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英繽紛的季節(jié)

凌晨三點，我躺在床上發(fā)呆。樓上那些四條腿的畜生不知何故躁動不安，時而凄厲地號叫，時而發(fā)出慘烈的激斗聲。終于有人受不了，將脖子伸出窗外狂飆國罵，雖然方圓五里的鄰里都知道，那一戶沒一個懂人話的生物，但我這話絕無一點侮辱的意味，屋主并不在此居住。屋主是從來不受理擾民問題的，他只關心他的貓貓狗狗是否吃飽睡好，夜里空調溫度是否得當。我想反正睡不著，不如發(fā)揮一下知識分子的功用，作篇“討貓檄文”之類的文章，聊表我對社會的關心。手機適時響起，是顧曉瑾打來的，我心想顧曉瑾你真乃吾摯友也，連我何時失眠都知道!電話那頭的顧曉瑾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說：“豬，你快點過來啊，我把江浩打了。”

對這種事我習以為常，不上心地道：“著什么急啊，他不是職業(yè)沙包嘛，身經(jīng)百戰(zhàn)，鋼筋鐵骨。你到電視柜的抽屜里拿兩個‘邦迪’給他貼上就行了。”她遲疑了一會，說：“可是，他到現(xiàn)在還躺在地上沒醒，頭上的血還在流呢，你說要不要打110啊?”我從床上一躍而起，一聲驚呼：“靠，姐姐，你殺豬呢!”我迅速地穿上衣服，在街邊截住一輛的士，大喊一聲：“快，到盛世豪庭。”的哥被我這個女悍匪的造型所震懾，對我評估一番考慮良久還是讓我上了車。車子駛上穿山橋，新架的路燈很亮，我看到河堤上一樹樹綻放的桃花，花瓣被冷風吹落，飄至漓江中，美不勝收!顧曉瑾若是知道我在她水深火熱的時候還有心思觀賞落花流水，她會斬釘截鐵毫不留情地一掌將我活活劈死。

我和顧曉瑾把江浩送到醫(yī)院縫了針，顧曉瑾看著一臉慘白昏迷不醒的江浩直落淚。我說：“顧曉瑾，你學跆拳道的時候，教練沒教你武學精神啊，你怎么能把人往死里打呢!以后改改你那臭脾氣，誰受得了你的黑沙掌，遲早得跟你離婚。”顧曉瑾默默無語，顯愧疚狀。我看她認錯態(tài)度良好，決定回去做些好吃的帶到醫(yī)院來。回到顧曉瑾家，我真想直接暈厥——我無暇計算花了幾小時打掃，陽臺上新洗的衣物掛得琳瑯滿目如同世博展覽；樓梯轉角的大垃圾桶被我丟的物品殘骸塞滿，倒垃圾的環(huán)衛(wèi)天使不顧形象口出惡罵。若不是親眼看見江浩縫腦袋，我有充分的理由懷疑那兩小子串通起來騙取我這個純真大齡未婚女青年的無私愛心。

打掃完畢我抬頭擦汗，猛然看見墻上的時鐘指針趁我不注意已然飄過了8點，而我此刻蓬頭垢面還穿著圍裙。我尖叫著截住一輛的士向單位狂奔，一看左邊駕駛座上還是早上那一位，難怪他沒有被我女鐘馗的造型所震撼。我梳理了一下頭發(fā)，打開辦公室的門，正在發(fā)飆的教學秘書目瞪口呆地看著我，我趁眾人還沒回過神來的瞬間迅速地從戰(zhàn)場撤退，將史上最凄厲的叫罵關在辦公室，我狂奔進教室，那一堆洋鬼子趁我遲到已經(jīng)自己鬧開了。我像個永不停歇的戰(zhàn)士，奔赴一個又一個盛況空前的戰(zhàn)場。不管怎么樣我此刻覺得很幸福，我想我暫時尋到了一片樂土，在這個山明水秀的小城里，我得到了一份工作，不用離開我的朋友，而且還能時常回家看看父母。

課間休息的時候我摁掉了振動的手機，我發(fā)誓絕不是因為上面閃爍著徐可麗的大名，而是我正忙著清理學生褲子上被坐得稀爛的榴蓮。自從帶了這個歐非亞混合班以后，我發(fā)現(xiàn)自己一夜成佛，這些十七八歲的交流學生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想象力，他們研發(fā)出了各種令人發(fā)瘋的整人游戲并對此樂此不疲，我除了容忍別無他法。

