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放牧人

一

一絲曙光從黑黢黢的山坳里擦出些微弱的光亮，寂靜的山野依然漆黑如墨。

女人打著哈欠把手伸到被寒流覆蓋的被子下面，熟練地套上了衣褲。睡在門口的丈夫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前半夜他總是擔負著放哨的任務。每到秋季，偷牛盜馬的事件屢屢發生。

前些時候，女人和她的同伴們從遙遠的牧區載著整整一個夏天和秋天的全部收獲回到家鄉，在搬進林中的第三天，她就聽說喪心病狂的盜賊們竄到寨子一次就趕走了阿甲家十三頭肥壯的牦牛，行善一生的阿甲老人氣得差點背過氣去。從此，村里一些上了年紀的老人們對“好有好報惡有惡報”的因果產生了強烈的懷疑。阿甲的孫媳婦美措也因此被無處發泄怒火的丈夫一頓暴打，豐收的喜悅就像一個美麗的肥皂泡，在被打女人嚶嚶的哭泣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女人悄無聲息地下了床，灶里殘留的幾點火星映照著她黑亮的雙眸。艱苦的放牧生活，使她迅速學會了在黑暗中勞作。就是閉上眼睛她也能輕松地穿梭在低矮的木屋和牛圈之間。

女人走到丈夫的床邊，心疼地為他掖好被子。當她的手指無意中滑過丈夫高挺冰涼的鼻梁時，一絲幸福的感覺像清泉一樣流過心底。

女人躡手躡腳地走到涂抹得光潔圓潤的灶臺前，從還有些余溫的茶壺里倒了些水到手心里，仔細地清洗了臉，然后恭恭敬敬地向著黑暗中的佛像虔誠地做了禱告。

女人拉開柴門，一陣山風冷森森地從密林深處襲上來，滿天星辰散發著清冷的光輝。女人禁不住打了個冷顫!她趕緊將脖子上的圍巾拉到臉上，從嘴里哈出去的熱氣立即在絲織的圍巾周圍形成了亮晶晶的冰狀物。

女人“嘶嘶”地吐著氣，俊俏的身子因為山風的侵襲不住地戰栗著!女人扭動著遷細的腰枝，從奶牛們飽滿溫潤的雙乳下有節奏地擠拉著。一個、兩個、三個……女人一邊數著奶牛的個數，一邊大聲地念著“度母經”。白色的乳汁在女人熟練的動作中抨擊著奶桶，于黎明前的黑暗發出脆生生如同音樂般的韻律。

二

曙光漸漸掙破夜的束縛把層層光明潑向大地。披了一身銀霜的山野在牲畜們懶洋洋的哞叫中蘇醒了。女人的頭發以及長長的睫毛早已掛上了晶亮亮的冰花。女人把擠好的牛奶提回屋子，用細密的紗勺過濾到支在灶上結著厚厚煙垢的大鍋里。

女人往灶里添了柴火，撮起小嘴“噗噗”地吹燃了火星。一竄幽藍色的火苗舔著光潔的灶壁在小小的屋子中蕩漾開一縷縷松脂的清香。女人舒展眉宇，深深地捕捉著這熟悉的氣息。在牧區，女人們用曬干的牛糞做燃料。很長一段時間她都燒不慣那黑糊糊的牛糞餅。

當女人和其他的女人們頂著高原灼熱的陽光在一字兒排開的帳篷前曬奶渣，曬那些撮成一張張像大餅一樣的牛糞時，農區山林中那些誘人的草香、果香還有淡淡的松脂香就像草原上鋪天蓋地漫向天邊的格桑梅朵一樣令她懷念!

每一次去林中拾柴或是撿菌子，女人總是不忘孩子氣地跑到大樹下敲下一整塊一整塊的松油，欣喜若狂地把它們藏進一只紅色的口袋。每當女人和同村的女人們像一只只扇動羽翅的蝴蝶一般忙碌在田邊地頭，女人便從掖在懷中的紅布口袋里掰下一小塊松油拋進嘴里嚼得山響。她常常炫耀自己有著一口雪白牙齒，其秘訣就在于口袋里那些像蜂蜜一樣透明的天然寶物……

初升的朝陽溫情脈脈地擠過層層密林，擠過小木屋上那塊巴掌大的玻璃窗口，于彌漫著淡淡松脂香的幽暗小屋投下一輪美麗的光環。

女人聽到了林中小鳥們破天而過的“呼呼”聲，聽到了對面村寨此起彼伏的狗叫。女人甚至聽到了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把樹葉上薄薄的霜花融化成晶瑩的水珠繼而落在松葉上的“啪嗒”聲!

女人往茶壺里添了水，加了馬茶。當她確定一時半刻鍋里的牛奶不會煮沸后，便又快速走到搭在屋子旁邊的一個矮小的偏棚，放開了幾頭壯實的小牛犢。看著它們歡天喜地撲向母親空空的雙乳下貪婪地吮吸。女人的心里有些犯罪的感覺。她趕緊打開圈門，“呵呵呵”地吆喝牲畜們走出牛圈。幾頭老母牛倚老賣老地賴在柵欄前撅尾巴拉屎，空氣中彌漫起一團團濕漉漉的新鮮牛糞及尿腥的混合氣味。

女人揚起嗓子，趕著牲畜們在婆娑的樹陰間穿梭著。山谷的另一側，也斷斷續續傳來牲畜們踩斷枝椏的“嘎巴”聲。在這個林子里，只有三家親戚在放牧。他們各自守著一方草場，相互照應又互不侵犯。寧靜和諧之中又多了些依靠。

女人知道，阿爸當初選擇這里作為冬季放牧點是很有深意的。當陽山上的大片青草被初冬肆虐的寒氣奪去長勢時，“圣泉”北面那塊被雪水潤澤的草坡，卻呈現出不可思議的繁茂與生機。那被稱為“仙女牧場”的神奇之地，總是在這個萬物凋零的季節把她的牲畜們滋養得更加油光水滑!

