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之夭夭

小時候住的校園地盤很大，除了各式各樣的房子，還栽了很多的花草樹木。其間也有桃花，不多，雜在其他花樹間，疏疏落落的三兩棵，卻很醒眼。春夏兩季，很多花開了，滿眼姹紫嫣紅中，就覺得她最是美得出眾，是那種輕俏而又艷麗的美，如煙，如霧，風一過，先動了，滿枝的妖冶風情。若遇到夜里有風又有雨，早上出門一看，也是她先謝了，滿地落英，觸目驚心。

長大一點了，開始迷戀小說，迷戀文字，發現無論古人今人，都喜歡用桃花形容女人，尤其是那種美艷出眾的女子。后來，又從街坊鄉間聽來不少神奇詭異的故事傳說，往往還將桃花和漂亮女人一起視為不太吉利的物象。這種比喻，不知是不是因為覺得這花的花期很短，且形態妖艷，特別招惹人的眼目。但在我們那個年紀的小女孩聽來，顯然是困惑不解的，再看到那滿樹燦爛的桃花，無端就有了一點隱隱的畏懼。

那個時候，鄰居中的一個大哥哥，也就是朋友的哥哥，正戀上街上的一個女子。那女子長得真是好看極了。朋友的哥哥第一次領她到家中，從大院門口進來，穿越走廊過道，經過一家一家的門前，那一路的眼光都呆住了，就像在陰霾天里突然看到一道燦爛絢麗的霞光。

后來從書上看懂了“驚艷”這個詞，覺得用在她的身上非常合適。

女子高挑個子，身材窈窕，眉清目秀，笑靨迷人。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膚色，真真是那種白里透紅，薄如胎瓷。一眼看去，整個人就像桃花一樣，在春天的煙雨朦朧中格外的艷麗耀眼。

一開始，就聽說她是個桃花女。

這說法詭異而隱秘，知情的人不會對我們小孩子透露什么，但過了不久人人都知道了。因為兩人的戀情遭到了男方母親的反對，就在朋友的哥哥在與母親一次又一次的頂撞中，將隱情徹底地公開了。原來，女子的父親是個麻風病人，還住在山里頭的麻風村里。

麻風病在那個時候，是一種讓人談之色變的病。即使是在我們那個年紀，也隱隱知道這是一種會遺傳的病，所以這樣的病人只能住到深山里，聚居一村而與世隔絕。到了認識那個女子后，還聽說了這種病尤其容易遺傳給女兒，而這樣的女兒往往都長得特別漂亮，皮膚面容就如桃花一般的妖艷。于是，便有了桃花女一說。

這種說法對于我那個年齡的小女孩來說，非常可怕。我對那種可怕的疾病的認識，竟然是從一個我仰慕的美麗女子開始的。

那女子的名字中有個希字，一直沒弄清楚是不是希望的希。這字叫起來，輕輕軟軟的音調，覺得是合適她的。后來知道她還有個妹妹，也和她一樣的漂亮。走在街上，一樣的高挑身材，娉娉婷婷，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同胞姐妹了。仔細著看，才看出那妹妹的一點不同，走起路來胸挺得更高，腰更細更軟，神情也更張揚一些，像是多了點傲氣，也多了點妖冶。后來回想起來，那個時候的街上是有一些這樣的女孩，長得好看，風度姿容都很出眾。若要以花來相喻，應該就是桃花了。

相比之下，校園和機關里長大的女孩似乎要欠缺了一點什么。后來才慢慢悟出來，是少了點風情，那點入俗的風情。也因我早早輟學，有了機會和這樣的街上女子接觸，還讀了一些以前讀不到的書，就漸漸看明白了。覺得她們在家中受的管束比較少，多了點自由，還多一點放縱式的寵愛。不像學校機關的環境，總因為近著意識形態，規矩森嚴，還多講究家教，從小還多是托給保姆，與父母的愛總有了疏遠，而看的書也是多有約束，到長大了，性情氣質上往往就硬了些，也亂了些。再后來也還知道，街上女子的父母中，往往也有過非同尋常的身份，到遭了厄運，對兒女們，尤其是女兒，更是多了縱容和寵愛。這般情境下，自然就有了那點入俗的風情，帶著那點艷麗和妖嬈了。