出于對自己遲到的歉疚，我原諒了孩子們的種種劣跡，為了避免自己內傷過重嘔血身亡，我決定第二節(jié)課進行隨堂考試。我把試卷發(fā)下去以后，打算在講臺上小憩，我的同事徐可麗千嬌百媚地推開門，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喲，周老師，睡覺呢，不好意思打擾了，教學秘書讓我來給你傳個話，讓你下班以后去找他。”我額頭上頓時浮現(xiàn)三根豎黑線，閣下哪只眼睛看見我睡覺了!想來等會我又多一條莫須有的罪名。徐可麗朝德國的小白拋了個媚眼，妖嬈地轉身走了，教室里口哨聲一片，我暗自在心里對那只狐貍精吐口水，一把年紀的老女人，占著自己有幾分姿色成天就想套老外，連未來的花朵都不放過。

下課以后我直接沖到死黨顧曉瑾家，跟顧曉瑾說徐可麗的壞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樂事。我和顧曉瑾的友誼從幼兒園時期開始締造，可謂情比金堅、牢不可摧。考大學的時候，顧曉瑾放棄了去北京的機會，跟我報了同一所大學，為這事我感動了好久，為了報答她的深情厚誼，我?guī)退袅舜髮W四年來所有追求過她的“青蛙”。從此以后我聲名大噪，有一次我在食堂聽到一個女同學恐嚇另一個男同學說：“你認錯沒?不認錯我就把你的資料發(fā)給周若琳，讓你—輩子都找不到女朋友。”我當時可郁悶了，心想姐姐您真抬舉我。顧曉瑾對我形象被毀一事不予置評，可能她覺得我毀得還不夠徹底，于是她把一封長達十六頁剪輯了多篇中外著名情書段落的文章交給我，讓我把它送到一個叫江浩的人手中。當時我并不知道江浩是土建工程學院成績最好、長相最優(yōu)的鉆石級校草。我只記得那天我去找他，有人告訴我他在錄影室，我推開門看他一個人站在講臺上，于是欣喜若狂地奔向他，掏出那沓粉紅色情書。他尷尬地接過去，羞紅了臉，小聲地對我說了聲謝謝。若干天后，我經(jīng)過LED宣傳屏，看到上面滾動播出著本校頭條新聞：“土建工程之光江浩同學榮獲區(qū)級設計大獎，愛慕少女錄影當日大膽獻情書”的新聞。我那張笑魘如花的臉在眾人眼前不斷放大，接著我眼前一黑栽倒在地，據(jù)說當日引來數(shù)百人圍觀。

若干年后，徐可麗不知道通過何種途徑，將我這段光輝歲月挖掘了出來，經(jīng)過無數(shù)次口耳相傳及藝術再造，對于他人的質疑我已經(jīng)決定自暴自棄保持緘默。長久以來，我把自己跟徐可麗之間的戰(zhàn)爭進行了無數(shù)次的藝術加工，并將徐可麗塑造成一個人神共憤的民族敗類，唯一讓我不太滿意的是江浩每每以“留點口德”作為我演說完畢的總結陳詞。我從來不把江浩的“告誡”放在心上，因為我有理由相信秀甲天下的桂林山水孕育出我如此亮麗的外形足以隱藏我邪惡的內心。

下午我沒課，閑著無聊就從巨大的東芝冰箱里翻出廣西陸川烤乳豬、南京醬板鴨等若干好貨，大展身手做了一桌子好菜等著那兩只米蟲下班，待吃飽喝足之后，我和江浩迅速地搶占了家里的兩臺電腦，留下顧曉瑾在廚房里慘叫，她光榮地被分配到洗碗的任務。我在網(wǎng)上漫無目的地閑逛，發(fā)現(xiàn)最近太頻繁地光顧淘寶以至于銀庫告急，我只得雙手合十狂念顧曉瑾賜給我的救贖真經(jīng)：

“沖動是魔鬼，購物是犯罪”，江浩對我的行徑極度鄙視，他說如果懺悔有用的話，還要法官做什么，他說這話的時候真帥，讓我想到了某個紅極一時的偶像劇一哥。憑良心說，江浩專心致志打魔獸的樣子真令人垂涎，屏幕反射的亮光打到他棱角分明的俊秀臉盤上，有一種令人眩暈的美感。我有時在想顧曉瑾這只瞎貓怎么那么好命，讓她撞上江浩這么一只漂亮的死耗子。