女人用力舞著“沃爾奪”(投石繩)，靠“劈劈啪啪”的聲勢把牲畜們趕出林子爬向山坡最后像一條串連的黑珍珠一般流淌到山岡背后。

女人拾了一捆柴火，頂著樹葉上滴落下來的水珠一步一滑地走回來。

這時，牛圈里早已落滿覓食的山雀，牧羊犬吐著紅紅的舌頭，表示著強烈的饑餓和殺氣。丈夫依然睡得很香甜。鍋里的牛奶剛好煮開。

女人重新洗了手，把煮好的牛奶一瓢一瓢地倒進奶油分離器，右手輕輕地搖著手把。女人一邊細致地勞作，一邊在心中算起了小賬。到林中也快一個月了，雖山林中的草還能維持一段時間，但畢竟已至秋末。奶牛們的性情有些暴躁，奶水遠沒有剛來時那么足。再過十天半月，女人也要從林中搬回家去忙活打糧食的事。

昨天，丈夫拉了一車柴火回村子，他從鄰居那里得到了一個好消息。說是酥油和奶渣的價格都漲了好幾塊。女人估算著，到林中放牧的這段日子儲存下來的酥油和奶渣，按現在的價格，應該有三千多的收入。

心中有了底數，女人欣慰地笑了。這一年，小兩口靠放牧就掙了二萬六千塊。這在過去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年初，丈夫提出把責任田承包給別人，夫妻倆干脆就全身心地去放牧。他委婉地表示想和去年在村口問路后來結為朋友的那個做古董生意的西北大胡子做筆交易。他有些不安地說想賣掉家里的一副唐卡，因為目前他們沒有錢添置更多的牲畜……

沒等丈夫把話說完，女人幾乎氣得暈過去。賣唐卡!那不是典型敗家子的作為嗎?這可是要遭受代代恥笑的大逆不道的行為!他們村子里的酒鬼阿修恰布原本也是一個富有人家的后代。只因到他母親這一代守了寡，日子過得捉襟見肘。老母親西去后，阿修恰步干脆把家里值錢的東西統統拿去換酒喝。到后來沒東西就拆墻板。墻板扯光了就掀房梁。村里人誰見他不吐唾沫!老酒鬼最后像一只拔光了羽毛的黑鴉一樣抱著酒瓶在世人的唾棄中凍死在支離破碎的房檐下!此后村子里誰若做了變賣家中物件的事，都會被冠以“阿修恰布”的臭名!

可是，丈夫說現在光靠那十多畝的田地，一年能有多少收入?村里稍有頭腦的人早變著法子在掙錢。跑出租，跑運輸，開小買部，開茶樓，倒賣藥材。有本事的就到縣城買地皮修房子，然后再倒手轉賣或出租給商人。那一年一年掙下來的錢就像覆蓋在貢達神山上的一場場瑞雪，豐厚而又實在。小做小掙，大做大掙。只有寨子里的“五保戶”索旺整天縮在和自己一樣灰暗頹廢的墻角捉虱子曬太陽喝爛酒，村里誰不絞盡腦汁想掙錢的道道?

丈夫耐心地開導著女人。他說自己缺乏經商的頭腦，但可以走放牧這條路。現在他們都還年輕，有的是精力。村子里靠放牧致富的人不在少數。賣唐卡只是暫時的，等將來他們掙了錢仍然可以把它贖回來。他向女人保證，憑和大胡子的交情可以息請他給個期限，若兩年之內沒有能力贖回，大胡子就可以賣掉他們的唐卡。他討好地暗示女人，說他也不過借大胡子的手為他們爭取一個好的掙錢機會而已。

丈夫的一番道理把女人說得頭暈目眩，她一方面覺得丈夫說的不無道理，一方面又覺得良心上受到譴責。那幾天，女人吃飯不香，睡覺不甜。眼前晃動的盡是菩薩圣潔威嚴的眼神。她不敢想象，家里失去了這些東西，該是怎樣的暗淡無光!從小她就聽到別人羨慕地說她的家就是比別人多了種光芒和銳氣。長大后，她才知道，那光芒就是所謂的富裕人家才有的一種特殊的氣息。她曾聽父親說過，他的祖輩們一直都是很顯赫的貴族，在方圓幾百里具有很高的名氣和威望。這個被稱為“降笆卡”的家族久盛不衰。只是到了他這一代，竟就斷了香火。父親唯一感到欣慰的是即便在那個忍饑挨餓的年代都沒有拿一件細小的物件去換取可以維持生計的東西。他一再叮囑女人，一個貴族后裔是絕對不能讓家中的任何東西流失他人之手，即使只是一把銀壺、一只銅盆都是有靈氣的，一旦丟失，這個家族的運勢就會一去不復。

女人自小受父親的“貴族論”影響，她不能容忍自己成為一個被人唾棄的“敗家子”!她也不允許自己的丈夫仿效“阿修恰布”去變賣家中的任何由祖輩傳承下來的物件。

可是女人也實實在在看到了村子里一年一年的巨大變化，看到了紅磚白墻的房屋取代著舊式的土墻老屋。她也聽到了貨車、出租車在村頭寨尾揚起驕傲塵土的時代音符。而貌不驚人的鄰居王姆大膽與漢族小木匠自由戀愛遠走他鄉的舉止更是令女人砸舌!

