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錯位的母愛悲歌

［摘要］“母親”歷來是慈愛與賢惠、溫柔與苦難的代名詞，母愛與偉大、無私緊密關聯。池莉的《你是一條河》描繪了一位讓人可敬又可憎的孤母形象，使其與她的子女一起奏響了一曲錯位的母愛悲歌。

［關鍵詞］《你是一條河》；辣辣；母愛；女性

［中圖分類號］I206.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1）06-0078-02

20世紀，在西方人道主義思想的影響下，“人”開始成為作家關注的焦點，作家著力于描摹和挖掘人性的復雜性。1918年，周作人在《人的文學》一文中提出“人的文學”觀點，成為“五四”時期文學的一個中心概念。自此，中國文壇上開始涌現出一大批關注人生及現實生活問題的作家，同時，在婦女解放大潮的推動下，扮演女性角色之一的母親——這一特殊群體的豐富、復雜的精神世界也在諸多寫作者筆下得到了盡情展現。在各類文章中，母親這個角色被反復提起，并以不同的形象呈現于讀者面前。“五四”女性文學在中國文學史上第一次集中歌唱母女親情，使得這一沒有男性介入的女性自然親情第一次以正面價值形態浮出歷史地表。①也正由于此，母愛在20世紀中國文學史上成為一個重要的表現母體，出現了從現代魯迅的《祝福》，冰心的《繁星》、《春水》，柔石的《為奴隸的母親》，巴金的《寒夜》，老舍的《四世同堂》，丁玲的《母親》，張愛玲的《金鎖記》，到當代馮德英的《苦菜花》、池莉的《你是一條河》、莫言的《豐乳肥臀》、畢淑敏的《血玲瓏》、張潔的《無字》、鐵凝的《玫瑰門》、徐坤的《親親寶貝》、翟永明的《母親》等一大批書寫母愛的偉大詩篇。在100多年的文學長廊里，母愛主題已然化蛹為蝶、破繭而出，展現出五彩斑斕的迷人魅力。

然而不是每一位、每個時期的母親都如太陽般溫暖著家中每個人的身心。在特定的社會背景和文化潮流中，當突如其來的重擊來臨時，母愛不再純潔偉大，有時甚至還會變異扭曲，尤其是一個很普遍、很特殊的群體——孤母。在中國漫長的封建社會中，男子可以妻妾成群，好女卻不得嫁二夫，所謂“婦人有三從之義，無專用之道，故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②由此，“孤母撫孤”成為一個重要的社會現象。歷史上便是如此，遠至孟母，近至歐陽修之母。進入現代，這一社會現象依舊普遍存在，而將這一社會現象真正納入文學創作視野，開始引起寫作者注意當為“五四”啟蒙時期以來的中國現當代文學。不管是現代的魯迅、丁玲、老舍、巴金，還是當代的鐵凝、池莉、虹影、莫言等，都或多或少地涉及了這一文學主題。

在失去丈夫即失去整個家庭支柱的情況下，孤母的處境是很尷尬也很艱難的。她們要么通過自身努力爭取自我在社會上的一席之地，如丁玲《母親》中的曼貞突破封建禮教的禁錮，帶著一雙兒女，到學校讀書，從一個對生活毫無希望、舊式的、遵從三從四德的少奶奶，成為一個堅強自信、熱情豁達、自食其力、具有民主思想的知識分子；要么就是以頑強的毅力，挑起生活的擔子，將希望寄托于孩子身上，將幼子撫養成人，一如本文要談及的池莉《你是一條河》中的辣辣。

“新寫實派”作家池莉的《你是一條河》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1964年的一場火災讓30歲的辣辣變成了一位家有八個孩子的單身母親。在變故之后，辣辣也曾選擇放棄，也曾對生活絕望，但為了八個孩子，她最終選擇了面對一切，從痛苦中走出來，勇敢地承擔起撫養八個孩子的責任。她的八個孩子，“最大的兒子得屋十三歲，最小的是一對雙胞胎，男孩福子和女孩貴子，剛滿兩周歲。而她肚子里還懷著四個半月的身孕”。這期間她經歷了“文化大革命”的動蕩，粉碎“四人幫”后的新時期變革，80年代商品經濟大潮的沖擊……為了生存，她曾剁蓮子、搓麻繩、揀豬毛；為了生存，她也曾以自己的身體為代價。她就是這樣一位母親，硬是憑著自己一個人將八個孩子撫養長大。也正是由于這種負擔之重、任務之堅，讓她的角色里少了份母性的光輝，僅有呈現的母愛也在繁瑣的生活重壓下失去了應有的光芒。

得屋是家中的長子，但辣辣并不看好他，覺得他沒有男子氣，相反更喜歡艷春和冬兒。由于房子窄小，大、小男女孩子都擠在一起。孩子步入青春期，對異性的好奇與神秘當為在理，父母當給以孩子正確的引導。沒有了父親，這一切自然都得由辣辣一人來承擔。而作為辣辣，如何生存下去是她惟一的目標，自然也就沒有充分的時間和精力花在這上面，這也就讓讀者面對得屋對艷春和冬兒的騷擾多了幾分理解和同情。假如作母親的辣辣能正確引導孩子，也許就不會出現后來的諸多故事。她沒有這樣做也沒有想法讓孩子們分開睡，相反把得屋吊在梁上毒打一頓，但這種做法只能適得其反，它使得屋更加沉默甚至離家出走。后來得屋回來了，可變得又瘋又傻，在傻中只記得對這個家尤其是母親辣辣的恨。文章的最后，辣辣臨死前，給得屋服了大量的安眠劑，得屋的一生就此劃上句號。得屋死了，他的死讓讀者陷入了沉思。一方面，辣辣是為兒子好，不想兒子在自己死后無人照顧而活活受罪，對于一位做母親的這也合情合理。