正當我思索這個嚴肅的人生命題之時，顧曉瑾狠狠地賞給我后腦勺一巴掌。“豬，你想什么呢，快點啊，人家等得花兒都謝了。”我眼中飽含淚水，到底是斗地主重要還是我的人命重要!江浩在一旁竊笑，這小子肯定在暗爽，叫你也嘗嘗我們顧大夜叉的悶虧。顧曉瑾以我智商水平不適宜玩高級數(shù)字游戲為由，剝奪了我坐在電腦前的權利，不過她賞賜給我一本書，讓我自己去客房自閉，我一看吃了一驚，這竟然是一本英國牛津大學著名漢學大師大衛(wèi)·霍克斯翻譯的英文版The story of stone(《石頭記》)，這肯定是顧曉瑾那位高干老爸從國外郵回來的貴重禮物，不過顧曉瑾和江浩這兩個文盲將之視若糞土，書的封皮上竟還殘留泡面潑灑出來的油漬。

周末就這樣了無生趣地過去了，黑色星期一隨著我的哀號降臨。上個禮拜下課之后我竟然將教學秘書的“約會”忘得一干二凈，此刻教學秘書的臉色就像窗外的天氣一樣陰沉。教學秘書他老人家看了我一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最后對我說：“周老師，我覺得像你這么有個性、有主見的人，跟著我干太委屈了，上星期徐可麗老師跟我說她的基礎口語部缺人手，我看你暫時轉到她那邊協(xié)助工作吧。”我覺得眼前一片混沌，呼吸困難，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五雷轟頂?!

說實在的，我原本絕無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他人的惡習，但自從落到徐可麗手里以后，我開始每天在心里默默溫習我所知道的最惡毒的言語，以備不時之需。很遺憾，這些功課都沒派上用場，作為一個高學歷知識女性，徐可麗女士在挑刺的時候永遠都和藹可親、笑容可掬，這可比顧曉瑾崇尚的暴力美學高明多了。我把自己在徐可麗那里領受的種種委屈一一向江浩稟告，江浩皺著眉，狠狠地將手中的香煙掐滅，他對我說：“若琳，你把徐可麗約出來吃個飯吧。”我想，嘿，你小子又想使美男計了吧，徐可麗哪是一般的妖，其級別遠在妲己、褒姒之上。沒想到徐可麗一口答應了我的邀約，晚上她一襲雪紡，美若天仙，出現(xiàn)在飯店門口。我暗地里直翻白眼，她怎么知道我會帶個帥哥來撐場面。

江浩開門見山直奔主題，不到半小時就把徐可麗拿下了。三杯兩盞過后，徐可麗似醉非醉，臉上泛出快樂的紅光，我想江浩一定在背后鄙視我，這妖哪需勞煩他老人家出手收服。到家以后，江浩打開電視坐在沙發(fā)上抽煙，我假裝不經(jīng)意地問：“江浩，徐可麗怎么知道你吃蝦會過敏?”江浩愣了一下，大概他以為我今晚除了一心一意與肉類搏斗外就沒干別的了。裊裊繞繞的香煙讓氣氛變得很迷幻，他溫柔地摸摸我的頭，微笑說：

“不要胡思亂想。”昏黃的燈光映照著他誘人的微笑，讓人瞬間眩暈，江浩修長的手指帶著淡淡的香味從我耳鬢滑落，動作優(yōu)雅而魅惑。煙圈在我眼前散開，我依稀看見那微笑的俊顏里浮現(xiàn)一抹淡淡的哀傷，我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顧曉瑾也是這樣暈的菜，不然光憑美色，江浩還不能徹底收服顧大夜叉。

江浩與徐可麗的會晤起到了積極的效果，徐可麗此后不再為難我，甚至偶爾會給我?guī)c小零食贈我以示同袍之誼。這使我對江浩的景仰瞬間超過了漓江之水。超過八十天沒下雨的桂林，將要迎來近五十年來最尷尬的旅游高峰，不過天氣預報說清明前后一定會下雨的，所以，我對江浩的崇拜也會如漓江之水一般滔滔不絕。我把這些鼓舞人心的跡象告訴了江浩，江浩只是淡然一笑，憂郁的臉上寫滿了煩惱。我想江浩如此夠義氣，能為我出賣色相，那我無論如何也得來個投桃報李，只要不往我肋上插刀我什么事都干。