女人矛盾極了，苦悶極了。那段時間，女人故意躲著丈夫的糾纏。她常常借口頭暈或拉肚子不與丈夫同床。然而，當夜深人靜丈夫的鼾聲不太和諧地從木格子窗口斷斷續續傳到樓下，攪得女人更加心煩意亂時，她索性披衣而起，然后偷偷地溜到村寨外轉悠。

有了夜的掩護，女人毫無顧忌地放縱著一個貴族后裔的矜持和不屑，她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個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小小村落。原先緊緊挨著森林的村寨只剩下幾戶人家。不知道受什么潮流所驅使，年輕一代的人開始往地勢開闊的田野中間遷徙。

女人曾聽自己的阿爸和寨子里像阿爸一樣的老人們不止一次地說起，他們的祖輩因為常常遭受外族和強盜的侵襲，就把房屋建筑在緊鄰森林的地方，為的是當險情逼近，就可以迅速地逃進山林以躲避無法預測的殺戮。

現如今，年青人思想也逐步在解放，為了減少與公公婆婆的摩擦矛盾，干脆和自己選中的心上人另立門戶，做一個實實在在的自由人。

短短十多年的時間，村寨擴大了很多，也接納了很多外來人員。李大海就是一個典型。他原先不過是個收購豬毛和頭發的小商販。后來漸漸地竟也發了點小財。三年后，他在村里人驚詫詫的目光中，穿一身嶄新的藏袍走進寡婦卓央的屋子再也不肯走了。又過了三年，卓央又在村里人不亞于三年前的驚詫詫的目光中搬進了李大海為其建造的小磚房過起了小康生活。

女人不斷地想著心事。她不知道丈夫早已睡醒。她習慣了丈夫在起床前故意用咳嗽聲把她引到床前，然后乘女人低頭遞給他衣服的時候一把把她攬入懷中，經過一陣近乎于窒息般的熱吻后才肯放開她。

女人揉著有些發麻的膝蓋慢慢地站起來，茶壺里飄出的奶香和蒸汽把她簇擁在一團迷夢的氣流中。女人知道，丈夫在她臉上留下一圈鳥啄般的吻痕后還要就著自己的雙手喝下一大碗奶茶才肯下床。他老是夸她熬的奶茶天下無雙。

女人喜歡丈夫故作夸張的贊譽。這些話總是能喚回她許多青春的心境和萌動的愛意。

女人抬起深情的眼睛，完全出乎她的想象，丈夫已經披衣坐在床上，正在用一雙探究的目光看著自己。女人張了張嘴，沒有說出話來。她有些羞澀地垂下了眼簾，她怕丈夫發現自己期待他用咳嗽聲把她引到床前的秘密。雖然，女人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可她天性羞澀，即便是在自己同枕共眠的丈夫面前，也總是不好意思表露任何心思。

女人掩飾地轉過頭，從碗架(其實就是一根截斷的樹墩)上取下龍碗，用冷水沖洗后倒滿奶茶。不等她過去，丈夫已微笑著走過來盤腿坐在狗皮墊子上，他故意盯著女人躲躲閃閃的目光：“是什么事情讓你想得如此出神以至于聽不見我的咳嗽了”?女人頓時像是被捅破了什么秘密似地滿臉通紅!

丈夫毫不放松地看著女人：“把外套拿給我吧。天氣真的是涼多了”!

女人低著頭不動。她抑制著內心的羞怯，用一種低低的鼻音說：“太陽升得老高，屋子里流淌的陽光和熱氣足夠擋住外面的寒氣”!

女人把自己屁股下面的狗皮墊子抽出來甩給丈夫：“坐厚實一點，或許能阻止你那些歪念頭!牧羊犬才懶得理會牛圈里總是自投羅網的鳥雀們”!

女人說了句不相干的話后終于平息了“撲撲”的心跳。她滿足而又感激地看著一大早就調侃了自己的丈夫：“我已經把這個月的酥油和奶渣打點好了。等兩天你就可以拿到縣城去賣掉”。

女人頓了頓又說：“聽那個像個鸚鵡一樣的小兒子安杰說，阿媽在經堂里嘮叨不休，責怪我們把所有的酥油和奶渣都拿去換錢。她說大過年的‘降芭卡’的老少只有張嘴等三寶佛恩賜一點油水了!”

丈夫寬厚地笑了笑：“阿媽是老觀念了。她不能容忍房屋里的恰卡(堆積酥油的柜子)和糧柜老是空著。老一輩因為經歷過饑荒年代，他們習慣了儲存糧食，即便它們在柜子里生霉腐爛!他們的心卻是塌實的。等明年咱也修上一座磚瓦結構的房子讓她安享晚年，她老人家一定會糾正自己逐漸落伍的思想”!

“還有呢”。女人也跟著笑了起來，“如果阿媽知道我們今年用賣唐卡的錢添置了這些牲畜的話那才夠她嘮叨的。安杰那小子還說呢，到了除夕夜阿媽要親自指揮兩個孫兒把幾副尊貴的唐卡掛在神龕前做新年的禱告!她擔心明年也許就沒有力氣做這樣神圣的事情了”!

女人憂喜參半地看著丈夫，“我真怕到時候我們找不到合適的借口啊”!丈夫喝了一碗馬茶，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夸贊女人，他避開女人楚楚動人的眼神說：“就不要為這個擔憂了。大胡子走前我和他商量一下，看能否把唐卡暫時借給我們在春節期間用用。哦。對了”，丈夫從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巧的鼻煙壺和裁剪好了的正方形的紙片遞給女人。

女人不太情愿地接過去，把黑色的粉末抖在上面裹成煙卷點燃：“你們這些男人怎么老喜歡把自己的鼻孔熏得像個黑煙囪似，這些看似鴉片一樣的東西會讓肺變成秋末的蘑菇一樣腐爛”!

丈夫吸了吸鼻子說：“戒煙可不像你吃齋飯那么容易，你得允許我用這樣的方法達到循序戒煙的目的!這不，有了這小玩意兒，我已經不怎么懷念讓我舒暢了十多年的紙煙了”!他見女人露出不屑的表情就轉入正題：“明天村上要開個‘牧民定居行動計劃動員會’，你去參加一下。牲畜們暫且讓鄰溝的人照看。我正好要給小四輪配些零件，干脆明天就趕到縣城把你辛苦積攢下來的酥油奶渣賣掉。那些商人到年末因為腰包鼓起了，他們說不準突然就會把價錢壓得很低”。

女人點著頭：“哎，這也是個好注意。不過開會可是件頭痛的事情。新選的村長澤讓總以為讀了點書，每一次開會都要酸不溜嘰地念文件、打官腔。誰家里不堆著一大攤子的事情等著去拾掇，他不會以為所有的女人都像他媳婦那樣學城里人做做飯，拖拖地就算在過日子吧”!

