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遍青山人未老

他，默默承載著世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薪火；他，從血液里奔涌著西北民族民間文化的“基因”；他，六十年間執著守候傳統花兒并且發揚光大。他就是年過八旬的東鄉族民間文化學者趙存祿先生。

5月的西北高原，正是牡丹吐艷、油菜花盛開的季節，應著名花兒學者魏泉鳴先生的邀約，我們一行三人踏上了赴青海民和縣的蘭海高速公路。一路上，不時見飛馳而過的道路兩旁盛開著一畦畦迷人的油菜花，那是一種在大西北極其平凡卻開得轟轟烈烈的嫩黃花團，在高原陽光的沐浴下，簇擁著，喧鬧著，燦爛著，開得是那般地絢爛而動人。

正午時分，我們如約來到了位于青海民和川口鎮西大街中寺門口的趙存祿先生家。這是一座典型的農家小院，院中栽種著迎春、月季和牡丹。趙老先生頭戴穆斯林男子的白色號帽，留著山羊銀須，穿著樸素的藏藍色中山裝，走起路來腰板挺直，精神矍鑠，看上去與我們見到的普通回族老人幾乎沒有什么區別。交談起來，才發現老人是那樣地見多識廣、思維敏銳。對于民間文學，特別是西北花兒的搜集、整理，老人如數家珍，娓娓道來。濃厚的民和話語中還依稀聽得出老家河州的方言，那張飽經苦難的臉上，寫滿了八十多載風雨人生的滄桑。

在清香的回族“三炮臺”蓋碗茶的縷縷香韻中，趙老打開了話匣子。

趙存祿，經名伊斯瑪爾，1930年出生在現甘肅省臨夏回族自治州東鄉縣龍泉鄉上灣村的一個貧苦人家。兒時父輩們的艱辛生活，在他幼小的心靈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講到當年情形時，趙老早已是淚流滿面，泣不成聲。當年父親被抓去當兵，迫于生活無奈，母親帶著他和哥哥一路乞討來到了青海民和縣。那年，趙存祿才剛滿六歲。1951年，趙存祿被分配當了一名小學教師，當年就被評為鄉上的模范教師；第二年又被評為縣級優秀教師；第三年還十分榮幸地到首都北京，出席“中國回民文化協進會”成立會議，回來后調到民和縣委宣傳部工作。與此同時，他開始利用業余時間從事民間文學創作，特別是西北花兒的搜集、整理。不論走到哪里，趙存祿身上總是裝著一個筆記本，他把聽來的民歌一一認真地記到紙上，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進了寶山不空回”、“拾到籃兒都是菜”，盡可能地做到“全面搜集”。趙存祿記得小時候自己學的第一首花兒是：“大山根里的雪雞娃，才學著叫鳴著來；唱個少年著不要笑話，娃娃家才學著來。”趙存祿對于花兒的喜愛常常達到了癡迷的程度。他會在鄉間的婚禮宴席做筆記。每年的農歷六月六，他還會親自趕到各地花兒會去采風，邊聽邊記；來不及記時，就專門登門拜訪求教。據粗略統計，多年來，趙存祿他先后走訪和結識了近千位民間藝人和各民族花兒歌手，并從他們那里記錄了二十多本關于各民族的民歌，花兒不同的曲令、唱詞等原始資料，有效地搶救和保護了一些古老而又瀕臨失傳的非物質民族民間文化遺產。

采訪中，趙老先生講了幾個故事。

1981年，一個農民朋友來趙存祿家做客，閑談之中他了解到硤門公社深巴村有個花兒世家，有個名叫李永盛的，會唱清代的老花兒。趙存祿喜出望外，當天下午就搭上一輛順路的拖拉機，走到半路拖拉機到站了，他背上舊式的“大煤塊”錄音機和笨重的長方形照相機等，又步行了二十華里路趕到了峽門。第二天找到了這位老歌手——李永盛，他已是八十高齡的老人了。當談到清代老花兒時，老人很興奮，說小時候他爺爺教了他不少花兒，有很多流傳下來，也有一些現在已經斷了根，沒有人再唱了。老人邊思謀邊哼哼，趙存祿說：“那您給我唱一下吧。”老人說：“家里不能唱。”他們就到河灘邊的樹林里唱，唱了兩首清代的老花兒，唱到第三首時，老人想不起詞曲了。就這樣，趙存祿往返跑了近百余華里路，終于搶救到了兩首十分罕見的老花兒，就是現在被稱之為花兒活化石的《半灣令》和《三灣令》。其中的《三灣令》唱道：