江浩無法擺脫我死皮賴臉打破沙鍋的糾纏，終于告訴了我他母親因病入院的事情，聽完以后我頓時冒了一頭冷汗，誰敢把顧曉瑾搬到醫(yī)院去照顧病人啊，光看顧大夜叉那張冰山臉就能把人凍成植物人，當然了，客觀來說顧曉瑾自打含著金湯匙問世以來，至今無人教過她伺候人的事，換句話說就是能力不足無法勝任護理工作。我一咬牙，對江浩說：

“要是不嫌棄，就讓我去醫(yī)院招呼老人家?guī)滋彀伞！?/p>

為了證明我存在的價值，我使出多年練就出的煲湯技藝，哄得江媽媽喜歡得不得了。她是一位極度體恤兒子的母親，勉強住了兩晚就再也留不住了。我和江浩去車站送她搭車，臨上車前母子倆依依不舍地說著悄悄話，把一旁等待的我感動得老淚縱橫。我和江浩走出車站的時候，天開始下小雨，他拉著我的手向前跑去，他握得很緊，很用力，我到現(xiàn)在仿佛仍能感受到那時他手上的力度。我從來不知道那雙曾為顧曉瑾拿過花、撐過傘、打過架的大手，竟然那樣地渴望被緊緊握住，在抬頭的一瞬間，我清晰地看見江浩來不及隱藏的哀傷，他脆弱得像個迷失荒野的孩子。當時我的心一陣莫名地悸動，內心里仿佛有一種很微妙的因子正在發(fā)酵，只不過當時的我并不清楚那是什么。

我想就是從那時起，對江浩來說，我不再僅僅是“顧曉瑾的閨蜜”。從此以后，他會半夜三更肆無忌憚地出入我睡的客房，厚顏無恥地將我從床上拖起來為他煮宵夜，也不再不好意思讓我洗內褲，夜半無人時偷偷溜進廁所處理。我除了忍受他的欺壓外，還要忍辱負重地遷就顧曉瑾隨心所欲的無理取鬧，因為顧曉瑾告訴了我們一個驚人的消息：她懷孕了。而且，更令人咋舌的是，徐可麗開始自作主張地挽住我的胳膊纏著我去逛街，于是我不得不懷疑地球磁場是不是真的被頻發(fā)的大地震震壞了。

顧曉瑾的律師事務所最近接了幾個大案子，她說為了給孩子賺足奶粉錢得拼了老命干。我每天下了班還要被顧曉瑾指派去她的事務所打文件，用顧曉瑾的話來說，這叫物盡其用，她這是給我機會展示暗藏多年的十指神功。事務所那些不堪奴役的小青年趁顧曉瑾如廁的空當集體撤退，我也頂不住睡倒在桌子上。我心想，每個成功女人背后一定有一個偉大的男人，依照這個理論，顧曉瑾是成功不了的，因為此刻她背后只有一個體弱多病且精神萎靡的我。顧曉瑾提著褲帶回來，對著空空如也的辦公室崩潰發(fā)飆，她沖過來揪著我的頭發(fā)問人都死哪去了，我對她說，作為一個孕婦是不是不應該在孩子面前咒罵以及毆打員工，但最后我的額頭還是在外力的作用下撞出了一個包。

夜半時分，江浩如約在樓下接我們。看他春風得意的樣子，想必剛才在KTV中馬屁精們必定大展身手了一番。這一次江浩的設計中標，新區(qū)的廣電大廈很快就會依照這小子的構想聳立在我們眼前。顧曉瑾滿意地從他包里掏出一沓紅色人民幣。我又羨慕又嫉妒地說：“喲，你們單位的會計真念舊啊，這年頭數(shù)著鈔票發(fā)獎金的可不多了。”江浩云淡風輕地來了一句：“這不是獎金，這是我們老總給的零用。”我暗自嘔血，想當年我們剛大學畢業(yè)沒找著工作，我?guī)е@廝去學校旁邊擺地攤賣劣質臺燈，被城管抓了，還是我拉下臉，打電話給顧曉瑾老爸把我們撈出來。我還記得那時我們合伙做那檔子買賣時，江浩連塊擺地攤的床單都沒有。

