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談:高等教育研究方法的新進展(一)
編者按:研究方法進步是一門學科進展的最直接顯示。我國高等教育研究在方法論上獲得了重大突破,最突出的表現就是研究方法由單一走向多元,這為高等教育研究帶來了勃勃生機。但就整體而言,人們的方法意識并不強,這在相當程度上影響了研究的深度和結論的可靠性。因此,加強對研究方法的探討就顯得尤為必要。本刊特約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七位專家、學者撰寫了一組筆談文章,從多個角度對高等教育研究方法的最新進展進行介紹。限于篇幅,本刊將這組筆談分兩期刊發,以饗讀者。
[中圖分類號]G640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2-0717(2011)05-0082-10
一、多元方法代表了高等教育研究進展
一門學科的進步集中地反映在該學科的方法論變化上,因為方法論是人們關于世界認識經驗的結晶。高等教育研究進步同樣也取決于方法論的進展,而高等教育研究方法論進步是人們對高等教育研究經驗不斷反思和批判過程中取得的[1],因此,高等教育研究方法論變化直接反映了高等教育研究進展水平。
沒有人懷疑,目前高等教育研究已經進入了多元化時代:出現了質性研究與量化研究并舉,思辨研究與實證研究爭雄,敘事研究與批判理論登場,扎根理論作為一種新方法進入人們的視野。這樣就打破了傳統的對“唯科學方法”癡迷的局限。研究方法的多元也帶動了高等教育走向繁榮。人們可以借助多種方法對某一問題進行剖析,而不必固執于某一種方法或受什么唯一方法的限制。
過去人們曾相信存在一種標準的科學研究方法,認為惟有通過它才能揭示事物本質,才能找到事物發展變化的規律。許多學術流派在初期都曾對此迷信過,但科學發展史證明,不存在一種絕對的方法,每種研究方法都有它的局限。如果固守于某種方法,則會嚴重地束縛研究者的視野,阻礙科學的進步。
高等教育研究方法的多元化,標志著高等教育研究所關注的領域寬廣了,研究問題開始從單一角度走向多維視角,研究對象從不分化走向專門化,研究的重心分布在各個層次,人們不需要圍繞某一熱點問題才有話語空間,人們可以把研究的觸角伸向各個方面。這就大大地豐富了高等教育的內涵,高等教育研究者的想象空間大大擴充,說明高等教育已經成為名副其實的開放的社會科學。“開放的社會科學”為華勒斯坦等著、劉鋒譯的《開放的社會科學》(三聯書店,1997年版)一書的主題。
高等教育現象本身是復雜的,沒有一種方法能夠回答高等教育領域中的所有問題。我們知道,高等教育與社會經濟政治文化等復雜地聯系在一起,甚至出現了一種相互包含的情況,如此復雜的現象必須通過多種方法才能予以揭示。如果固執于某種方法,則會出現嚴重的偏執,其結論自然是片面的、不可信的。
不可否認,高等教育研究方法的進步與高等教育自身的進步是同步的,是高等教育發展狀況的反映。高等教育在發展過程中,必然會面臨越來越多的問題,這就迫使人們必須不斷地去尋找新方法來解決。高等教育發展中所面臨的問題,既是高等教育發展變化的反映,也是外部對它的期望變化的反映,這些都是必須面對的。靠傳統的思維方式就無法應答這些問題,為此必須開拓研究的視野才能獲得突破。因此,在高等教育發展的帶動下,高等教育中需要研究的問題越來越多,從而促進高等教育研究走向多元和深化。
一句話,高等教育研究方法進展是高等教育發展變化的折射。
二、高等教育研究起源于大學理念論戰
高等教育不是從來就有的,它是歷史的產物。有了高等教育現象,才有了高等教育研究。而且,只有高等教育發展達到一定水平,才可能產生高等教育研究以及關于高等教育研究方法的反思。
