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在下的鐵生

2010年的最后一天，我傍晚時從鳳凰臺一條滾動的簡訊中得知史鐵生去世，還以為是最新的消息，沒想到他早上三點多就已經(jīng)走了。當天的早新聞沒聽到，午間新聞也沒有，晚間新聞還是只字未提。我想這不會是他的遺囑，不讓第一時間發(fā)布他的死訊。這樣的新聞是要一定級別的，但他的肝臟倒是在第一時間被移植到了別人的身上。所以晚上當看到網(wǎng)上有人撰文寫：

凌鋒教授向所有醫(yī)生、護士語重心長地這樣說：“……從昨天

夜里到今天凌晨，有一位偉大的中國作家，史鐵生，從我們這里走

了!他，用自己充滿磨難的一生，見證了生前的兩條諾言：能呼吸

時就要有尊嚴地活著，而當他臨走時，又毫不吝惜地將自己的生命

就像接力那樣傳遞給了別人!當此之時，我自己、我們?nèi)啤⑽覀?/p>

全院、我們?nèi)珖哪X外科大夫，都要向他——史鐵生的生命致以崇

高的敬意!”

當我看到這段文字時，眼淚是再也控制不住了。

我和鐵生先生的交往并不深，那是1988年10月我們雜志社辦筆會，邀請他來上海，中間還一起去了一次浙江嘉興，有幸和他有數(shù)日之交。曾有一次，我背他從輪椅下來，送面包車上，雖說僅僅幾步之遙，他當時還連連問，你能行吧，你能行吧。我仗著自己有力氣，而且以為他下肢癱瘓，就半個身體的分量，萬沒想到就這半個多身體的分量，實打?qū)嵉模铧c就把我蹲下的身子壓趴了，好在一番運氣后我還是咬緊牙關(guān)把他送到了車上。他應該是感覺到了我的掙扎，一連幾天，看我的目光里，滿是感謝。我則慶幸自己沒打軟腿，否則害他來上海跌一跤，可就擔當不起了。

記得后來我還寫過一篇文章，題目是《上帝吻過我的嘴唇》，其中有一段是這樣寫的：真正使我意識到自己的口哨的價值，是在后來的另一次筆會中。來自各地的作家在車廂里有說有笑。我看著窗外的景色，幽幽地吹起了口哨，像是下意識吹響的。等我收回目光時，卻發(fā)現(xiàn)鄰座的幾個人都凝神諦聽。終于，坐我前面的史鐵生回過頭來鄭重地對我說：“重光，你絕對是專業(yè)水平。”我先是一愣，繼而激動得一陣哆嗦，就像伯牙第一次聽到鐘子期對他說：“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那文章是寫著玩的，有點自吹自擂，牛皮哄哄，但史鐵生這句話是千真萬確地夸了，而且我相信我吹的旋律撥動了他的某根心弦，讓他想起了什么，是遙遠的清平灣，還是那個荒涼孤寂的地壇……

當年，鐵生因為小說《我的遙遠的清平灣》獲全國獎而蜚聲國內(nèi)文壇。八十年代國內(nèi)文壇確實出了一批好作品，評獎的風氣應該也比較正，作品基本得到大家認可。有了這基礎(chǔ)，蜚聲也就變得理所當然了。因為他的到來，雜志社同仁曾經(jīng)作過專門的討論，怎么接車，怎么照顧他的起居等等，所有的細節(jié)都得考慮周全。事情并不輕松，甚至有點棘手。唯恐因為疏漏而引來不快。那年代，正是文學的流金歲月，文壇筆會盛行。近距離和蜚聲們接觸機會多了，才知道有的是文如其人，文章好，做人也厚道；有的則未必，寫的一套做的一套。常見幾個昔日底層的小人物，一旦獲獎成了蜚聲，舉手投足便是居高臨下的做派，脾氣也莫名大了幾成，是我們私底下?lián)u頭，覺得難伺候的主。

鐵生的出現(xiàn)讓我們明白一個真正的好作家其實是高高在下的。學識高、境界高，卻并不真把自己當作高人，以為有多金貴。人生來是平等的，這樣的思想不僅貫穿他的作品，也溶解在他的血液里，使他處處顯出隨和、謙卑，像個兒時的伙伴、一位昔日的同桌。遇上這樣的人，你不會再有什么顧忌，盡管湊近他耳朵，悄悄跟他說，這事我只能告訴你……

他的微笑充滿魅力，有時像開心的彌勒佛，有時像傾聽的牧師。有這樣的微笑的人，像是從來沒有苦難的，但事實上我們都知道，他經(jīng)歷的災難比我們?nèi)魏稳硕家嗟枚啵矣袝r甚至想，他的苦難給我一天，我大概也難以堅持，更談何微笑。后來，當我讀到他的《我與地壇》這篇卓越的散文時，看到他一次次搖著輪椅，獨自在荒蕪冷落如同野地的園子里苦苦思索，思索命運，思索人生，看到他終于走出絕望的心路歷程，我于是更理解了他的微笑。那是一種漂洋過海，經(jīng)歷了十二級風浪的人對復歸平靜的感知；是從舊的軀殼中蛻化出來，思想拔節(jié)到更高的境界的一種鳳凰浴火后的涅槃。就如佛祖在菩提樹下的靜思，終于大徹大悟，于是惱煩不現(xiàn)、眾苦永寂……

要不是雙腿癱瘓，他本該是個高大英俊的男人，一個才智出眾的偉丈夫……然而，他因此而低下了嗎?他比誰矮了半分?沒有。他坐著，卻讓人仰視。如今他升天了，我們更要向他敬禮。

有的人高高在上，其實未必真有多高。

有的人從不以為自己高，他卻高出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