時光荏苒，一晃眼兩個禮拜過去了。我終于盼來了奴役生涯的終結，看著窗外逐漸隱去的霓虹燈，我不禁流下兩行清淚。我終于可以跟那些嚴密的句式和深奧的法學術語說再見，也不用每次打錯字后被顧曉瑾指著鼻子罵文盲白丁。想著這段日子以來我受的欺壓，我決定要讓顧曉瑾的老公用金錢來補償，于是我約了對我糾纏不休但對時尚有一定研究的徐可麗，前往市中心最豪華的購物中心血拼。熱情的導購小姐爭先恐后、想方設法絆住我們兩個土財主，只是她們不知道其實我昨天交了房租，剩下的大概也就能吃頓必勝客。

當然這種事是不能讓徐可麗知道的，當她提著大包小包顯出滿足的神色后，我才撥通江浩的電話，讓他火速前來與我接頭。我如愿以償?shù)貜慕剖种薪舆^那雙心儀已久價格不菲的鞋子，對他露出孩子般純真的笑容，江浩寵溺地摸摸我的頭。徐可麗在一旁嬌嗔：“周老師你真壞，你都沒告訴我江浩要來，嗯，浩浩幫我買這個。”在我抖落一身雞皮疙瘩的瞬間，這個妖孽不知從哪摸出一瓶進口香水交到江浩手中，我暗自吐血，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徐可麗嘗到甜頭以后，每天就像鬼魅一樣圍繞在我身邊。看我一臉愁容，德國的小白拍拍我的肩膀說：“寶貝，別擔心，我知道徐小姐迷戀我非常，但是我會尊重中國的道德。”聽了他的安慰我一個趔趄險些滾下講臺，我抹掉額頭上的冷汗，對他說：“親愛的，在中文里，‘非常’應該放在動詞的前面。”我沮喪的心情并沒有因為小白的安慰而好起來，我一直沒想明白，徐可麗究竟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依照她手機里數(shù)以千計的好友名單來看，我想她并不缺乏友誼，不過很快她就失去了維系友誼的耐心，再度對我冷顏相待。我對她忽冷忽熱的交友作風也習以為常，不過說實在的，偶爾我也會為自己表現(xiàn)出來的淡漠而愧疚，將心比心，徐可麗能拋開芥蒂率先向我投擲橄欖枝，其實令我挺感動的。

在我感動的同時，我感到了一股幽怨之氣從我身邊升起。顧曉瑾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并遞給我一個碩大的蘋果，這可以解讀為“你此刻應該心無旁騖地為孩子削個蘋果而不應該坐在沙發(fā)上假扮林徽因唏噓往事”。我把削好的蘋果遞給她，接過她的手機繼續(xù)剛才的游戲通關，正打到興頭上，手機響了，我一看竟然是徐可麗的名字。我把手機遞給顧曉瑾，她看了一眼起身走進房里去了。我關上電視準備去睡覺，正巧江浩從外面回來，顯得很疲憊。我摸了摸他發(fā)燙的額頭，思考著到底應該給他一針青霉素還是兩片“感康”。突然覺得背后一涼，我回頭看見顧曉瑾雙手交叉胸前背倚門框，眼里放射出咒怨的寒光，氣氛突然變得很詭異，我在顧曉瑾臉上看見一種看似哀怨、憤怒又悲傷的表情。江浩看了她一眼，脫下外套遞給我，跟我說了聲晚安，徑直走進浴室。顧曉瑾轉身關上門，客廳恢復靜謐就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一樣。我呆站在寒氣逼人的夜里，聞到外套上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桃花清香。

我在床上輾轉反側，躊躇著是不是應該去跟顧曉瑾解釋點什么，可我堅信我跟顧曉瑾之間是不需要任何解釋的那種純粹關系，解釋就是掩飾!就在這時，幽暗的房間響起了《鬼來電》的主題曲，我敢說這情景絕對比我看過的任何一部恐怖片都驚悚。我顫抖著接起手機，警察同志強烈要求我凌晨至派出所一游。我隨便往身上套了件外套，沒打招呼就狂奔離去，心想這年頭難得還有懂文化的賊子，竟然會相中我租屋里的那堆精裝圖書，我怎么都得去瞻仰一下雅盜的儀容!不過事情遠比我想象的要大條，在警察同志的指引下，我認出了蹲在鐵柵欄里的小白。這小子見了我激動地沖過來，嘴里嚷嚷著，手上比畫著，我的腦袋被陌生的德語攪成一團糨糊，還是警察同志有魄力，大吼一聲

