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會的石礎

走進解放路小學大門，左拐朝南，迎面是一幢大屋檐的老房子，老房的屋頂四角向上伸展。老屋的墻基石板上刻著“敏成別墅”4個字。“別墅”南面，是規模宏大、建筑精良的凌家祠堂和道臺府；“別墅”西面，百年前是清代的道署衙門，十年前是丹徒縣政府的大院，現在是現代化的住宅小區“都市名苑”。

敏成別墅、凌家祠堂和“都市名苑”之間的狹窄空間，是百年老花園的一角，幾棵枝干蒼老遒勁的香樟樹，給花園帶來一片綠蔭。花園荒蕪凌亂，已失去昔日“姹紫嫣紅”的風采，但卻與周邊老屋渾然一體，協調般配。斑駁的樹蔭下，靜臥著三十多枚石礎。塊頭大些的石礎三三兩兩散坐在石桌的四周，不知是在開座談會，還是在開茶話會。二十來個不事雕琢、素面朝天的小塊頭石礎，蜷縮在“都市名苑”的鐵柵欄圍墻下，相互依偎，竊竊私語，似乎正在秘密集會。

石礎集中聚會的地方，曾是一座學校——鎮江私立敏成學校——的一角。1921年，顏料商人凌煥曾投資創辦了敏成學校，同時建造了凌家祠堂。“敏成別墅”應該就是敏成學校的一部分。

上世紀中后期，我曾多次去過解放路小學。當時，學校的大門朝南開，進門后左側就是凌家祠堂的正門。祠堂里是幼兒園，青石板鋪就的天井是小朋友戲耍的空間。祠堂北面就是小學部分，學校的圍墻很特別，建造材料為古城墻的城磚，非常厚實，這也表明了圍墻建造的年代：1930年前后。校園里，除了現存的“敏成別墅”外，印象中沿著圍墻還有多幢老式大房子，現在的運動場上，也有漂亮的老房子。如今，這一切均蕩然無存。

花園里散落在石桌旁的大石礎，結構比小石礎復雜一些，中心鑿了圓形小孔，下面還有方型底座。這個小孔有個好聽的名字，叫“燕尾榫”，這是從古代木結構的連結方法中借鑒而來的，發明人是魯班。石礎采用“燕尾榫”結構，是為了與木柱連結更加牢固。這種石礎，一般用于寺廟、祠堂等大型建筑。花園里帶有“燕尾榫”的大石礎到底是哪幢老屋的建筑構件已不可知。

集中聚會的小石礎，是近幾年剛剛匯攏過來的。估計來源有二：一是為建“都市名苑”，從道署衙門里的老屋里拆出來的；二是凌家祠堂的西回廊木柱下的支撐物。參照現存的東回廊建筑材料，可以發現，最小的那種石礎與東回廊下的極其相似。

石礎聚會，一定有原因、有主題。石礎無語，溝通困難，我們只能憑空揣想。

石礎是古建筑木柱下的基石。這是背負巨大重量的力氣活，是承載悠久歷史的重要崗位。千百年來，石礎們守土有責，默默無語。突然間，大廈傾覆，石礎們失去了它們長期堅守的崗位，卸去了肩頭的重擔，內心空空蕩蕩，無所適從。面對未來，石礎們確實需要集中集體智慧，尋求對策。它們不愿像以前下崗的同類們一樣，成為壓咸菜的石頭，成為煤球爐子的底座，成為花園里的石凳子。托舉古建筑的棟梁是它們的天職，除此，它們無所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