了?

其實我不想知道。因為意識的模糊可以很容易讓我想起許多以前的事。

K，我們認識多少年了?

你算過沒有?雖然我常常試圖忘卻那些難堪的小事，忘記生病時傻兮兮地守著一大堆《萌芽》。期待有一個人會來看我；期待有人送我一束花，最后卻是自己買給自己；期待十七歲生日的那個下雨天一邊聽歌一邊繞著操場有奇跡來臨；我已經忘記了57路車上好心給老人讓座結果自己錢包被扒，包里只剩下一塊錢的委屈；忘記好多次自己摔得很疼悄悄流淚卻迅速爬起來的樣子。但是從十七歲到二十四歲之間的七年里，我覺得是一個女孩子最美好的時光，像一個硬性指標擺在那里。認識你其實已經八年了，一起經歷了那么多事情，要老到什么時候才能忘記那些記憶。

自從認識你以后，我變得堅強，假裝勇敢，什么都不在乎。我變成了看上去很強大的女人。我是不是該感謝你?

還記得第一次去A縣城你家嗎?我在那里騙吃騙喝好些天，跟你爸媽混得很熟了，晚上看你們一大堆人聊天，除了你家里的四個人，其他的我一個都不熟悉，所以一邊瞌睡地玩掃雷一邊等你。最后終于等到你有時間想起還有個我在那里卻被你的那個大燈泡弟弟攪了局。有時，在你的朋友面前你會肆無忌憚地說我那些糗事，還一邊說一邊壞笑地看著我，說別不好意思。我把手伸到背后使勁掐你，我說你這是讓我情何以堪，你說沒事，以后就習慣了。其實，那時我是難受的，不是因為自己覺得丟臉，而是想，你是不是一直都牢牢記著我的那些缺點。我怕缺點多了，你就再也看不到小某某的一絲好。

你仍然口若懸河，果然是喝高了。

在家里，你們總是一大堆人先喝白的，喝完了又喝紅的。你爸爸說，那是因為高興。所以，每次我去了，他非得要讓酒精過敏的我也喝上一杯，后果就是，你們繼續吃著香的辣的聊得高興，我借故說要去上廁所事實卻是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你說，小某某，快起來吃飯，我媽夾了滿滿一碗紅燒鴨肉在你碗里，好像生怕我吃光了沒有你的似的。當時嚇得我賴在床上不去。你們家的兄弟姐妹特多，幾兄弟遇到一起了就大喝特喝，喝多了還邊喝邊吐，不亦樂乎。我現在想自己也真厲害，等你們喝到半夜結束了，漆黑黑的路上我竟然把你拉回了家，還讓你去洗了澡，照顧吐得不行的你。特別是去你家團年那次，給醉得不省人事的你喂稀飯，你的那些姨，舅，姑婆，嫂子，弟弟都說我太賢惠了，說不準你欺負我，說得我臉紅撲撲的。他們這些話說得我心花怒放。那天什么都好，如果你是清醒的就更好了，聽聽大家是怎么表揚我的。

你說既然我去了，說什么也得帶我去個風景名勝走一圈吧。我們一起去了白水湖。回去的路上坐在你的摩托車后面問你，念書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們會有今天?風太大，但我還是聽到你在前面大聲地說，那個時候最想做的事情就像現在這樣，諸如此類的。那天，我們還去了廟里，上山的路上你對我說，人擁有的東西越多，就越恐懼，與其求不來，更怕守不住。你總說我太任性。對。我很任性。所以就算發生了那么多事情我還是選擇遺忘、放下、堅持。

那個夏天，因為炎熱，寺廟里特別清靜，黃墻綠樹，知了叫個不停，每一聲撞鐘，僧人呢喃著唱經，香火裊繞、都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是空靈的，沒有欲望、沒有痛苦、沒有得不到、沒有求不來，沒有我愛你你愛不愛我。你牽著我的手走進香末沉浮的大殿，走著走著我就感覺暈了，因為你一直緊緊握著我的手，并時不時地轉過頭來看看。我們上了香，拜了佛。在跪拜的時候我偷看了你的眉眼，你所有的五官都是一筆一劃。我想這樣的時間可以多一些，我們就這樣虔誠下去，鏡花水月。

然后我們又牽著手一起下山，橋過了三遍，之后你抱了抱我，很緊。當時我就想你為什么抱我呢。

聽到鐘聲響了三次，我在心里說的都是，我愛你。

我求了一次佛。求的是，你也能愛我。

都說人世間最珍貴的是，不但得不到，并且已失去。

想起這句話，我爬在你背上，是哭了么?你看見了么?我忘記了。反正我不想你變成我最珍貴的東西。

有件事，我想你大概不知道。

其實一直以來我都是很自卑的，自始至終都怕自己做得不夠好，特別是在你面前。曾經某一天，無意間我看到了那些你在網上留給某某的話，那些讓人覺得溫暖和窩心的話，讓我覺得你其實是喜歡人家的。那個時候我就像個悲傷的稻草人，我對你的愛瞬間變成了一屋子的碎玻璃，我怎么躲，還是疼。而我，選擇了沉默，只是你，我想你怎么也搞不清楚那時我為什么不聯系你，你一天給我打那么多電話我卻不接，我的脾氣為什么越來越壞。直到后來看你發了很多短信，好幾次都差點回復你。我才知道，或許我在你心里并不是什么都不算。

愛一個人，需要強大的造血功能，毅力，耐心，好脾氣。我一邊寫這些東西一邊想啊，如果我把愛一個人的力氣都拿去干事業是不是現在也能成為一個年輕有為的人物呢?不過，我還是一點都不后悔。

你知道，高中畢業聚會那天惟獨我沒有去，因為我想要不就忘得徹底要不就記憶深刻。

我用了一年時間想要邊走邊忘，可是，我能夠記得的關于你的事實在太多，我知道你性格敏感，脾氣時好時壞，有時連皮膚也小氣得過敏，知道你穿多大的衣服和鞋子，喜歡NBA的哪個球隊，愛聽什么樣的歌看什么樣的電影，愛吃什么味道的菜，想問題時你就失眠，你常常用簽字筆寫不怎么好看的字。

那你知道我什么呢?