“shut up”，小白才住了嘴。

“你是這洋鬼子的老師?”警察同志上下打量了我一遍，對我的身份表示質疑。我恭敬地從外套中掏出工作證遞給他，他將我的信息認真記錄在案。我察言觀色一番后決定走悲情戲路，對這位嚴肅的警察叔叔做乞求狀：“警官，求求你放了他吧，他是個一句中文都不懂的未成年文盲……”警察同志吃驚地大吼一聲：“哈，未成年，這臭小子就出來嫖妓!”我被這位“張飛叔叔”吼蒙了，要是剛才沒聽錯的話，事情的重點是這小子竟跑到中國的土地上作奸犯科來了!我如遭雷擊，轉身對小白勾了勾手指，這廝看我神情不對，卑躬屈膝地蹲到我面前，我記得不久前他還跟我說會尊重中國的道德，但事實證明他需要加強誠信教育。

我強行從小白的口袋里掏出他的手機，翻出他新拍的照片，火氣頓時直沖腦門，照片里那些穿著旗袍、濃妝艷抹的妖嬈女子，我不相信小白這個酒肉之徒辨識不了她們的職業(yè)。好在這個混蛋除了喝酒、跳舞沒接受特別服務，在他身上也沒有搜出毒品或其他的犯罪線索，警察同志教育了半個小時，做好筆錄就將我們放出來了。我領著這個倒霉蛋走在路燈閃爍的十字街頭，頗有點老大的風范。我抬頭對小白說，下次請警察同志聯(lián)系我的時候，也給弄兩張好看點的照片啊，怎么都是我課間打瞌睡留口水的特寫，多敗壞我人民教師的形象!

洋鬼子就是事多，沒走幾步小白吵著鬧著要吃宵夜，其實我也有些體力不支，沒有辦法我只好帶著小白去魚龍混雜的夜市攤子找東西吃，這洋鬼子頓時成了首進大觀園的劉姥姥，指這個戳那個，嘴里還嘰嘰咕咕不忘感慨中國飲食文化的奇妙。我和小白點好餐就坐在一邊等吃，這時我發(fā)現(xiàn)隔壁桌的幾個小青年老是用猥瑣的眼神瞅我，嘴角上還掛著異樣的微笑，大概誤會我是個傍老外的非正當職業(yè)者。想來有些東西真的不需要通過語言來傳達，小白那么個機靈孩子怎么會不明白，在幾次眼神交鋒無果的情況下，小白忍無可忍終于跳起來跟那幾個口吐穢言的小青年開打，我當時嚇個半死，除了尖叫想不出任何辦法。擺攤的大媽扛著菜刀高呼著警察，這才把那些小青年嚇跑。我沖過去扶起倒地的小白，這倒霉孩子已經(jīng)血流如注。我和擺攤大媽架起小白往馬路上拖，就這情形，眼疾手快的的哥離此500米就開始加速，從我們面前呼嘯而過，我此刻才深刻體會到“欲哭無淚”這四個字的精妙。

正當我鼓起勇氣決定撥打110求救的時候，前面駛來一輛非常眼熟的車。江浩迅速將飆血的小白塞進后座，我看顧曉瑾氣鼓鼓的樣子，想必是來訓斥我不辭而別還要勞煩她半夜出來尋找的，但就眼前這景象，她也只能把話咽回去了。我坐在車上不敢吭氣，只覺得臉上熱辣辣的疼，江浩撥開我臉上的亂發(fā)，遞給我一張紙巾，原來我早已淚流成河。他悄悄地握緊我發(fā)抖的手，雖然我知道他只是想安撫我的無助與驚恐，但我迅速地抽回了手，并不是因為顧曉瑾也許會從后視鏡里看到，而是突然就在那一刻，我仿佛又聞到內心里那種奇妙因子發(fā)酵的味道，因為那種既甜蜜又酸澀的味道太過濃烈，使我的心就像喝醉了酒一樣幸福、驚慌、混沌且憂傷。