“將來咱們有條件了，我也讓你過上這樣的日子怎么樣”?丈夫見女人憤憤不平，就逗她開心。“我是那樣懶惰的人嗎?讓我閑著比生一場大病還要難受”!女人給丈夫和自己的碗里灑了糌粑和酥油，然后兩人匆匆地喝了早茶。

三

新村委會建在距老“食堂”舊址五十米遠的地方。老食堂是六十年代初期“大鍋飯”的歷史產物，它曾經讓全村老小餓得分不清東西南北，后來又一度成為大隊倉庫、文化室、憶苦思甜展覽室以及新世紀村委會前身。老食堂在歷經了幾十年風雨的侵蝕后終于于兩年前的一場狂風暴雨中“轟然”一聲成了歷史的塵埃!

修建新村委會的錢，據說是前任書記王扎揣著一張蓋有村委會、鄉政府公章的申請報告踏遍縣委政府的門檻后爭取的。

六十年國慶前夕，村里舉行了隆重的村委會落成典禮，縣級有關部門及幫鄉單位領導都來慶賀，縣長親自下村剪彩。老支書感慨萬千地舞著話筒講話，如數家珍地匯報著在黨的民族政策光輝照耀下農村的崛起和蓬勃發展!新任書記也不甘落后，雄心壯志地表達著要把村子建設成具有標榜作用的新農村!

自從實行包產到戶以后，村民們好多年都沒有看到過那樣熱鬧和隆重的場面了，也很多年沒有因領導們感人致深的講話而激情上揚了。

太陽升起三丈高的時候，村委會前的壩子里已經黑壓壓坐滿了人。人群里有交頭接耳說悄悄話的，有小伙子們往姑娘背后扔小石子挑逗回眸的，有老人們飛著唾沫大聲呵斥孩子的……嬉笑聲、嘀咕聲、塵土味以及人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各種氣味交織在一起。

女人找了個可以曬到太陽的墻角，她發現來參會的人有一大半是婦女同胞后略為松了口氣。她最怕村干部一見女人來開會便露出輕蔑的樣子：“又是一幫不管事的娘們”!

女人坐在一小塊木板上，她不停地左右微笑和人們打著招呼。大概一碗茶的工夫，村委會辦公室門口挪出了幾個人影。女人懶得多看一眼，她從懷中掏出縫了一半的牛皮口袋，埋著頭開始飛針走線。旁邊的婦女們不是吊羊毛、做針線活就是互相咬耳朵說貼心話。人群里鬧哄哄的有股嗆人的氣息!

“請大家安靜，現在開始開會”!新任書記向巴走到臺前主持會議。他的眼睛凌厲地掃過鬧喳喳的婦女和孩子，“召集一次會像是讓你們來比賽做針線、比嗓門勁兒!這么重要的會女人和孩子瞎湊合個啥呀!男人們難道被你們關在牛棚里學擠奶去了不成!看看你們，從你們嘴里飛濺出來的口水可以讓冬季的泥土生出青草”!

話音剛落，人群里傳來男人們奚落的哄笑。婦女們不服氣地往飛揚的灰塵中瞪白眼吐口水，有一兩個老練一點的婆子狠狠吐掉含在嘴里的線頭咕噥著：“神氣個啥呀!男人們難道就不是從女人的兩腿間鉆出來的!大家一樣的吃糌粑、喝馬茶!啥子會那么重要就不能讓女人們來聽聽”!

“對”!年輕一點的婦女受到了鼓舞：“提倡婦女解放都好多年了!現如今，我們還能撐起半個天呢!不就是要分幾頂和塑料一樣的破帳篷嗎?我們還不想要呢!抓緊時間說事吧!一大家子的人像干旱的田地，裂開嘴巴等我們回去做午飯呢”!

哄笑聲更加激烈，書記無可奈何地擺著手，“國家為扶持西部貧苦地區投入大量資金，這樣的好政策已經落實到家門口了。你們不是做夢都想過上好日子嗎?機會來了你們卻不知好歹!好吧好吧!還是先請村長給大家交代事情”!他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和塵土，忙不迭地退到一邊生悶氣!

村長澤讓沒有念讓村民們頭痛的文件，他讓會計給每個人發了一本“2009年牧民定居行動計劃”的宣傳冊子，接下來簡明扼要地向大家傳遞了兩個消息：一，“牧民定居行動計劃”是省委、省政府為著力改善藏區民生、加快民族地區發展所采取的一項重大民生工程。旨在充分尊重廣大農牧民意愿下通過統一規劃、政府支持、牧民自建的方式，基本解決全省10萬戶48萬未定居、半定居藏族牧民群眾住房困難和野外帳篷生活設施更新的問題。最終實現“家家有定居房，戶戶有新帳篷，村村有活動中心”的目標。二、2009年是全縣實施牧民定居行動計劃的第一年，政府要完成實施8個鄉(鎮)、15個村、2908戶的“帳篷新生活行動”。第二年國家還要投資改善牧民定居房，按人口給予建房補貼。

女人生活的鄉是一個半農半牧地區，忙完農耕以后，年輕的媳婦們就得帶上帳篷到遙遠的草場放牧，到秋收結束才能搬回村子附近的放牧點來。一頂好的帳篷就是她們遮風擋雨的家。

村長說“帳篷新生活”就是要徹底改變過去“逐水草而居”的原始放牧方式，真正意義讓牧民擁有自己的固定牧場和定居房，從而過上科學、先進、人性的現代牧人生活。

村長見村民們無動于衷只好打了個通俗易懂的比喻： “‘帳篷新生活’，不僅根本上改變了牧人的生活條件，很大程度上還節省了勞力。簡單說就是過去三個人干的事情現在一個人就可以干下來”!

