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連喝酒都快餐化了,不是為了品味那種神魂顛倒的個中滋味,而只代表你來我往的觥籌交錯。所有藝術,都是借助形象傳達一種理性。最為大眾熟知的大學者錢鍾書,讀書讀到無書堪讀,但他那貫通中西的學問,大眾是讀不懂也不感興趣的。他最能讓大眾膜拜的一部《圍城》,也主要通過大量譬喻,把人世間種種啼笑皆非的世相,換作淺顯易懂的道理,才贏得俗眾歡呼。現在,我們真是越來越直接了,不再通過譬喻這種宛轉的方式,而是以簡潔至極的白話,告訴你酒是辣的。一位酒鬼畫家問我,畫的價錢越賣越讓人咋舌,可掏大錢買畫的人里面,又有幾人能看出畫的味道?我恨不得揍他一頓——酒的價錢越來越貴了,喝酒的人又有幾個喝出滋味來了?
酒的功用,本來應該是伴著肉穿腸而過。就像一切美好的東西終歸都成為名目一樣,酒成為遮掩人們其他行徑的好東西。人之于酒,應該像一個青蔥男孩對著豆蔻少女,生出多少心思,都是天經地義。可如今世間忽然多了一等疲官閑賈,相中一個美人,倒不是自己攬色,而是要拿她去投入懷抱,換取其他好處。酒也如美人,喝它的人啊,并不是為了品嘗其中滋味,只拿它當過渡往彼岸的橋。
按說美人既然如花似玉,就應該湊著風流才子的趣,爭奇斗艷地等他來泡。可是現在的美人就和現在的酒一樣,把這本分都丟到爪哇國去了,美人和酒都名不副實了。所以,這世上美人多了起來,如今只要是個女的,人都稱之為“美女”了。酒亦如此,前些年不是假酒,人就驚呼好酒了,現在不管真酒假酒,只要擺上桌面,就是酒了。更有一等說法,強加在文人身上,非要拿文人跟李白比,說他喝酒是肚子里有詩,一喝就出來了。據我所知,一喝就從嘴里出來的,那是吐。
哎喲喲,從前是喪酒德,說的是人灌兩口貓尿就胡作非為;現在是酒喪德,酒無酒味,于是喝酒的場合和共飲的人也無味道了,酒之喪德,積蔽如斯。此時飲酒,還能飲出意氣風發、風流爽快來,才真的是借假酒發瘋,我呸他哉!少時讀書,兩句話深深記得:“文人舞劍,武士弄文;老僧釀酒,妓女讀經。”做的都不是自家該做的勾當。可是現在,即便如老和尚這般真心實意的酒徒,亦很難找到了。
這組博文寫得如何,兄弟我不敢評說,但基本上是喝酒喝出酒味的人,區別于上述四類人,寫這文,算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