在前科學時代,高等教育處于不發達狀態,高等教育機構比較單一,大學幾乎是唯一的高等教育機構。大學就是探究高深學問的場所,在這里聚集著學術精英和熱心學術探討的青年,他們為了擔負社會的領導責任而來到這里共同探討學問。在早期,人們所關心的中心問題就是人的靈魂與道德問題,進而為生活提供指導。所以,當時所探求的議題就是靈魂的來源和道德的形成問題。人們發現,靈魂來自于內省,思辨方法是證明靈魂來源的唯一有效的方法。道德形成也主要依靠自省,而不是由外部訓練獲得,并且認為外部訓練只能培養一種奴性,這對于培養自由思考的人而言是不適合的。所以,圍繞人的靈魂問題和道德問題形成了哲學和倫理學這兩門基本的學問。顯然后者則是前者的應用與體現。而關于外在世界的探究最終都是為解答靈魂問題服務的。在當時,哲學是一種學問總體的名稱,它的原義是“愛智慧”。此時各門學科尚處在哲學母體襁褓中沒有分化出來。而研究哲學的方法就是靠觀察、內省和論辯,這樣就形成了前科學時期的主要研究方法,即思辨方法。
人們對世界的認識之所以依賴于思辨方法,這與人們對世界的認識方式是密不可分的。人們發現,自己通過感覺所獲得的經驗并不可靠,它必須經過理性分析,只有最終把握了存在于事物背后的理念后才是對對象的真正把握。這個理念的獲得不僅需要經過個體的理智確認,而且需要經過群體辯駁過程,只有經過這個過程才能獲得比較確定的、可靠的知識。
人們發現,任何理念的獲得都需要經歷這一過程,于是思辨方法就成為一種總體的學問方法,即適合于各種研究對象的探討。當時人們把學問探求方向定位在尋求事物的本質,目的是為了把握事物的規律,這一研究方向必然導向了對世界本原的探討,所以學問的終極自然就是哲學,各門學問都依賴于它并為它服務。這樣,哲學還有一個別名,就是形而上學,這是因為它探求的對象指向最終實體,它是抽象的,不可捉摸的。而對具有形體的研究則是形而下學。在思辨方法發展過程中發展出形式邏輯這一工具,運用形式邏輯就規范了思辨方法運用,從而使思辨方法更加嚴格。所以,思辨方法是前科學時期研究方法的代表。
不可否認,哲學集中于形而上問題的探討最終束縛了自我發展。這一狀況最終導致了哲學反思與哲學研究的轉向,使哲學探討從對本體論的關注轉向了認識論的思考。此時出現了理性主義認識論與經驗主義認識論的爭執,這一爭論促進了科學的發展,即各門學科紛紛從哲學母體中獨立出來成為一門獨立的學科。
在進入科學時代后,實證方法則成為研究方法的主流,這與實證主義思潮興起有直接的關系。實證主義拒絕對形而上問題思考,在這一思維模式主導下,思辨研究方法漸漸邊緣化,而實驗方法則開始成為主導的研究方法。新的研究范式帶動了學科的分化,并迎來了自然科學的大發展時期。而且自然科學在大學中的地位也從邊緣向中心擴展,而傳統上由經典著作所代表的人文科學的中心地位受到了挑戰,由此也引發了關于大學性質的激烈辯論。事實上,正是這個辯論,開啟了高等教育研究的先河,盡管此時高等教育研究還沒有進入人們關注的視野,還只是少數學術精英們關注的話題。
實證方法在自然科學的成功也使它試圖搶占人文社會科學領地。這一企圖遭到了人文社會科學精英們的強烈抵制。人文學者強調人文科學是精神科學,自然科學是物質科學;自然科學使用的是分析的方法,而精神科學則使用的是綜合的方法;前者重在解釋,后者重在理解,從而提出了一種釋義學方法論主張。但這一主張在實證科學占據統治地位的時代顯得聲音非常脆弱,直到之后唯科學主義受到人們質疑后它的價值才被重新認識。
當時,人們關于大學性質的爭論的焦點是大學究竟是應該沿循古典的人文教育傳統還是轉向新興的科學教育。當然,爭論的結果是以兩種教育調和而告終。不過這一爭論并沒有終結,直到今天人們仍然為走人文教育還是走專業訓練道路而爭執不休。由于人們各執一詞,眾說紛紜,所以在大學辦學理念上也出現了不同的偏向。人們在爭辯時所運用的方法當然是思辨的,不可能是實證的,這主要是因為當時的高等教育還不發達,還沒有提供足夠的經驗供反思批判和進行驗證。
三、多元方法在高等教育研究發展中的作用
直到20世紀中葉以后,高等教育在民主化浪潮和科技革命浪潮的推動下出現大發展形勢并迅速地走向了大眾化,從而也出現了精英高等教育時代所未曾遇到的問題。如何回答這些問題就成了一個社會問題,成為政府關注、社會各界關心和大學憂慮的問題,如此就催生了高等教育研究專業的產生。此時人們開始運用各種學科理論來解答高等教育所面臨的問題。由于美國高等教育率先走向了大眾化,因而美國高等教育探討也最活躍。如馬丁#8226;特羅運用社會學理論探討了高等教育大眾化問題,并提出高等教育發展階段說,它的學說影響甚為廣泛,特別是在高等教育后發展的國家中。經濟學家舒爾茨研究了高等教育投資收益率問題,他的人力資本理論還獲得了諾貝爾經濟學獎。伯頓#8226;克拉克從管理學視野出發進行高等教育的跨國比較,在總結了美國、法國和英國及前蘇聯等國家高等教育發展經驗后提出了政府、市場、大學的三角協調模型[2]。可以看出,這些研究主體是采用了實證研究范式,運用了大量觀察資料來驗證自己的假設,從而使高等教育研究成為一門新興的學問。
