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細微處看德國文明

在德國已經居住了幾年時間，我時常問自己：為什么這個兩度從戰敗國陰影中走出的國家今天能有如此強大的經濟實力，甚至在此次歐債危機中儼然成了歐洲人心目中的“救世主”?有一句話——細微之處見端倪，其實很多事都可以從生活細節中看出究竟，找出所以然來。

被踩碎的核桃

剛到德國時正值深秋。屋外排列著數棵高大的核桃樹，看起來滄桑遒勁，該是有些年頭了。喬木的高度使核桃落地有聲，很多都已脫離外皮，露出堅硬的外殼。落果時節，我和女兒也挎著小籃，和那些金發碧眼的孩子們一道轉悠在核桃樹下，感受撿拾核桃的喜悅。

可是很快一位女士極不和諧的舉動便把我們的快樂沖淡了。每日，這位女士都會在核桃樹下來回奔跑，頭上束著發帶，一身運動裝束。在來回跑動中，她會停在兩棵核桃樹下，把掉落的核桃用勁踩碎，踢到路旁。語言不通，不便發問，我只能暗暗揣測：她是不滿我們在撿拾核桃?難道這些核桃樹是歸她所有?難道這些核桃讓她有過傷痛的記憶?直到和已在這小區居住很長時間的一位中國留學生談起此事，我才明了真相。

原來，這些核桃樹不是什么人所屬，只要愿意，誰都可撿拾。這位女士踩碎核桃是為了方便鳥兒啄食，而且她專挑那兩棵樹的原因是，這一品種的果實外殼異常堅硬，果肉夾在其中，很難取出，所以人們一般不要這兩棵樹落下的核桃。留學生還說：“那些核桃太硬，很容易弄壞鞋子。”

沒有觀眾的演出

3輛車在離我家不遠的廣場戛然停下，從車上下來的人們迅速打開車廂，搬出樂器、譜架，擺好架勢，沒有指揮，沒有對話，幾個人相視之后，高亢的旋律便回蕩上空。

晚秋入冬，樹木蕭瑟，寒氣逼人。沒有人駐足欣賞，我是不為他們所知的惟一觀眾，還只是站在屋里隔窗觀賞。

三曲過后他們收拾起行頭，鉆回車里，一溜煙駕車而去，我還徘徊窗前，不愿離去。不是因為旋律，我欣賞不了西洋樂器。但這場景除了藝術，還讓我感到一種聆聽中國古琴古韻之后的意猶未盡。我容易被感動，我知道自己又被感動了。沒有觀眾又如何，奏出的旋律除了供別人欣賞，更重要的是對自己心靈的浸染。

在德國常常可以看到這樣的不是為錢的小樂隊，在公共場所、在街頭演出。他們或是朋友，或是音樂愛好者，或是家庭成員，他們認真、投入地奏出每一個音符，如果你駐足觀賞報以掌聲，他們會更加陶醉，表情更豐富，身姿扭動的幅度也會加大。這一刻，路人和演奏者共同陶醉，那樣的一種享受真是奇妙無比而又酣暢淋漓。

貼廣告的男子

德國的冬天漫長陰郁，冷得徹骨。家里的暖氣把人慣得懶散，躲在屋里不愿出門。此時，我往窗外看，仍有風景。

迎著瑟瑟寒風，一男子踩著自行車在一個張貼廣告的圓柱旁停了下來，自行車后架上裝著廣告招貼畫。這個專提供張貼廣告的圓柱早已被各色廣告紙包圍。男子佇立風中，上下審視這些紙條，終于被他找到了一個空缺。可他并沒有立刻貼上去，而是拿出自己的廣告紙，左比右劃之后，又從包里拿出一把剪刀。我猜想，他是想剪下別人的廣告給自己的讓個位吧。可男子卻把剪刀伸向自己的廣告紙，剪下長長的一條，塞進包里，然后小心翼翼讓過別的廣告，才把自己的貼了上去，又向后退了幾步，仔細端詳一番，才騎上自行車，滿意而去。

我打開窗，刺骨的寒意襲來，望著男子遠去的背影，留下的是深深的敬重，不得不欽羨這樣的職業操守得以滋生和培養的環境和力量。

門鈴聲聲

這天，正當我端坐于書桌前埋頭苦讀之時，門鈴響起，思維中斷。我起身按下按鈕，卻沒有回應。大概是誰無意中碰到按鍵了吧。我剛回到座位，鈴聲又起，這回傳來一個女孩的聲音，講的是德語，我聽不懂，推斷可能是請我為她開一下大門。按下鍵后聽到滋滋聲響，確定門開了，我便掛了話筒。但緊接著鈴聲再起，我有點生氣，有點詫異，干脆出門看個究竟。

門外，一個金發碧眼、頭上粘滿沙土的女孩向我連比帶劃地說著什么，可嘆我完全不懂德語，趕緊叫來女兒聽個究竟。得知緣由，竟是女孩的弟弟調皮按響了我家門鈴，也就是第一次鈴聲；作為姐姐的她又按響門鈴想說抱歉，只怪我沒能聽懂，這是第二次鈴聲；小女孩認為道歉沒有成功，又按響了第三次門鈴。直到我們反復表示不介意，接受她的道歉后，她才放松下來。

從實際效果看，3次鈴聲的干擾比一次鈴聲更大，可是這3次陣陣響起的鈴聲卻讓人愉悅，連讀書的心緒似乎也好了許多。

細節往往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一個人的生活態度、處世原則，也可以看到一個民族的思維方式、生存狀態。古之成大事者必作于細，不擇細流方能成江河。這就是細節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