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烏桓源自于東胡的觀點是西晉時期史學家提出的新認識,成書于漢代的《史記》和《漢書》沒有關于烏桓族源的記載。分別成書于西晉時期的《魏書》和南朝宋時期的《后漢書》都存在將較晚時期的與西漢烏桓相關歷史事件的年代提前的做法。
關鍵詞:烏桓;西漢;東胡;匈奴
烏桓是匈奴的東鄰,西漢時期已經分布于漢東北邊郡的塞外之地。西漢時期成書的《史記》和東漢時期成書的《漢書》雖然為匈奴立傳,但是有關烏桓的記載卻較少,更沒有為其立傳。因此,后人了解西漢時期烏桓的歷史,主要是根據西晉時期王沈所著的《魏書》和南朝宋時期范曄所著的《后漢書》中的《烏桓鮮卑列傳》。這兩部史書新增加了《史記》和《漢書》中沒有的有關烏桓族源、烏桓在西漢早期的歷史以及習俗等方面的內容,其中《后漢書》還新增了武帝前期遷烏桓于五郡塞外的記載。這些新出現的有關西漢時期烏桓歷史記載的依據是什么?《魏書》和《后漢書》的作者是否掌握了《史記》和《漢書》所沒有記錄的有關西漢烏桓歷史的信息?本文將就這兩個問題展開分析。
一
西漢武帝時期成書的《史記》只有兩處提及烏桓,都很簡略。
第一處是《史記·貨殖列傳》中介紹燕地的地理位置和物產風俗部分提及烏桓:
夫燕亦勃、碣之間一都會也。南通齊、趙,東北邊胡。上谷至遼東,地踔遠,人民希,數被寇,大與趙、代俗相類,而民雕捍少慮。有魚鹽棗栗之饒。北鄰烏桓、夫余,東綰穢貉、朝鮮、真番之利。
第二處是西漢元帝、成帝年間褚少孫補記的《建元以來侯者年表》中的平陵侯范明友的內容:
平陵(侯)范明友,家在隴西,以家世習外國事,使護西羌。事昭帝,拜為度遼將軍。擊烏桓功侯,二千戶。
取霍光女為妻。地節四年,與諸霍子禹等謀反,族滅,國除。
可見在司馬遷生活的西漢武帝時期,雖然已確知烏桓的分布位置,但并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司馬遷為北方的匈奴、朝鮮專門立傳,但卻只在描述燕地四鄰時提到烏桓。這說明到武帝末期《史記》成書之前,烏桓與漢邊郡接觸較少,直到武帝之后的昭帝時期,才出現烏桓進犯漢東北邊郡的記載。
東漢時期成書的《漢書》雖然仍沒有為烏桓專門立傳,但是在該書的《匈奴傳》等部分都有涉及西漢烏桓歷史的內容,并且較《史記》記載得更為詳細。《漢書》記載了西漢時期與烏桓有關的五個歷史事件:
第一個事件是昭帝時期范明友擊烏桓,《漢書》將其細節交代得更為清楚:
(昭帝元風三年)冬,遼東鳥桓反,以中郎將范明友為度遼將’軍,將北邊七郡二千騎擊之。……(元鳳六年)烏桓復犯塞,遣度遼將軍范明友擊之。
平陵侯范明友,以校尉擊反氐,后以將軍擊鳥桓,獲王,虜首六千二百……
匈奴三千余騎入五原……。漢復得匈奴降者,言鳥桓嘗發先單于冢,匈奴怨之,方發二萬騎擊烏桓。大將軍霍光欲發兵邀擊之,以問護軍都尉趙充國。充國以為“鳥桓間數犯塞,今匈奴擊之,于漢便。又匈奴希寇盜,北邊幸無事。蠻夷自相攻擊,而發兵要之,招寇生事,非計也。”光更問中郎將范明友,明友言可擊。于是拜明友為度遼將軍,將二萬騎出遼東。匈奴聞漢兵至,引去。初,光誡明友:“兵不空出,即后匈奴,遂擊鳥桓。”烏桓新中匈奴兵,明友既后匈奴,因乘鳥桓蔽,擊之,斬首六千余級,獲三王首。還,封為平陵侯。