我們將小白送到醫(yī)院處理后，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回學校，我相信憑我跟小白的交情，斷然是不會滋生他事，一切會復歸祥和，風平浪靜。然而現(xiàn)實總與理想背道而馳，我和小白的歷險作為本校歷史上最富傳奇色彩的章節(jié)永垂校史，而我作為危害國際友好交往的民族罪人，理應接受來自學校、社會以及良心的譴責。最后，我真心覺得對不住人民對不住黨，沒能做一名“普通”的教育工作者，沒能保護好學生盡到教師職責，于是我自慚形穢，摒棄了輿論壓力主動去學校辭了職。

房東也不知道從哪個管道得知我失業(yè)的消息，一天給我七八個電話讓我趕緊搬走，仿佛我一夕之間就成了身無分文的流浪漢，下個月鐵定要賴他房租。我沒有辦法，還是得處理掉租屋里的東西把房子還給人家。那些平日冷眼相待的三姑六婆突然熱情地包圍了我，興奮地以低價收購了我的板凳桌椅并順手帶走了我的鍋碗瓢盆。我還痛下狠心賣掉了追隨我多年的老書，我默默地揮別那輛滿載而歸的三輪車，希望我的書在二手市場遇到比我更好的主人。

我提著行李，撐著傘，獨自走在悠長悠長又寂寥的雨巷，可是除了悲涼我感受不到一絲美感。我拖著行李舉步維艱，我感到整個世界正在分崩離析，痛苦、恐懼、絕望隨著毛毛細雨匯集到我的腳下，糾結成河向我蜿蜒而來。隱約間，聽見一聲熟悉的呼喚，我努力拭去鏡片上渾濁的液體，想要看清他臉上的表情，突然遠處電閃雷鳴，他從一閃而逝的亮光里向我走來，臉上帶著堅毅的微笑。我撲在他的懷里號啕大哭，嗚咽著問：

“江浩，你能不能收留我?”他摸著我被雨水淋濕的頭發(fā)，說：“傻瓜。”他的臉上又閃過似曾相識的哀傷，不知為何我卻被這抹哀傷溫暖，我覺得他就是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里唯一的神話。

江浩開著車沒看我一眼。我把自己包裹在毛巾里，想著怎么打破倏忽而至的尷尬，想著想著就到了顧曉瑾家。顧曉瑾熱情地張羅我吃喝換洗，讓我什么都別想美美睡一覺。我在睡夢之中被短信聲吵醒，打開一看，上書六個很煽情的漢字，“對不起，我愛你”，我想小白你一個德國帥哥，什么時候偷學的韓劇橋段，這不是存心要感動死我么!我涕淚橫飛，走到客廳找面紙，卻隱約聽見顧曉瑾和江浩貌似在房內斗毆。我想又該是我出馬的時候了，于是豪邁地踹開房門，卻只看見顧曉瑾一個人在房里，對著手機咆哮。我和她尷尬地對看數(shù)秒，然后她對我說：“周若琳，看你給我惹了什么禍，徐可麗說要跟我談判。”

我怒不可遏，這個社會哪能讓“小三”崛起危害道德倫常!我說徐可麗怎么對我忽冷忽熱，原來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我跟顧曉瑾說：“豬，你放心，我惹的禍害我來除，反正現(xiàn)在我不是她下屬了，她來得正好，今晚我叫她知道什么叫做追悔莫及。”顧曉瑾冷笑一聲，看她的架勢是要御駕親征，她沒打算帶上我，但我死皮賴臉非要跟著去助戰(zhàn)，畢竟我難辭其咎，而且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還得有人報警不是。我和顧曉瑾走下樓看見江浩蹲在車子邊，周圍全是煙頭。我原想沖上去扇死他，但看他眼睛通紅，一臉胡碴，想到他給我提供的溫暖胸膛和攥緊過我的有力大手，頓覺心如刀絞，于是作罷。

他看我和顧曉瑾的神態(tài)，就猜出了大概，于是默不作聲地爬上后座，我們三個各懷心事開著車向約定的地點奔去。傍晚的那場雨浸透的仿佛不是地面而是人心，夜晚的漓江畔吹起陣陣刺骨冷風，我轉頭看顧曉瑾，她連一個哆嗦都沒打，眼里盡是凜冽的寒光。車燈照著遠處一個窈窕的身影，徐可麗一襲長裙臨水而立如仙如幻。還沒等顧曉瑾發(fā)號施令，我已經(jīng)跳下車，準備先賞那廝兩耳光嘗嘗鮮。徐可麗有如先知，冷笑道：