人們之所以樂于采用實證方法研究高等教育現象,這既與高等教育發展后出現了大量事實材料而容易取證有關,也與實證方法在各門學科運用比較成功的經驗有關。早期的高等教育研究者是來自各個學科的專家,他們也習慣于把自己的專業訓練帶到高等教育研究過程中,這就使初期的高等教育研究帶有濃重的實證研究味道。
但傳統的思辨方法仍然是高等教育研究中基本的方法,因為任何關于高等教育發展的經驗資料收集、整理都首先必須建立概念框架,而進行這一工作就不可能脫離思辨方法。而哲學的思辨訓練是成功運用這一方法的基礎。這說明,盡管實證研究開始在高等教育研究中占據了主流地位,但思辨研究方法作為基礎方法并沒有被否定。
同時還可以看出,高等教育這門學問從誕生起就是與其他學科發展緊密聯系在一起的,其他學科發展思想都對高等教育研究方法產生了重要影響。這也是伯頓#8226;克拉克所主編的《高等教育新論——多學科的研究》這部著作的思想來源了[3]。而且,正是這部著作,也啟發了我國高等教育學泰斗潘懋元先生產生了“多學科方法有可能是高等教育研究的獨特方法”這一判斷的靈感。潘先生在這一思想指導下主編了中國版的《多學科觀點的高等教育研究》這部著作[4]。
必須指出,中國高等教育研究路徑與西方高等教育研究路徑之間是非常不同的。在美國,大學具有高度的自主權,從事什么樣的研究取決于學者的興趣,而且各門學科之間也沒有嚴格的界限,所以,許多社會科學研究都會涉及到高等教育問題。這樣,高等教育作為一個研究領域很早就出現了。但在中國,大學的學術自主權有限,高等教育研究的進展取決于學科地位的獲得,所以,中國高等教育研究是從以獲得學科地位為標志開始的。因此,早期高等教育研究主要致力于學科地位的獲得。
自20世紀中葉以后,實證研究方法在西方社會科學研究中的主導地位受到了強勁挑戰。經過二次世界大戰的洗禮,西方世界普遍開始關注起價值問題,這個曾經被實證主義所驅逐的對象又開始回到社會科學研究的中心地位,與此相伴隨的是思辨研究方法的作用開始被人們重估。實事求是地說,在社會科學研究中,如果去掉了“價值”這個主題,也就失去了它的靈魂,即失去了它的人文關懷價值。盡管價值命題很難被證明或證偽,但沒有人能夠忽視它的存在,忽視它就變成了一種唯科學主義。唯科學主義正是人們在反對實證研究霸權中所提出的口號。在這一攻擊下,實證研究地位開始有所下降,盡管還沒有失去其主流地位,但卻開始包容其他的研究方式。如此,科學研究進入了后實證時代。
在反對唯科學主義的聲浪中,人們開始對量化工具表示質疑,尤其在人文科學領域中,量化研究的意義被人們打上問號。量化研究固然有精確化、可驗證性的優勢,但如果其前提不正確,就會得出非常荒謬的結論。科學研究,特別是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如果不考慮它的前提假設的話則是非常危險的,甚至會得出反社會和反人類的結果。
高等教育研究作為一門特殊的社會科學,并沒有真正介入這一討論,原因在于高等教育研究還沒有成為一個強勢的研究領域,而且從事該領域研究的力量非常單薄。但討論結果對高等教育研究仍然具有推動作用,即在高等教育研究中,人們所使用的方法越來越多元,各種方法之間出現了相互融合趨勢。20世紀80年代之后在美國興起的院校研究頗能代表這一趨勢[5]。院校研究是以學校發展為研究對象,采用質性的和量化的兩種方法,使用了扎根理論的具體方法,也借鑒了批判理論的一些觀點,在表達上也采納了敘事的技巧,還將思辨研究與實證研究的兩種風格結合起來,從而為學校發展提供了發展思路和可靠論據及操作方案,因此受到美國大學界的歡迎。這一研究思路在上世紀末引入我國,開始在我國高等教育學界產生了相當影響,展示了非常大的發展潛力[6]。
四、多元方法在我國高等教育中的狀況