希的好，還在于她的溫柔。雖然她還很年輕，而這點溫柔令她有比同齡的女孩多一點的成熟和持重。朋友的哥哥看她的眼神，說不出的迷戀和深情，還有一種不顧一切的蠻橫。兩人的愛情，在一種轟轟烈烈的狀態下，表現得非常激情迷人。

后來我才清楚，他們是在同一個林場里認識和相戀上的。那個時候，城里頭已經開始上山下鄉的運動，他們是第一批到林場的城里青年。說是當時城里頭舉行了很熱烈的歡送儀式，朋友的父親代表家長發表了熱情激昂的講話。這位在小城里很有名氣的老教育家，一次就送了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去了林場，在當時是很轟動的事情了。我還太小，這些過程全沒有了印象，唯一有印象的，是地區文工團來演出話劇《年輕一代》，說的就是城里青年志愿到林場去的事情。這出話劇后來還拍成了電影，轟動全國。電影上那個男主角的女朋友，身材上很有幾分像希，但遠不及希的漂亮。

那時對林場的生活一無所知，只覺得朋友的哥哥每次回家，都比上一回見他要更黑更瘦。到了我自己也下鄉了，才真正體會到上山下鄉的滋味是什么。不知是不是因為生活環境的改變和艱苦，使他們的愛情從一開始就表現得非常熾熱和堅定不移。在很長的日子里，兩人的戀情處在非常艱難的狀態，一方面是家庭阻力的重重干擾，而另一方面又是藕斷絲連的難合難分。朋友的哥哥在這事上的強硬態度，給我非常深刻的印象。他堅持著一次又一次地帶希到家中，希則是一步一停，滿臉的委屈和不情愿。弄得家屬大院里的大人小孩，都看熟悉了這一對苦命鴛鴦。苦命鴛鴦這話，是我祖母說出來的。那是一個下雨的日子，希捂著臉哭著從里面跑出來，朋友的哥哥大聲叫喚著她的名字緊追在后面，在屋外終于拉住了希，這時雨下大了，一下子將兩人淋得渾身淋濕。祖母站在門邊，嘆了口氣說出了這話。我覺得自己聽懂了祖母的話，滿懷惆悵地看著雨中的那對情侶。外面的雨越下越大，白色的霧氣彌漫起來，兩個手拉著手的身影漸漸走遠了。

這種局面似乎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那幫小女孩幾乎一邊倒地同情這一對戀人，常常忘記了希的身世給我們的困擾。而這期間，希已經調離到外縣另一個條件更艱苦的林場，要回一趟家見一次面很不容易，但距離一點也沒妨礙兩人的愛情彌為堅定。

這事情在城里也很轟動。小城很小，有什么事情很快就傳遍了。尤其是這樣與男女相關的事情。但輿論似乎很不明朗，聽上去不知是同情哪一方。但都一致地說，希是個孝順的女兒，從來沒有嫌棄她的父親，甚至有的時候，自己提著東西到山里去探望父親。這說法卻令我們產生了顧忌，再遇到了她，突然猜想她會不會剛從那個可怕的麻風村回來，心中頓時生出了無端的恐懼，回答她的話時就有了點恍惚，支吾著趕在前走了。許多年后，會在偶然間想起這樣的往事，心中頓時充滿愧疚。想象著當年那個美麗柔弱的女子，頂著世俗的輿論，也受著愛情的煎熬，孤零零一人提著包裹，往西邊的大山走去，走到一個無人敢踏步的村子，那是需要勇氣的。后來聽說她父親終于痊愈回家來了，便認定那一定是女兒的孝順和勇氣，給了這位父親活下去的信心。