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每次你離開時都緊緊抱一下我，一抱我，你身上那股曖昧的味道我就聞得一清二楚，致使我走不開。

這么多年，我一直在你心里的那座山上爬啊爬，我以為只有自己這么笨。可當我看到那些愛情故事，有的短暫，有的冗長，十年十年又十年，“我還愛他，你說怎么辦呢，他不愛我，生活還是要過的。可我發現我已經老了。”特別看到這個的時候我心里開始覺得踏實。

有天晚上你打電話給我，沉默了好久，聲音嘶啞。我問你怎么了。你還是沒有說話。我又問了一遍。你說沒什么，剛才不是搖頭了么。我說我又看不見。你說，哦，我都忘記了，現在你不在我身邊。

聽到這個的時候，我的心里既溫暖又難過。

相處久了，你習慣了我的習慣，我也適應了你的生活。但我不想因為相處久了就讓什么都變得漫不經心起來。但是呢，我發現自己就是那樣的。可以在你面前打瞌睡流口水，可以胡吃海喝，可以聽到笑話的時候噴口水，可以撒嬌耍賴在地上打滾。然后最想的就是你可以在漫不經心的時候愛我一下。

我說愛上一個人真的是件奇怪的事情，誰都說不出來因為所以。我不知道你會記得那么久。三年又四年，雖然有些事情在所難免。

就像上次發生的那件我們現在誰都不愿提及的事，當時大白天的，我就躲在被窩里發短信給你，你都一一回復了。你是不是也哭過，我不知道。你說了無數個“對不起”。就像那些，我為你準備的“我愛你”。一一抵消，差點就所剩無幾了，真的就只是差點點的事。

只是后來，我們都巧妙地選擇了欺騙又正視自己。

馬上二十五歲了。

我想，從二十五歲開始，女孩要為自己生活了，做喜歡的事，堅持這份能定期拿到薪水的工作，找到某種業余愛好，知道早睡早起，用抗衰老的護膚品。更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愛珍惜自己的人。

寫到這里的時候，我問你，我是不是老了?

然后我看見你在視頻那頭明媚皓齒地笑。

我也笑。

因為我發現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樣急躁和遇到問題就歇斯底里了。2010年11月的那些天，你總是牽著我的手，無論走到哪里。某天請朋友吃完飯，你拉著我說今天晚上無論如何我們都要去看場電影，然后還難得浪漫地給我買了束百合花，害得明明花粉過敏的我眼睛都模糊了。那天晚上靠著你，我坐在電影院里不停地吃東西，喝光了奶茶吃掉了整包爆米花，你就在旁邊不停地說，哎呀，別吃壞肚子了，等等諸如此類的話。然后我就對著你笑啊笑啊!把肚子都笑疼了眼淚也笑出來了。嗯，大概因為電影太好笑了。

其實對我來說，有你在旁邊做什么事又有什么關系呢!就算那天下午和你吵吵架我也都是心平氣和的，最起碼，我看得到你，并且可以暗地里鄙視你當時的大男子主義。看你氣呼呼地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的樣子，我真的好想笑。

這一年，我二十四歲，俗話說的本命年。

我摔傷過，燙傷過，還病了好多次。‘

這一年，我總是出不完的丑。

可是，我覺得挺好。因為我知道你一直都在心疼，所以被開水燙傷的那天晚上我一個去醫院看醫生不覺得有多疼；從樓梯上摔下去磕傷了小腿大腿和胳膊不覺得有多疼；牙齦嗓子發炎張不開嘴喝不了水說不了話吃不了飯，每天還雙手大包小包的被針扎得到處都是青的紫的也不覺得有多疼。

我媽說，經過了這些就會好起來。

我也相信是這樣的。

所以每天我都很快樂地過，大病了一場，等病好了之后我就和你一樣笑得沒心沒肺明媚皓齒的。我還記得你是不許我去做指甲的，你說那個傷害身體，即使賴著不走的我也拗不過你。于是這一次趁你不在，我就去人家店里挨個涂了指甲油，一個指甲一個顏色，紅橙黃綠藍靛紫外加黑白灰，等到晚上視頻的時候我就專門向你炫耀，誰讓你不許我做這個做那個的?看你無奈的表情，我竊喜。

寫這些東西。是為了紀念。

它讓人心存感激。

我們永遠不知道自己手里的時間有多少。明天我們會是怎樣的，能夠走到什么樣的程度。但是我不再像以前那樣害怕了。外公的逝世，讓我明白愛、生死、舍得。心里有愿望，然后就去做。這一刻，我只是一個小小的女子。始終有勇氣，一如我的母親和外婆，這些家族里善良、母性而堅強的女子。

責任編輯：曉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