大山的根兒里（就）捋雪茄（呀），

提籃兒掛在（個）枝子上，

種子兒撒在個地里；

給我的姊妹（哈就）說多謝（呀），

清眼淚淌在（個）腔子上，

哭哩兒哭哩地去哩。

據有關專家推測，這可能是迄今為止發現和記錄到的較完整的老花兒唱詞，為河州花兒的淵源、發展及其演變研究提供了極為珍貴的第一手資料。錄音后不久，這位老藝人就過世了。

還有一次，趙存祿聽說前河回族鄉一位名叫王好賢的老藝人會唱許多民歌小調，他又前去拜訪，記錄下了不少好曲子，其中有一首很有名的花兒《尕妹妹的大門上浪三浪》。他共收錄到六首之多，但都殘缺不全，為此他又跑了很多地方，找了好多藝人，最后才幸運地在七里寺花兒會上找到了一位叫馬營的女歌手，這才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就這樣，斗轉星移，年復一年，趙存祿手中關于花兒民歌藝術的原始資料越來越多。趙存祿的三兒子趙志偉說：“我父親幾乎跑遍了全縣所有的村子。每個村的老人他都認識，所有的老人家里他都拜訪過。”

還有一件事讓趙存祿記憶猶新。1980年6月，原陜西省文聯主席、散文家李若冰老先生一個人前往民和考察西北花兒。他剛到民和，就趕上了端午節的硤門花兒會。在趙存祿的陪同下，李若冰老先生進行了整整一天的考察和采訪，晚上回來后特別興奮。當他知道一個月后還有七里寺花兒會時，就在民和住了一個月。期間，趙存祿不僅為他提供了所有自己收藏的花兒資料，還陪著他到花兒會場走走、聽聽、看看、問問和記記。聽到歌手唱“不為花兒我不來，八抬轎抬不到這里”，李老頗有感慨地笑著說：“我們也一樣，不為花兒我不來，尕轎車開不到這里。”

改革開放以后，趙存祿翻出自己珍藏的那些十分珍貴的第一手資料，整理出了十二萬字的《民和縣民族民間文學專集》，由甘肅省民研會編印為資料本。之后，他又出版了有五百多首、近兩萬字的花兒集《民和新花兒》。1985年退休后，趙存祿擔任了《中國民間文學集成#8226;民和卷》的編委。接著，他又花了整整十年的工夫，出版了民和地區包括回、漢、土、藏、東鄉等各民族民歌一千八百多首的《中國歌謠集成#8226;民和歌謠集》（上、下冊 ），其中包括傳統花兒近六百首，新編花兒

三百多首。這部專著從搜集、整理、篩選、編輯，到出版時的前言、后記，乃至繪圖都是趙存祿一人完成的，深受廣大讀者喜愛。該書1995年在中國北方第二屆民間文學作品評獎中，榮獲全國民間文學一等獎殊榮。

趙存祿對民間文學始終胸懷一個“愛”字，上山下鄉搜集中堅持一個“勤”字，整理編輯時把住一個“細”字，這“愛、勤、細”的三字經，是他幾十年如一日積累的成功經驗。

自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趙存祿形成了以花兒體為樣本的寫作風格，寫出了一系列散發泥土芬芳，具有民族特色的花兒體新民歌作品，其代表作有中篇敘事歌《灘上花兒紅》《尕馬兒拉回來，臺灣》，長篇花兒敘事詩《東鄉人之歌》等。尤其是后者，以作者自己童年和少年時代的真實生活經歷及所見所聞為原型和素材，用善于即興抒情的花兒體敘事長詩的形式，編織和演繹出東鄉人在舊社會所經歷的苦難而悲壯的一段厚重歲月。當年，出于對花兒的獨特情懷，趙存祿很早就想嘗試用花兒的形式來創作一部反映民族苦難歷史的敘事詩，這一想法竟然耗費了他大半生的漫漫時光。令趙存祿痛心的是，文革期間，《東鄉人之歌》的手稿被銷毀。他說：“我想把這點歷史記錄下來，給后輩有個交代，讓他們知道東鄉人過去的生活到底是什么樣。”趙存祿又開始了第二次創作的艱辛之旅，終于在1979年再次完成了這部長篇花兒敘事史詩。然而，好事多磨，發表卻又成為一道令他苦惱的難題。除了四個章節被選發外，這部力作一直未能與廣大讀者見面。直到二十年后，才得以在《河湟》上全文發表，獲得了河湟文學社第二屆“開拓杯”一等獎殊榮。2004年年底，這部作品出版成冊。

2006年寒假，東鄉族地方史學者馬志勇向我極力推薦并介紹了《東鄉人之歌》這部作品，對作品給予很高的評價。時隔不久，我得到了由趙存祿親筆簽名的贈書《東鄉人之歌》。于是，我懷著激動的心情，連夜讀完了這部共計六百多首花兒，長達三千多行的鴻篇巨制，并不時被男主人公撒利哥和女主人公法圖麥這對東鄉族青年男女的鮮活藝術形象所深深感染，尤其是對在舊社會生活在最底層的東鄉人的苦難狀況感觸頗深。長詩中曲折的愛情故事貫穿其中：美麗、善良的法圖麥和撒利哥一起在苦難中成長，在苦水中泡大，后來又經歷了種種人世間的坎坷、磨煉，歷盡千辛萬苦，最終有情人得以團圓。