臺下的人們有些喜形于色，村長就勢指著搭在老食堂前的一頂藍色帳篷說：“帳篷樣品就在那里，每個組派個代表去看看。準備購買帳篷的村民等一會兒到會計這里來作登記。每戶人家只能登記一頂，但相互不能轉讓”。

書記和會計一陣耳語后，由會計出面告訴村民：政府將免費為每戶牧民提供一頂新帳篷，內設9件必要的生活用品。政府補貼三分之二的資金，牧民自己只需承擔一千元費用。

才安靜了幾分鐘的人群忍不住嚷開了：“還不是要交錢!不劃算”!“就知道沒有那么便宜的事情”!“聽說要發的帳篷是從地震災區運過來的，質量肯定不好”!“這個事情還得回去和男人們再商量”!“要交錢我們還不知道去買更好的帳篷”!

喧嘩聲再一次蓋過村干部苦口婆心的解釋!大部分人聽說要交一千元心里就犯疑惑了，總覺得有點上當的意思。去參觀帳篷的代表們也是各說不一。

人們三三兩兩地相互慫恿著離開了會場。只有幾個年輕人為了多看幾眼水靈的姑娘逗留在老食堂前看新帳篷。

五保戶索旺借機噴著酒氣擠到村長面前撒野：“祖祖輩輩都住的是牛毛帳篷，看那頂藍幽幽的像個雨衣一樣的東西，小牛犢打個噴嚏都能掀翻它!還別說是經得住風吹雨打!誰稀罕那破東西!呸呸呸”!

女人被七嘴八舌的人們鬧得沒了主意。幾個要好的姐妹湊到她跟前商量怎么辦。女人不識字，但“牧民定居行動計劃”宣傳冊上那些清晰鮮亮的圖片她是看得很仔細的。特別是太陽能照明和電動奶油分離器讓女人怦然心動!

和她一起放過牧的姐妹們都知道帳篷里黑燈瞎火的艱辛和半夜起來勞作到天亮的酸澀。好些姐妹都因為常年生活在潮濕的環境起早貪黑而不同程度地落下了病根。

女人把縫好的牛皮口袋揣回懷中，她決定還是先去看看帳篷樣品。幾個姐妹跟在女人后面，她們站在帳篷四周，用力拉、扯、咬、摩挲后確定了眼前這頂藍幽幽的帳篷并不像是紙一樣，而是村里人從未見過的質地最好的物件后，總算打消了剛才的猶豫，女人帶頭走到會計面前，在還是一片空白的登記簿上按了指印。

有幾個自以為家底雄厚而不屑于購買“像雨衣一樣的”的帳篷的婦女，明顯表示對女人草率決定的不滿。她們用高高在上的神態責怪女人沒有給人家留下討價還價的余地。

女人不做爭辯，她認真地提醒大家：“用你們清醒的腦子想一想，光一個太陽能和電動奶油分離器就值多少錢啊?還有多功能柜子、床、奶渣墊子、水桶、奶桶!這些東西既方便攜帶又耐得住碰撞。黨和國家的政策不同于商販可以討價還價吧!如果你們也想讓自己或家里的媳婦過上舒適的放牧生活就不要再說這樣的風涼話了”!

女人從那些專門做給她看的復雜表情中喜滋滋地回去了。她把會上的情形跟耳朵不太靈便的阿媽說了三遍后同樣得到一頓數落。

女人用燦爛的笑靨回報了阿媽的愁眉怒顏，她為阿媽換了干凈的被褥和衣服，再到屋里裝了點糌粑和鹽準備回林子。看到阿媽難以釋然的臉色，女人大聲地說：“以后的好事情更多呢!你就等著好好享受吧”!

四

進入秋季以后，山林顯得更加幽深靜謐。青綠相間的樹林中竄出一簇簇火紅的楓葉和金黃的沙棘。云，曼妙地漂浮在高遠的天空。偶爾有一兩只山鷹盤旋在林子上空發出凄厲的鳴叫。

女人熬了奶茶、做了奶酪。今天是個讓人高興的日子，女人第一次自己做主辦了件大事。她有些不明白自己怎么會一改往日的優柔寡斷做出讓所有人吃驚的決定。她無法確定丈夫是否會支持她。目前他們有能力交出一千元的帳篷錢。女人想象著明年以及將來的許多美好日子，想象著她的牲畜們像珍珠般流淌在藍盈盈的帳篷前!她的眼前又浮現出自己同意賣掉唐卡添置牲畜的那個夜晚。

那個月光之夜，女人等兩個兒子在她的“色拉覺王子”的故事中睡熟后故意避開丈夫火焰一般的目光。她知道丈夫那張帥氣的臉從不會因為天氣或心境的變化而有絲毫的暗淡和頹廢。女人用重重的甩門把丈夫一臉的期待阻隔在月色之外，她把自己依舊青春的胴體裹進柔滑的羊毛被子里。

不知什么時候，女人從睡夢中聽到了一聲聲嘆氣。她睜開眼睛看到床前站著渾身哆嗦的丈夫。女人氣惱地掀開被子把冰人一樣的丈夫讓進來，然后背對著他。丈夫連打幾個噴嚏，他不敢把冰冷的身子靠近女人。見丈夫長吁短嘆地不說話，女人干脆佯裝睡過去。可就在這時，丈夫卻告訴她一個意想不到的決定。他說自己生出賣唐卡的念頭實在可恥，這些天他都在矛盾的漩渦中反思掙扎。丈夫覺得自己作為這個家的頂梁柱就應該靠勤勞讓這個家富足起來。他內疚地捧住女人的手真誠地說，他要去縣城打工，同村的大老板阿旺答應給他在工地找事做。

女人的心突然就酸了起來，她還沒有和自己的丈夫真正分開過。打工意味著夫妻倆就要長時間分開。丈夫安慰女人說不要為自己操心，他都收拾好行李了，后天就啟程。他會在最短的時間內掙夠錢，然后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如添置牲畜，比如修座新房。他要女人只管把自家的責任田種好就行了。

女人的淚水不聽使喚的涌了出來。父親去世后，雖有豐厚的家底，可那些都是讓房屋生輝卻不能換錢的寶貝啊。如今物價在不失時機地猛漲，錢越來越不值錢，萬兒把塊錢即使在農村也不能辦什么大事!