我國高等教育研究雖然受到了國際高等教育研究特別是美國高等教育研究的影響,但我們是相對獨立地發展起來的。如前所述,中國高等教育研究的環境與美國有很大的不同,必須從學科地位獲得做起。從事這一工作又不可能在高等教育研究積累非常成熟之后才進行,必須首先在理論上證明高等教育研究的必要性之后確立學科地位,然后再組織力量開展研究。所以,編寫《高等教育學》專著成為證明學科存在必要性的前提條件。而從事高等教育管理工作的大學領導呼吁推動則是取得學科地位的關鍵條件。這兩條路線并進,最終使高等教育研究獲得了學術地位并逐漸成為當今教育研究中的一門顯學。
在我國,高等教育研究方法主體仍然是比較傳統的思辨方法。當然這種思辨方法運用是不規范的,因為真正運用思辨方法需要以豐富的高等教育實踐經驗和高等教育哲學修養作為背景,缺乏其中任何一項,該方法運用就可能是拙劣的。如果研究者僅從個體感性經驗出發,缺乏對文獻的深刻鉆研工夫,不能結合高等教育發展中出現的實際問題進行思考,特別是對高等教育發展的基本規律認識不足的話,那樣的思辨研究就容易變成一種自說自話的感性議論,而不是一種深層的理性思考和理論論辯。因此,進行思辨研究需要非常扎實的基本功。
目前,實證研究是一種主流方法,因為它主要是通過調查研究獲得分析資料,從而具有可驗證的基礎。但如果實證研究不能提出具有前瞻性的理論假設而僅僅是根據不成熟的工具進行資料收集和分析的話,這種實證研究的價值并不大。所以,當人們越來越多地使用量化工具,越來越依賴于調查資料時,就會缺乏深度的理論思考,這樣做出的實證研究就不能令人滿意。說到底,真正制約當前實證研究深入的是思辨研究沒有得到充分發展,沒有提出理論性非常強的分析框架,在此情況下實證研究很容易演變成簡單的技術操作。無論是其所收集的資料還是分析得出的結論都不能令人信服。
而其他研究方法在國內高等教育研究中的運用還處于初期,甚至還不為人了解,如對批判理論和扎根理論,國內學術界知道的不多,因此特別需要進行推介。對于思辨研究方法,人們經常對它有一種誤解,因此迫切需要澄清。對于實證研究,國內學術界還存在不少迷信,因此就需要采取一種辨證的態度進行分析。對于質性研究方法,因為引入國內學術界時間不長,國內學術界多數還處于一知半解程度,因此就需要進一步普及。而敘事研究方法,由于在中小學教育研究中獲得了很大成功,高等教育學界對它的接受比較容易,比較廣泛采用的方式就是口述史,《潘懋元口述史》參見潘懋元口述、肖海濤等整理的《潘懋元教育口述史》(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一書。是這方面的一個代表作,而加拿大學者許美德教授所著的《思想肖像:中國知名教育家的故事》參見許美德著、周勇譯《思想肖像:中國知名教育家的故事》(教育科學出版社,2008年版)一書。可以稱為這方面研究的一個范例。
由此可以看出,多元研究方法開始深入到高等教育研究內部。人們對多元方法既興奮又陌生,為此就需要有一批專門的研究者將這方面的知識整理出來供大家分享。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作為中國高等教育研究的重鎮有義務承擔這樣的工作。我們不揣淺陋將這些資料整理出來,希望大家批評指正。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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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美]伯頓#8226;克拉克,等. 高等教育新論——多學科的研究[M]. 王承緒,徐輝,等譯.杭州:浙江教育出版社,2001:1-289.
[4] 潘懋元. 多學科觀點的高等教育研究[M]. 上海:上海教育出版社,2001:1-5.
[5] 蔡國春. 院校研究與現代大學管理[M]. 北京:教育科學出版社,2006: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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