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學敏詩選

在尕米寺。看見曾經掠過樹梢的一曲藏歌

遍地開始荒涼。而我已經老

去，空洞的衣衫，念過的

書影，淺薄，如同水走過的青石。

你們未曾見過的青。像是我牧養過的雪。一座寺院長在我們都要回去

的路上，像是我不名一文

的生活。我的放縱被藏語的柵欄，擋在荒草以外。荒草不如的是滿頭的白發，

以及蒼老的羊子經年不遇

的鹽。一樣的白呵，她們在我再也看不見的天上。我匍匐

得越低，她們的聲音，就離我越近。陽光正在遠去。斑駁的暮色

晾曬在藏馬雞想要泛黃的

樹葉上。在她們的家園，我只認識離

家出走的那枚羽毛，望著心中的豹子，坐在干凈的巖

石上，翻撿身邊的云朵。

還有我一天破敗的行程。我可以經見的事物，只有四

面的紅墻了。是他們豹子

的爪，開在大地上的花朵。像是我

心臟周圍的舞蹈，他們的

喊聲如此空曠，是我法號中的家居。風要吹過，一吹，豹子會飛，四野茫茫。

雪在你們的家中唱歌、飲

酒等你。我用詩歌喂養大的白馬，看

著一柄藏刀在樹蔭中發

芽。誰在收割英雄的糧食。我想要唱歌的氣概，弱不禁風，而且，被風吹散。

你們要記著，漫無邊際的

經書，是詩歌中的糧食，和藏刀。我真的已經老去，我的拐杖

是那一曲曾經風一樣掠過

樹梢，和你們靈魂的藏歌。我的藏刀，在你們的家中，

是種子。是你們的春天。在嫩恩桑措埡口，和一群藏族老人唱酒歌把第一杯美酒敬獻給上蒼。天空晴朗，雄鷹是我們奉上

的酒呵。我們是羽毛下面的影子。我們的靈魂在你的

下面。蒼天呵。我們要仰望，要成

為你的一覽無余。感謝你給了我們惟一的生命。把第二杯美酒敬獻給大地。土地肥沃，駿馬是我們奉上

的酒呵。我們是馬鬃里面的長風。我們的生命在你的

手心。大地呵。我們要匍匐，要成

為你的一心一意。感謝你給了我們足夠的糧食。把第三杯美酒敬獻給神靈。花朵燦爛，我們把自己為你

奉上。花朵們綻放出酒香，愛情，成群結隊，在天空與

大地之間茂盛。神呵。天高地遠，你要把愛

情給我們……在道孚的火中盛開的格桑花所有的風走到這里都不動

了，像是一場預謀的黑夜，擊打在雄鷹的

翅膀上。道孚。這么多在草原上唱著

藏歌的綠色聲音窒息在冬天的黑煙中了。這么多明亮的眸子，在溫暖

的酥油荼中可以開出遍山格桑花的眸

子。被那只挾著火焰的手熄滅了。所有的黑色，那些風走過后

還留在這里的黑色，成了道孚永生永世的一塊心病。讓所有的母親，

妻子，女兒，還有那么多春天就要開放的花朵就是在春天，都痛不欲生。一位母親的眼淚，可以引領

所有人的眼淚把天空，給我們的雄鷹洗得

更加湛藍。一位妻子的眼淚，可以引領

所有人的眼淚把那首關于康定的歌，浸泡

出萬般的柔情。一位女兒的眼淚，可以引領

所有人的眼淚種在地下，在春天，在那么

多長著傷心草的地方開出花來，露珠是天空和大地還給她的眼淚……讓所有的火都消失在風中。讓所有的草都消失在黑夜

中。要把我們所有的愛還有你們的名字，都留在這

個冬天，我們要讓他們在淚水中重

生，在明年的春天在道孚，開出遍山遍野的格

桑花。

春日

今天清晨，穿著黑色裙子的

女貞樹，靜謐，像是睡眠中的歌謠。我喜歡

看見的姿勢，被時光一點點地剝開。直到把自己站成一首詩沾染上苜

蓿草的那個開篇。炊煙生

長，女人用豐盈的愛情喂養我前

世的白馬，和天涯過的那抹浪跡。今天清晨，我說過，手中的

書，正在與春風密謀，想

要那些萌芽的時光，一絲絲地老去。直到墜落在我的手心。

我才踏實。樹影們漸漸清晰，早起的鳥

兒與我一樣，神情恍惚，沒有

名字。花開在紙上，或是我的胡須，也罷。今天清晨，我試著用詩歌去

學習剛剛逝去的夜晚，半夜相悅，三更相思。像是

我頭上比詩歌還蒼老的長

發。樹在我的身旁，像是從夜色

的翡翠中，映出的手，想要親密。羽毛們分外輕盈，

姓氏不分東西。我的職業在竹編的房舍上，

隨心所欲，唱歌。竹子們可以朝下生長，我的

口袋里盛滿浮云。春日植樹。一棵水中搖曳了

經年的樹，會吟詩，會作

畫，還要站在你鳥鳴途經的路上，

想著花開。可是，我的女人在遠處。今天清晨，我接觸的第一件

事情，是關于一種透明的

描述。我把自己長成了那抹翠，葉

子們春日的氣息。我把自己的行蹤，還有詭秘

