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的喧鬧還沒有停息,便驚聞作家、學者、編輯龍子伸先生走了。那么突然,讓人不相信是真的,然而卻是真的。很多該走的人沒走,這個不該走的人卻走了。痛心之余,我想罵命運之神的乖戾,然而罵有何用?于是我對同樣痛心的朋友說:就當是子仲兄為我們探路去了吧。那個叫死亡的未知之地,也是我們將來要去的地方。
我和龍子仲同住一個城市多年,平時見面的機會并不多,但即使多年未見,相聚時卻沒有時空之隔可能造成的陌生感。好不容易相聚的時候,朋友們往往是天南地北地神聊,就是那么高興,無論喝酒還是喝茶。興致一高時,我或其他朋友會慫恿子仲唱歌,他于是字正腔圓的京韻大鼓就會響起來。然而從今往后,我再也聽不到龍子那高亢的歌聲了。
很多人逝世后就徹底走了,而子仲會久長地活在很多朋友和很多讀者的心中。記得有一次朋友聚會,他告訴我說:“你曾經說的一句話,給我很深的印象。”我問是哪句話。他說:“在那次編輯培訓班上,你說:‘有時候,連無知都能成為否決一本書的理由。’”我聽了很感動,事隔十來年,他竟然還記著我當時說過的一句話!現在想起他告訴我時的情景,不由悲從中來。唉,從今以后,這世界少了一個把我的話當話聽的人!
子仲那次重提我說的那句話,是因為他感受到的心靈隱痛與我的類似。無知所能否決的,何止一本書呢?有時候,無知還能成為否決一個人的理由。子仲愛特立獨行,其與眾不同的思想和行為,當然難以得到足夠的理解,而這無疑會妨礙他的抱負的實現。據朋友王布衣說,子仲在八十年代經常談的是“中國與世界”,然而他能實現的抱負有多大呢?在去世前不久,他說過:“我原本希望把出版作為事業來做,可現在我卻被迫把它當成職業。”這句話里有深深的沉痛。這種沉痛是子仲和一些朋友所共有的,難怪朋友沈東子說:“我們悼念龍子仲,其實也是悼念我們自己。”
在桂林的朋友中,龍子仲是一個“怪人”。他能用文言文和現代漢語左右開弓,他以文言撰寫的文章,會讓人以為是古人的力作。有時他好像是生活在另一個時代,因此同代人會覺得他怪。他是一個有古典情懷的人,曾經在朋友南溪的家中,他為朋友們煮茶,居然是按照唐代“茶圣”陸羽的《茶經》泡制。那茶味道特別,但是否與陸羽茶完全一樣,我無從考證。是否一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子仲試圖讓我們獲得一次神游唐代的機會。在現實生活的蠅營狗茍之中,我們經常缺乏的正是這種純粹而美好的奇情異想。
從前朋友們常說,龍子仲是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他在世之時,要找到他可不容易,因為他不裝電話,也不使用手機。你到虛擬的網絡空間給他留言時,也許他正徜徉在某個遙遠的山谷——他是一個心系遠方的人,少年時曾騎自行車從百色到西雙版納。他不用手機的行為,讓我想起歐美那些回歸自然、回歸儉樸的有信仰的人。一個人用上手機后,雖然有很多方便,但同時也面臨隨時被人像小狗一樣拎出來的危險。子仲享受的是我們很多人已然忘記的自在,單從這點說,他享有我們已體會不到的某種幸福。如今他走了,留給我們一個問題:在獲得很多的同時,我們失去了什么?
龍子仲的生活模式讓人想到“大隱隱于市”。這種模式想必不是出于主動的選擇,但客觀上它使龍子仲得以靜心廣泛涉獵。我曾經請他在正陽步行街喝啤酒,他和我談的是尼采、馬爾庫塞等,一個學中文出身的人竟對西學如數家珍,確實非很多學西文者所能及。當時我說尼采有某種對人性的潔癖,子仲兄非常贊同。現在他老兄走了,我突然有個猜想:也許龍子仲本人也有類似的潔癖;他受不了很多人性的丑陋,卻又苦于改變不了它們,于是只好遠離,以便在自己的學術里修心養性。
龍子仲有自己的世界,不過他不是逃避主義者。他那些以個性化的現代漢語寫就的文章,對社會的丑陋進行了淋漓盡致的針砭。一個文人為真、善、美而寫作,就等于一個戰士沖鋒陷陣。他的讀者喜歡他的嬉笑怒罵,這種風格讓人想到魯迅。龍子仲對魯迅是有自己的理解的,他寫過一本讀魯迅《野草》的札記,題為《懷揣毒藥,沖進人群》。在他看來,魯迅是一個絕望的抗爭者,他寫道:“就是這么個走投無路的怪人,卻一門心思地要去走路,所以只好走到野草叢中去了。”現在想來,這有點像是龍子仲夫子自道,為了思考日益衰落的中醫,子仲不僅學中醫,據說還以身試藥!
在2月13日的告別儀式上,我深深地鞠躬,當時真想哭,但是我忍住了。子仲兄料想是不樂意朋友們哭泣的,葬禮音樂的選擇足以說明問題。葬禮上放的不是通常的哀樂,而是郭文景的大提琴、鋼琴曲《巴》。據朋友楚人介紹,當年龍子仲和朋友李遜同聽此曲,非常喜歡。后來子仲又和其師弟謝敏同聽此曲,并說希望將來以此曲做自己的葬禮音樂。這個曲子像是一首大地之歌,其基調不是死亡的悲傷,而是生命的多彩與歡欣。
龍子仲選擇《巴》這樣的音樂作為最后的訣別曲,也說明了他為人的曠達。料想依他之意,花開花落不值得悲傷;縱然大地上有很多荊棘,我們也要“一門心思地”走路,也要堅強地抬起頭來看遠方,那里或許正有云蒸霞蔚!因此,我要對已去遠方的龍子仲兄默默地說一聲:“看著天邊的云,就當是看到了你。子仲兄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