女人的心被丈夫一臉的真誠刺痛了，她絕對不想讓丈夫一個人受苦挨累，無論是苦是甜，夫妻倆都要一起去承擔。

女人淚眼迷蒙地看著窗外的月色問丈夫，如果真把唐卡賣給大胡子，他們有把握贖回來嗎?大胡子是否會那么好心地答應他們的要求嗎?他可是靠這個來賺大錢的啊!

丈夫對女人的轉變感到不安，他擔心給自己的女人帶來負罪感和壓力。所以還是固執地要求去打工。可女人執意表示不再改變決定了。她唯一的要求就是一定要在兩年之內把唐卡買回來。他們可以給大胡子一定的酬勞，他們不能讓朋友賠本。

女人見天色尚早，就把掛在房柱上的獵槍取下來。女人走到牛圈坐在一堆干草上，她取下裝火藥和砂子的口袋后干脆用袖口擦拭起槍上的灰塵。這些日子，林子里的野獸和盜賊一樣猖獗。即使在大白天，牲畜也常常遭受襲擊。

女人自小跟阿爸學會了打槍。十五歲那年她背著家人跑到很遠的火燒林打下一只野兔、一頭野豬。當時把整個村子都轟動了。吃齋念佛的阿媽罵她是“羅撒女”投胎，阿爸卻稱贊她是“降芭卡”家族前所未有的神槍手。后來，女人竟著了魔似地愛上了打獵。父親索性就帶著女兒和心愛的獵狗鉆山穿林。他們時常尋找某個林蔭或草坪架起三腳石燒一壺馬茶，父親老是慢悠悠地從褲腰帶中抽出一只銀制的酒壺一邊喝酒一邊品嘗烤得噴香的野雞或野兔。

二十歲那年，女人在為“降芭卡”家族生下第二個兒子后，阿爸把祖傳的老獵槍重新讓當地有名的銀匠裝飾后正式傳給了她。

丈夫是個不愛刀槍的人，他有時開玩笑說一個上門女婿是沒有資格舞刀弄箭的。前些年，由于牧區發生很多打架斗毆甚至于刀槍殺人事件，政府開始挨家挨戶收繳槍支。女人主動繳出一把才學會使用的小口徑保住了家傳的老獵槍。

前幾天，安杰因為眼紅鄰居的男孩別了把鑲嵌紅珊瑚的新匕首，就從院子里搬了把木梯，爬到閣樓取下獵槍后大搖大擺地跑到孩子堆里去炫耀，女人擔心孩子玩槍鬧出事端就把獵槍拿到山林暫時隱藏起來。

女人慎重地把獵槍掛回房柱，她的臉上洋溢著無限的喜悅和憧憬。丈夫或許正在滿臉驚喜地清點著從商販手中接過賣酥油的錢。當然也說不定在回家的途中了。是的，女人得早一點把牲畜們趕回牛圈，然后等丈夫回來把會上的事情跟他做個交代。他們還得好好地計劃一下明年放牧的事情，如果要把責任田繼續承包給別人，他們可以再添置幾頭奶牛，安杰也該回到學校繼續念書。

女人喝了一小碗酸奶，她象征性地嘗了點奶酪后又放回鍋里蓋好。女人換了鞋子，圍好圍巾。她要提前一點去把牲畜們趕回圈里。她有一種急于見到丈夫的迫切心理。

女人順著小溪邊的那條小道走上山岡，金色的沙棘樹像一把把撐開的大傘從溝谷一直長到山頂。女人彎下腰肢從有些發黃的草叢中從摘下一朵藍色的喇叭花放在嘴上吹脹后又夾在手掌之間用力擠破。噼啪啪啪的響聲喚起了女人的幾多情趣和頑皮。

女人踏著腳下豐厚的草坡，她走到那塊時常愛坐的長滿柴胡和甘松的突顯的坡地，這里，她可以居高臨下地看清楚對面的森林和每一個村莊。甲尼村、桃美村、俄果村一個連著一個。這些年，國家的惠民政策讓淳樸的村寨逐步從貧窮落后走上小康。“退耕還林”、“退木還草”、“異地育人”、“大骨節移民搬遷”，這些看得見摸的到的民生工程讓女人對自己曾經的落后感到羞愧。

女人感慨地把目光投向娘家所在的村寨。那里有她如煙塵一般飄渺的幼年記憶。女人時常如癡如夢地回憶著那些隨著時光淡化而去的美麗片段。村寨背后的松林是一個果香四溢的美麗樂園。母親總是在一個麥浪翻涌的季節，為她和眾多的孩子采回一籃籃野果。在種植著幾樣蔬菜和土豆的院子里，汗津津的母親通常來不及歇口氣，她把一大籃的野果分七堆放在已經席地而坐的孩子們跟前，自己卻退到陰涼處喜滋滋地分享孩子們的快樂。