艷春的身上無疑有辣辣的繼承，在辣辣生下四清后，她開始承擔家庭重擔并將一切做得井井有條，充分顯示了她的能干與精明。一次偶然的機會，她讀到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并自比是其中的冬妮婭，憑著一腔幻想和狂熱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救下了走資家羅山奎。當時她曾說過，“就是書害了我，我討厭書”，可誰曾想正是書給她帶來了好運。五年后羅山奎重新登臺，使艷春“意外的攀了高枝”，入黨提干并做了羅山奎兒媳，后來還當了縣婦聯委員會副主任。這其中免不了有母親辣辣的偏愛，當轟轟烈烈地開展上山下鄉運動之時，辣辣念及艷春已到了出嫁的年齡，將她留在了城里。假若當時下鄉的是她而不是冬兒，命運也許就不是這般了，她應該算是八個孩子中前途最好的一個。

冬兒是一個很早就懂事的孩子，她目睹了父親的慘死過程，祈望母親能夠擁抱她，撫平她心中的恐懼，也渴望母女倆能互相幫助。冬兒不但沒有可以躲的懷抱，而且她的早熟又成了辣辣討嫌她的理由，自此母女倆的隔閡越來越深。我們想象不出當冬兒看見讓辣辣吐了一口綠痰的《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時是怎樣的表情，但可以想象它已經深深地傷害了一個孩子的自尊。當上山下鄉運動高潮來臨的時候，冬兒想假如母親把她留下的話她就跟母親好好過，可母親的一句話讓冬兒的心徹底涼了，她依然得不到母親的重視，于是她走了，帶著對那個家尤其是她母親的恨永遠地離開。直到她也為人母時才開始理解母親，但已為時太晚，母親早已不在人世。

社員最會討母親歡心也最得辣辣溺愛，為了幫助母親他不惜去偷竊，最后卻因偷竊被槍決。在這里溺愛也是母愛的變異，不能不說，有時候溺愛是一劑毒藥。咬金告訴母親他將領到18塊錢的工資，母親擁抱了他，18年來僅有的一次，這個擁抱讓咬金一輩子都對母親無怨無悔。日后的好多時候，咬金都還會想起18歲的那個晚上。作為雙胞胎之一的福子的因肚子疼而死全是因為辣辣的錯誤堅持。冬兒堅持送福子進醫院讓辣辣幾經呵斥，福子臨死抓住冬兒的手叫了一聲“姐”，而在他們家從來都是直呼其名，不分長幼的。福子的一聲“姐”從側面反映出了辣辣做母親的失敗和孩子心中對母親形象的向往。自辣辣導致福子的死后，孩子們對她的恨又多了一層，尤其是貴子。由于缺乏照顧導致貴子后天弱智，莫名其妙地在16歲就懷孕，只得匆匆嫁給一個30多歲的瞎子。她自己本來就是私生子，現在又懷了別人的私生子，她的一生由此注定。八個不同的孩子，八個不同的人生，他們的一生就此定格。

臺灣的張秀雅在《曼陀羅》中說：“母親的愛，可以說是最偉大的一種情感，它的偉大之處就在于它是一種最真摯、純潔、無己、忘我的愛。”而沉重的現實讓辣辣忘卻了孩子們對愛的渴望，如何生存成了她惟一的目標。在繁重的生活重壓下，辣辣的母愛不再偉大，不再讓子女們理解并賞識。她不再是溫柔慈愛、博大寬厚的代名詞，不再是太陽、是春雨。為了生活，為了孩子們不忍饑挨餓，她在生活中失去了自我，也失去了傳統的、大眾意識中的母愛，自然也就沒有了孩子們對她的理解和尊重。這里天使般的母愛被全盤解構。有文章說，她不是一位完美的母親，她使母性的神圣從天國降到人間。[3]辣辣確實不是一位完美的母親，她不再是冰心筆下的溫暖懷抱，也不是茅盾心中的第一位啟蒙老師，更不是艾青的大堰河保姆。可辣辣也是偉大的，是無私的，同樣也是值得尊敬的。只是在殘酷的現實面前，她的慈愛與溫柔只能變相地成了乖戾與兇狠。

池莉在《你是一條河》中不僅道盡了孤母的養撫子女的艱難，也給我們對特殊家庭孩子的教育問題上了沉重的一課。在魯迅的《論寡婦主義》中，寡母的愛成為一種無法承受，無法逃離的沉重負擔。在辣辣身上我們已經很明晰地看到這一點。不能否認辣辣為孩子們付出的一切，不能否認她不是一位好母親。但到頭來，她的愛也是殘缺的、不完整的，她的犧牲帶來更多的只能是我們的惋惜和孩子們的誤解。辣辣一方面讓我們看到了這位特殊母親對子女成長的影響；另一方面也看到了一位不囿于現實的母親所做的掙扎，雖然她所做的掙扎帶來的只有孩子們的誤解和恨。作者以一種特別的手法向我們介紹了一位特別的母親、特別的女性。從同性的角度寫同性，讓我們對母親的定位深深思考；從母性的角度寫孩子，讓我們對下一代的教育感同身受。母親之于女性，婦女之于兒童，都應置于一個和諧生態的角度，在兩邊砝碼持平的天平上共同成長、一起進步。

［注釋］

①李玲：《中國現代文學的性別意識》，人民文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246頁。

②參見《儀禮#8226;喪服#8226;十三經注》卷30，中華書局1980年版，第1106頁。

③肖光鴻：《誘惑與沖突：關于藝術與女性的札記》，學林出版社2001年版，第8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