的歌謠，嵌在今天清晨的

壁上，坦白，像是就要出來的太陽。春光回大地，像是你們來到

了我的身邊，今天清晨，我的歡愉是茂盛

的草，春草而已，你們看

吧。

春天

在藏歷中開始懷春的那河，

小巧，聲音好聽。豐盈，自在我熟悉的地方，秘不示

人。鳥棲在水透明的枝上。整個村寨，什么都沒有。我

只看見壁上暖暖的蓮花，像是白。和頌經聲中被風長大著的那

聲犬吠。人們把梅花鹿的面具戴在涉

過的河上。我也想釵，想銅，和她來自唐朝的音響。想著書中奔跑的白馬，還有，

月光一般稀罕的遙遠。清晨。我要坐在最后一枚雪

花的芬芳中讀書。想著枝頭們在高處為我廝守

了一生的珍愛，水。想著路上走動的玉。想著最凈的水，枝頭們

的水，被我制成的那玉。我力所能及的文字，一夜之

間，想要婀娜，想要春風一度，我須在河中

凈身。再度，我就在風中，用春天

的姿色給你們無盡的樹，草，或者

愛情。只要你們愛。三度之后，河水豐沛我就是周身的風韻了，花兒

朵朵。春天，像我用詩歌熟悉過的

村寨，村頭的那聲犬吠，或者背水時和我說話的女

人。已經來了。萬物生長，花朵們沿著我指

引的河谷，可以開到天上。詩歌遍地萌生。可是，被春

風招惹的我，已經比水還老了。

夜讀《秋翁遏仙記》

那些坐在紙身邊的仙子，是

我用時間種成的水草。最后的依，可以在暮色中傍

水，可以依人的依。一律地剔透。像是一種憑空的想。前世有

雪，花朵們開滿了我的詩

歌。可以讓我的凈，鋪天蓋地。

是我的紙，和寫滿了的名字：龔學敏。仰面攤開。一頁而已，便是

一面之詞。花朵須面朝我

開，包括我在頭疼，咳嗽中的憐

愛。要用生病讓她們知道，那座與前世有關的橋，雪做

的橋。美好，在水面的玉石上，透明，作

鳥狀。偶爾，會飛。要把手放進青花的瓷中，杯

盞二三，秋翁，兄弟要代她們生病了，你只

可用陳年的芬芳，替我把

脈。花瓣的處方上需開詩歌幾

首。漢字的藥丸兩粒。和著那酒服下，也可調成紅

色，取個吉利。像是書中沒寫的蓮池，不著

一字，也是風情萬種。倘不見好，當開出如下：用

讀過唐詩的手植草，種花．對古代心存敬畏，像是坐在

水旁的衣衫，不動，也要讓水浸上來。至襟，至

胸口。一介書生，要任春水漫過，就是僅存殘喘一絲，也要似書中白描的那草，觸

目驚心。秋翁，你要給她們治病，救

命。開一株名叫咳嗽的花來，用春天的

呻吟護著，如輕掩的柴扉．一啟便要渡遍野的色，包括

滿懷的山水。秋翁，倘有閑暇，兄弟攜酒

而至，邀月，和著清風。美人，與花皆不可褻，免。

酩酊之后，你要用秘藏的水，還有水中不動聲色的花朵，救兄弟的詩。

在汶川石紐山大禹祭壇

王，你要走在前面，水是春

天里長出的草，肥碩，沒有言語。像是那么多羊的

影子。水聽你的呀。王。一夜之間，便是沃野千里。

如同你途經過的松子，薪

火，會飛的石頭，你肩上的鳥鳴

是我。早起的岷山，用女人的姿勢

招引發育遲緩的魚。風，來的很厚，一年一層，裹成

了我披著的蓑衣。最里那層，貼心，貼血。僅僅波光一現，我就能夠聽到水，要朝東流的花瓣。王。我在書中把你的頭顱安

置在了向著東方的那頁。可是她們寸草不生。

她們忘記了草。惟有我，只能把血流的方向

朝著東方，朝著你。哪怕，鳥鳴被雨淋濕，心若止水。女人們的歌舞，像是一簇簇

無法開敗的世俗。散落在

那粒，叫做河谷的糧食上。王，她

們要留下，給她們名字，就叫：家園。王，春天已經來了。王，我要遠離那么多的花兒，

包括撫摸過她們的水。王，在汶川一座叫做石紐的

山上，春風正在得意，你要把我這棵孤獨的草，栽

在哪里?王，我真的不想讓詩歌，總

是把穿著長衫的我，寫得淚流滿面。王。王，所有的石頭綿順，無語。

聲音是你治過病的水，朝東走了。這一刻就是你說

過的春天了吧，王，你是人這個漢字的第一筆，我們的所有，我們的目光所

及，是那個要短些的，第二筆，一捺而已。人字。王，我看到你揮過的手臂，

長成那只蒼鷹了。所有的風，來自它的羽。和

你的名諱：禹。王，站在這里也是你的命了．

算是命犯花朵，犯窮山，

犯水。你在高處，我是你千秋萬代

后的水，不惡，在下面，千里迢迢，因為汛過的情，開作一朵桃花。王，你要站在高處，水朝低

處流。低處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