女人兩歲半那年，村里修建了一所象樣的托兒所。曾讀過初中和半年高中的旺姆阿姨擔任所長兼老師。全村幾十個孩子按年齡分別安排在四個木板房里。

女人記得那個灰黃色的院墻內還筑有兩個很高的花臺。每到夏天，五顏六色的小花在小小的院落綻放出一個令人愉悅的繽紛世界!那個小小的空間，幾十個孩子擠在長長的凳子上跟著阿姨學習“爸爸”、“媽媽”、“爺爺”、“奶奶”、“蘿卜”、“白菜”。在每天與伙伴們的相處中，女人撕心裂肺地想念母親和外婆。放學是她如釋重負的時刻，她總是飛鳥一般撲進外婆的懷中，把一天的委屈和思念通通化成滿臉的鼻涕和淚水。晚上，女人貪婪地咬住母親的乳頭不放，生怕母親隨時都會拋下她而去。

就在女人逐漸適應了那個屬于孩子們的世界并且能夠從中捕捉一些意外的樂趣時，年輕的母親卻一臉憂郁地把她背到住在另一個村子的姨媽家后再也沒有露面。沒有兄弟姐妹們的嬉鬧，沒有外婆嘮嘮叨叨的數落，沒有母親愛憐而又溫柔的愛撫，女人的世界就在三歲的那年變得無限的空洞和寂寞。

當女人再次能夠在姨媽的陪伴下回到娘家時，慈祥的外婆已經去世了。母親的頭上多了些白發。兩個姐姐去了外地讀書。調皮的哥哥歡天喜地地背著六歲的她滿院子亂跑。母親傷感地與身為貴族后裔的表妹拉家常。

第二天，母親慎重地把幾袋青稞、麥子和新做的衣服馱在一頭牦牛上，說是娘家的一點小意思。姨媽以一種貴族式的矜持表示了謝意，她用施恩般的口氣告訴自己的表姐，說一定會善待孩子，降巴卡家族的所有財產將由這個孩子繼承……女人那時才明白，她已經被沒有生育能力的姨媽夫婦正式收為養女了。

后來的日子，姨媽和姨父真的就像親生父母一樣對待她。她還記得小時候去拉薩朝圣的事。姨媽和姨父輪流背著她匍匐在大昭寺、布達拉宮的神靈腳下為自己祈禱。可以說，女人對“降芭卡”在眾多的姐妹中選擇自己作為家族的傳承人是感恩的，父親臨終時不忘泣謝神靈賜予他們父女之緣，他還禱告三寶佛為家族恩賜第三個男孩。

五

太陽從一層浮云中慢慢地繞向西邊，層層疊疊的山峰把影子重跌著投向更遠的地方。分散在山頭的牲畜們開始陸陸續續地走進林子，女人摘了幾片干松后急忙跟在牲畜后面大聲地吆喝起來。

女人在牛圈里忙乎了一陣后天色已經暗下來，她有些后悔沒有讓安杰來林中陪自己。女人嘀咕著出去攔好圈門，她給牧羊犬添了些肉食。女人在牛圈里轉悠了一會見沒有什么動靜就回屋撥亮了火光，她把鍋里的奶酪取出后又放回去。女人取下念珠大聲念“度母經”，可心老是靜不下來。她有些生丈夫的氣了，他似乎有意在吊自己的胃口，一般去縣城，再遲也會在天黑前趕回來的呀!山林特有的寂靜和沉重讓她有些不安和焦躁。她好想聽到一丁點的哪怕是幻覺一樣的小四輪“突突突”的聲音啊!

夜色越來越濃，透過密密的樹林，女人看到寨子里稀疏的燈光和一些照著手電筒跑來跑去的孩子們的身影。女人無所事事地取出安杰留給她的一只破手機，她有些好奇地把它拿到火光下輕輕地摩挲著。女人不會使用手機，兒子告訴她手機里響起“卓瑪”的歌曲時按左邊的綠色鍵就可以和阿爸說話了。女人心中沒底，但這玩意多少給她一些安慰和鼓勵。

女人側耳聆聽著外面的動靜，她覺得時間慢得仿佛已經凝固。她從巴掌大的窗口看到“六女星”向自己眨著神秘的眼睛。女人猶豫著走出屋子，她像往常一樣清了清嗓子，她把手放在嘴邊做喇叭狀用盡力氣向著群星閃爍的夜空發出三聲“咕呵呵”!山谷兩側也傳來相應的“咕呵呵”!這是三家放牧人互報平安的預定信號。

女人回屋拉緊柴門，她不停地往灶里添著柴火，借著火光，女人努力地驅趕著心中的恐懼和孤獨。

女人忐忑不安地屏住呼吸，堆在屋里的柴火已經燒去了一大半，今天是怎么了，丈夫應該到家了呀!如果有什么事耽擱總也該打個電話!鄰溝放牧人已經發出了睡覺前的最后信號!

女人緊緊地握住手機，她的手心已經沁出細密的汗水。女人很想給丈夫打個電話，可不知道從哪里下手。她謹慎地握著缺了一半顯屏的手機，耐心地等著“卓瑪”的歌聲早一點響起。

女人有些灰心地繼續念“度母經”。不知什么時候，女人感覺頭頂的房梁顫動了一下，她警覺地站起來，該不會是丈夫回來了!可是，牧羊犬卻撲向圈門口狂叫起來!

女人的心陡然收緊了!她聽到了幾次類似于房屋顫抖的詭異聲響!

狼群!女人的心中閃過一種可怕的念頭!女人靈敏地閃到柴門背后，她小心地從門縫里觀察著外面的動靜。

“嗖”地一聲，隨著牧羊犬瘋狂的嘶咬，女人看到一條長長的繩索一樣的東西套向圈中的“大花臉”!受到驚嚇的牲畜們頓時亂作一團!

啊!是盜賊!女人真恨自己的大意，她怎么就忘記放開牧羊犬了!自己明顯就是遭到了盜賊的暗算!他們肯定早就瞄準好丈夫出門的時間，說不定還有內線接應呢!

隨著幾聲踩踏枯草的輕微響聲，女人看見黑暗中有兩個人影分頭繞到牛圈東側，企圖從離牧羊犬遠一點的地方打開缺口!