山丹丹開花六瓣瓣，真好看，野芍藥勝似牡丹；法圖麥的名字遠近傳，誰不贊，人品（么）壓倒了金灘……

剪下的羊毛捻成線，毛線（啦）補衣裳哩；淌下的眼淚調成面，給阿哥烙干糧哩……

清亮亮兒的清泉水，當啷啷兒地淌了；熱吐吐兒地離開了，淚漣漣兒地想了……

一對兒鴛鴦一對兒鵝，雙翅展，都浮到池中間了；法圖麥和撒利哥，好夫妻，今日里才團圓了……

幸福的家庭是相似的，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采訪中得知，趙存祿有三子一女。女兒早已出嫁，老伴與二兒子、兒媳常年有病在家，趙存祿要照顧他們的生活起居，日子過得十分艱難。非親眼所見，不會相信樂觀、豁達、堅強的趙老先生竟有這樣的生活磨難。但即便是這樣，他依然固守著民族文化事業，深愛著花兒及其研究整理工作，一生樂此不疲。

趙存祿不僅在積極搜集、整理民間文學，尤其創作新編花兒卓有成效，而且四十多年來，在積累了豐富第一手資料的基礎上，還投身于花兒學的研究、調查之中。

從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以來，趙存祿先后撰寫和發表了一批評介花兒的文章和學術論文，八十年代又寫了《介紹兩首清代老“花

兒”》《硤門花兒會的傳說》《民和地區的民間文學概況》《試論青海“花兒”》等文章。

在民和縣官亭公社趙木川地區土族群眾中流行一種用土語演唱的土族情歌，過去曾有人把它誤認為花兒來介紹，又有人稱其為“阿甲喲”（土語，即姐姐之意）。為弄清這種民歌的真實屬性及其名稱，趙存祿先后三次深入趙木川，登門拜訪了二十多位土族民間老藝人，并在當地組織召開了三次專題座談會，終于弄清了這種民歌的原委。回來后，趙存祿寫了《花兒#8226;阿甲喲#8226;庫咕笳——對趙木川土族情歌名稱之我見》一文，發表在1982年7月10日的《青海日報》上。他指出：“根據我們的調查，它的正名叫做‘庫咕笳’。七八十歲的老歌手們說，‘庫咕笳’是一句很古老的土族語言，譯成漢語可做‘問答’或‘對答’，含有‘對歌’之意，當地土族群眾把演唱這種情歌叫‘庫咕笳道啦’（即唱庫咕笳）。由此，我們認為：對趙木川這種土族情歌的名稱，應當尊重趙木川當地土族人民祖祖輩輩的傳統叫法最為恰當。”

今年的清明節，細雨霏霏，趙存祿和他的兒子趙志偉專程來蘭州看望了幾位花兒學者。只見他依然精神飽滿，談吐自如，幾句話不離花兒本行。趙存祿給筆者說起了這樣一件事：有個廣東的女青年，在美國同學家第一次聽青海花兒錄音，就被那優美的民間藝術所感染，便暗下決心，要到花兒的故鄉去聆聽當地原汁原味的花兒和收集花兒。于是，前年女青年從美國來到了青海，找到了他。他就耐心細致地向女青年介紹了西北花兒，并且送給她一些花兒相關資料。女青年非常高興，表示要把花兒帶到美國，讓外國人知道中國西北高原民間還有這樣美妙的民歌。

這次見面趙存祿還專門為筆者帶來了不少的最新資料，其中包括新近由他自己編輯的《民和文史》個人專輯，還有青海電視臺在2010年拍攝的電視系列片《傳承人——趙存祿》專輯光盤。

“老牛明知夕陽短，不用揚鞭自奮蹄。”如今年逾八旬的趙存祿仍擔任許多職務，并受到近十多項表彰獎勵。 2000年，被國家民政部、勞動部、全國老齡協會等六部委授予“全國老有所為奉獻獎”；2006年，被中國文藝家創作協會授予“中華當代杰出功勛藝術家”榮譽稱號；2010年，榮獲首屆世界民間文藝最高獎“和平鴿”金獎，并被聘為世界民間文藝家協會名譽副主席。

天下黃河九十九道彎，

彎套彎，

彎彎里綻開了牡丹；

高原上九百九十架山，

山對山，

山山是幸福的“少年”。

……

伴隨著一曲長篇東鄉族花兒史詩——《東鄉人之歌》，趙存祿先生的名字及其業績被傳頌得更多更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