已經忘了事情的轉機是在什么時候了。只記得那云開霧散后的歡暢和喜悅，也是很快地在家屬大院里張張揚揚地散播開來，感染著每一個人。祖母看著這對戀人肩并肩笑吟吟地進進出出，微笑著說，苦盡甜來，以后就沒什么過不去了。后來的日子里想起祖母的話，覺得是有智慧的。

那以后不久，就結婚了。結婚后，兩人仍然久不久就回家來，每次回來都帶著大包小包，大概是山里頭的土產。走的時候，也帶著大包小包。那個時候，已經懂得林場的日子是非常艱苦的，但從他們身上仍然看不出來，看到的只是幸福和甜蜜。

回家的日子里，希是做家務的。她挑水的時候，經過一家一家的門前，都引來大人小孩的眼光。那細細的腰肢隨著步子搖曳起來，風中楊柳一般，實在是很好看。那一段挑水的路也不長，朋友的哥哥若是在的，必是會急急趕來接手。兩人推讓間，情意綿綿就出來了，一院子的男女看著，是說不出的羨慕。到了自己也到了鄉村，嘗到了種種艱苦，便能深切感受到兩人間的款款情意，確實是支撐日子的動力，有了這番溫存纏綿，苦也不算苦了。

那些日子里，希顯得更漂亮了。日曬雨淋的勞作，竟沒有改變她的容貌和膚色，臉龐仍然白里透紅，粉嫩如琢。進進出出總是笑顏迎人，禮節周到，令大院里的男女老少對她都很有好感。她回來住的日子，還喜歡讓朋友帶我們那幫小女孩到她房間里去坐坐。其實，根本就想不起我們在一起會說什么話題，只不過是滿足我們可以很近地看看她的心情。到了今天，我們回憶起她的時候，都只會說同一句話，她真漂亮呀!有時，朋友的父母會進來看看，說上一兩句話，看得出，對這兒媳婦是真心地喜歡和接受了。后來猜想，令事情得到轉機的原因，一是兩人的堅定不移，二還是做父親的起了決定性作用。朋友的父親早年出外求學，再到回家鄉辦教育，是個思想開通而性情又非常溫厚寬容的人。做母親的也是那種大家庭出來的女子，性情賢惠，在這事情上最終還是順從了丈夫和兒子。只是很偶然的時候，能見到做母親的眼里，有那么一絲淡淡的憂慮一閃而過。

后來想起來，其實那些日子里，相關的人或許都有點憂慮的，都帶著戰戰兢兢的心情去注視這對幸福的新人。就算是我們那幫小女孩，內心里也有一點說不出的恐懼，擔心的就是這個漂亮的大姐姐，會突然在哪一天變成一個可怕的麻風病人。在今天看來，覺得朋友的哥哥其實是最有勇氣的人。

自我離開小城后，就再沒見過他們了。從同學和朋友陸陸續續的話中，知道了他們后來也回了城，進了工廠，有了兩個兒子，生活一直很安穩，到了前幾年退休下來了，天天兩人一起到公園去跳舞，不僅舞姿是第一流的，容貌和身材也仍然出眾拔萃，是眾人眼中很恩愛很幸福的一對。是的，說的是恩愛。不僅外人這樣說，就連我的朋友也感慨非常地對我說，我哥哥和我嫂嫂真是一生恩愛。聽了也感慨，也堅信不疑。

說話的人往往附帶著又說，希的妹妹沒姐姐那么順利了。當初堅持沒下鄉，在城里做了臨時工。后進了一個小廠子，期間與什么人有了感情糾葛，也鬧得滿城風雨。拖了好幾年找了個外地人結婚，沒幾年卻離婚了。離的時候，第二個女兒才剛出生不久，可見態度之堅定和決斷。之后一直獨身帶著小女兒，卻也把日子過得踏踏實實。有朋友從外地回來，還約著到家中熱熱鬧鬧地聚會，看上去一點沒丟年輕時那份傲氣和硬朗。熟悉的人都說，這人家的兩個女兒別看嬌嬌弱弱的，可都活得有聲有色。這話聽起來，覺得是贊賞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