盜賊們是有備而來的。他們的手中肯定有鋒利的武器甚至還有槍!女人迅速地想著對策!她轉身利索地取下獵槍裝好火藥，這些少年時代就熟練了的動作不浪費女人一點時間!

女人想了想又一瓢水撲滅了灶里的火，乘屋里一片漆黑，女人拉開柴門幾步跨到偏棚下找了個有利的位置。

“誰!誰在外面”!女人向著鬼鬼祟祟的黑影喊到!

女人連喊幾聲見沒有動靜就破口罵到“不要臉的盜賊，該下十八層地獄的!就不怕做了昧心事到閻王爺那里煎油鍋、犁舌頭嗎!再不退去我可要用槍打破你的豬頭了”!

“哈哈哈哈”!一聲放肆的狂笑從夜色中像毒氣一樣彌漫過來，“這是什么年代的新鮮話呀!小母雞也想做花公雞了!我以為是誰家的小子裝娘娘腔迷惑我們呢，還他媽真是個娘們!你要打槍真是讓爺們笑掉兩顆大門牙!喂!小娘們，可別把槍頭對著自己的褲襠開火哦”!

“索性這樣吧”!另一個聲音從房屋背后的大樹背后傳來，女人已經肯定外面的盜賊最少有三個人，“既然只有你一個人在這空寂的屋子，想來也沒有什么情趣，不如請我們幾個進去與你成就好事，再送幾頭肥壯的牦牛讓哥們掙個過年的錢豈不是兩全其美啊!小美人?淫笑聲再次從牛圈外傳來!

女人的心跳得幾乎要從胸腔里蹦出來!牛圈的柵欄是用鋒利的刺蓬圍成的，他們一時難以得手，關鍵是要即刻解決躲在房屋背后的盜賊!女人擔心他如果擊敗牧羊犬就可以直接沖進圈內。

“噗噗”，隨著一陣強勁的冷風，牧羊犬的頭上又挨了重重一擊!沒有時間做更多的考慮，盜賊手中的打狗棒已經好幾次擊中牧羊犬的頭部。柵欄那邊也有砍刀砍刺篷的聲音!再這樣僵持下去，盜賊們終久能得逞的。

女人的眼睛噴出火!她毫不猶豫地對著大樹下張牙舞爪的黑影開火了!

“砰”，隨著一聲撕破山野的巨大槍聲，房屋背后的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下!

“呀呀!尼爾瓦瑪(咒罵女人的臟話)!還真他媽動真格的啊”!見同伴被擊中，守侯在牛圈東面的盜賊瘋了一般向房屋背后沖來!

“砰”!女人以最快的動作裝好火藥后對準盜賊的發稍又是一槍l嚇破了膽的賊猝不及防撲倒在尖利的刺蓬上痛得咬牙切齒!

女人怒目圓睜大聲罵到：“如果還想活命，就立即滾下山去!不給你們偷雞摸狗的手上留點記號你們就不知道隨便搶別人的東西是多么下流的事情!再繼續向前，就別怪我在菩薩面前不發善心打斷你們的狗腿”!

女人收了槍，她已經從最初的慌亂中復蘇過來。她敢肯定盜賊們已經驚慌失措!他們絕對沒有預料到一個女人竟然會玩槍!還玩得如此精湛!此刻，他們唯一的選擇就是倉皇逃命了!

女人用袖口擦了擦發燙的槍口，她好慶幸自己學了這一手，要不然今天后果不堪設想!

“如果今夜來的是一群豺狼，哪有你們逃生的機會”!女人發狠地看著三個鬼魅一樣的影子留下一路咒罵消失在密林深處!

“咕呵呵”、“咕呵呵”!女人聽到鄰溝放牧人急速趕到山頭救援的信號，她趕緊用特殊的暗號報告險情已經過去，要他們放心回各自的牛圈守好牲畜以免遭到盜賊的襲擊。

經歷一場激戰的山林漸漸歸于一片死寂!女人望著群星閃爍的夜空，她的長長的睫毛又一次掛上了晶亮亮的霜花。一、二、三……女人習慣地數著圈中的牲畜們。一個都不少!女人如釋重負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當初，女人從阿爸手上接過槍的那一刻起就發誓今生再也不殺生。在她看來，這支獵槍只能作為家族的一個象征一代代傳承下去。女人沒有想到，這槍在關鍵的時候讓她化險為夷發揮了應有的作用!或許這是阿爸在冥冥之中在相助吧!

女人不敢回屋，女人站在被夜風侵襲的山林緊緊地抱著早已冰涼的獵槍。她不能確定夜幕之下是否還隱藏著更大的危機。

“你有一個花的名字，美麗姑娘卓瑪拉……”長時間的等待和寒冷讓女人產生了嚴重的幻覺。她仿佛聽到了那首熟悉的歌聲!

女人激動地抓起還在歌唱的手機借著微弱的星光觸摸到左邊的綠色鍵用力摁了下去!

“卓瑪”，女人第一次聽到丈夫這么直接地稱呼自己!

“卓瑪、卓瑪”，丈夫一口氣喊了好幾次“卓瑪”。

“今天我們的酥油奶渣賣了最好的價錢!大胡子已經答應把唐卡轉賣給我們!他的車在路上出了些故障，我決定等他!怎么樣?林子里沒有什么事吧?別害怕啊l不是有獵槍陪著你嗎?誰敢欺負我的卓瑪我就和誰沒完”!

丈夫的話就像剛剛劃破夜空的那道流星一樣，驅散了女人心中的所有委屈和驚嚇!

女人抬起頭，那支打斷盜賊手臂的獵槍和已經完全斷電的半瞎子手機從她凍僵的手中“哐當”一聲滑落到堅硬的地面!

“今年，我們能夠過個好年了!”

女人一字一句地對著四周黑黢黢的山野喃喃地自語著。她不知道自己的淚水早已滾出眼眶，在她豐腴的胸前凍結成兩枚晶亮亮的冰花。

責任編輯：蒲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