“喲，周若琳，什么時候輪到你來出頭，你這個被人出賣了都不知道的笨蛋。”我火冒三丈正要沖過去撕爛她那張邪惡的嘴臉，顧曉瑾拉住我，什么也沒說，從包里掏出一包用報紙包好的東西丟到徐可麗腳下，徐可麗仿佛受到莫大的打擊，眼淚瞬間奪眶而出，顧曉瑾鄙夷地冷笑道：“哭什么，報紙里包的錢是你問江浩要的分手費，我多給你一萬，足夠塞住你的嘴了。”徐可麗顯得很激動，我怕她沖上來用尖利的指甲劃破顧曉瑾皓如明月的臉龐，一個跨步擋到顧曉瑾前面。

但徐可麗紋絲未動，她只是用憤恨的眼光越過我和顧曉瑾望著車里的江浩。顧曉瑾對她說：“行了，拿著錢滾你的吧，反正你也不能把他看死。”徐可麗仿佛被那旬既惡毒又搞笑的話逗樂了，她一邊流淚一邊笑道：“顧曉瑾，你真可憐，比我還可憐，我告訴你，江浩當年不是為了你才拋棄我，現(xiàn)在他既不是因為你更不是因為錢而拋棄我，他忍受你的一切都是為了周若琳，他不跟你離婚是怕周若琳傷心、內疚、自責，所以他才勉強跟你在一起，不然早就把你這個不孝媳婦給休了。不過，你也不必太難過，你看，誰都不會想到是你陷害了周若琳，只要你仍能讓周若琳吃得好，住得好，她闖了禍你去幫她擺平，江浩是不會離開你的，顧曉瑾，你這個幸福的可憐蟲。”

我錯愕地看著徐可麗，她的語真假莫辨，但卻句句如刀，毫不留情地戳刺著我的心，我害怕那些誰都不能承受的真實就這樣被活生生地從謊言中剝離傾瀉出來，于是我捂住耳朵沖她狂吼：“你胡說，你胡說，你這個惡毒的女人!”顧曉瑾一言不發(fā)，把我推上車，狠狠地幫我關上車門，我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忽然，周圍的事物好像電影慢鏡頭，一幕幕在我眼前拼接。顧曉瑾拉開車門坐上駕駛座，用力扭動車鑰匙，引擎發(fā)出低沉的嗚咽，遠光燈狠狠地照射在面無血色的徐可麗臉上，光線如利刃一般穿透她艷麗的薄紗衣裙，然后我被一支命運的黑手死命向后拉扯，車子就像鳴槍炮響的選手奮力向前沖去，江浩一聲慘叫猶如雷霆乍響，我聽見后座傳來碰撞、碎裂的聲音，我還看見徐可麗像一朵血色桃花騰空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劃出一道優(yōu)美的曲線，她臉上留著難以置信的表情，仿佛不相信自己的鮮血在夜空中會那樣璀璨，如同散落一地的紅寶石。

顧曉瑾一腳用力踩死剎車，我和她都狠狠地撞到擋風玻璃上，鮮血穿過我的睫毛淋濕我的臉。顧曉瑾滿口血污，口齒不清，好像一直不停地在跟我說對不起。我努力扭過，身子想抽死一動不動的江浩，但他閉著眼睛靠在后座上，一條巨大的血蛇纏繞住他的脖子，蜿蜒而下在他的襯衫上開出一朵巨大的血色牡丹。我不知哪里來的力氣，把顧曉瑾拖到我的位子上，我顫巍巍地把車開到最近的醫(yī)院，醫(yī)生和護士忙活了好一陣，然后用白色被單蓋住了江浩和顧曉瑾的臉。

我想要沖著那些對著我頻頻搖頭但默默不語的白大褂發(fā)脾氣，但我最終頹然地倒在長廊的沙發(fā)上，發(fā)現(xiàn)自己全身松軟如棉口中發(fā)不出任何聲響。依稀間，我聽見窗外微風拂動樹枝搖晃的聲音，美妙如神曲，我用盡全力站起來將頭伸出窗戶。不知為何樹上開滿了緋紅的桃花，風在花間穿行，花瓣紛紛飄落，美色逼人，就像那晚我在穿山橋上看到的一樣。我似陶醉在這美景里，依著窗戶昏昏欲睡，在我實在扛不動沉重的眼皮想要將一切納入夢境的最后時刻，我聽見一個小護士發(fā)出一聲驚恐的慘叫，劃破了醫(yī)院長廊上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