綜合以上三段文獻可知,范明友第一次擊烏桓的時間是昭帝元鳳三年(公元前78年)冬,地點是從遼東郡出兵塞外。打擊烏桓的原因是烏桓造反數次犯塞。漢軍出兵打擊的第一個目標是犯邊的匈奴,但出兵后沒有遇到匈奴軍隊,然后轉頭征討剛被匈奴打擊過的烏桓。漢軍的戰果是俘獲三個烏桓王,斬首烏桓6200人。在這里《漢書》稱“烏桓反”,說明在西漢昭帝元鳳三年(公元前78年)前,烏桓是臣服于漢朝的,因此才將其犯邊的行為認定為造反。但是這次打擊并沒有傷烏桓元氣,三年后(昭帝元風六年)烏桓再一次犯塞,范明友第二次擊烏桓,《漢書》沒有交代此次交戰的地點和結果。
第二個事件是《漢書·匈奴傳上》記載了宣帝本始二年(公元前72年),烏桓乘匈奴遭受雪災而入其東部侵襲:
其冬,單于自將數萬騎擊烏孫,頗得老弱,欲還。會天大雨雪,一日深丈余,人民畜產凍死,還者不能什一。于是丁令乘弱攻其北,鳥桓入其東,烏孫擊其西。凡三國所殺數萬級,馬數萬匹,牛羊甚眾。又重以餓死,人民死者什三,畜產什五,匈奴大虛弱,諸國羈屬者皆瓦解,攻盜不能理。
這段記載說明宣帝本始二年之前,烏桓很可能曾經臣屬于匈奴,是匈奴的“諸國羈縻者”之一,本始二年烏桓乘匈奴遭雪災而造反并反攻匈奴。
第三個事件是宣帝神爵四年(公元前58年),烏桓擊匈奴東部的姑夕王,虜獲較多匈奴人口,匈奴單于大怒:
其明年,烏桓擊匈奴東邊姑夕王,頗得人民,單于怒。
第四個事件是《漢書·匈奴傳下》記載了西漢末平帝年間至王莽始建國年間,因王莽對匈奴政策的改變而發生在漢、匈和烏桓之間的一系列相關聯事件。漢平帝時期王莽為了向匈奴顯示漢朝的威德,要求匈奴不得接收烏桓逃入匈奴的人員,又進一步要求烏桓不要再向匈奴繳納皮布稅。但是漢朝廷卻沒有給予烏桓應有的保障,烏桓拒向匈奴納稅后受到匈奴的軍事懲罰,烏桓怒殺匈奴使者并掠奪其人口和畜產。匈奴左賢王發兵攻入烏桓,大量烏桓人口被匈奴殺擄。王莽篡位后派使臣到匈奴王庭更換單于印,在返回途中經過匈奴左犁漢王咸的領地時,發現其境內有很多滯留未歸的烏桓人:
乃造設四條:中國人亡入匈奴者,烏孫亡降匈奴者,西域諸國佩中國印綬降匈奴者,鳥桓降匈奴者,皆不得受……
漢既班四條,后護烏桓使者告烏桓民,毋得復與匈奴皮布稅。匈奴以故事遣使者責烏桓稅,匈奴人民婦女欲賈販者皆隨往焉。烏桓距曰:‘奉天子詔條,不當予匈奴稅。’匈奴使怒,收烏桓酋豪,縛到懸之。酋豪昆弟怒,共殺匈奴使及其官屬,收略婦女馬牛。單于聞之,遣使發左賢王兵入烏桓責殺使者,因攻擊之。烏桓分散,或走上山,或東保塞。匈奴頗殺人民,驅婦女弱小且千人去,置左地,告鳥桓曰:‘持馬畜皮布來贖之。’烏桓見略者親屬二千余人持財畜往贖,匈奴受,留不遣。
王莽之篡位也,建國元年,遣五威將王駿率甄阜、王颯、陳饒、帛敞、丁業六人,多赍金帛,重遺單于,諭曉以受命代漢狀,因易單于故印……
將率還到左犁汗王成所居地,見烏桓民多,以問成。威具言狀,將率曰:“前封四條,不得受烏桓降者,亟還之。”成曰:“請密與單于相聞,得語,歸之。”單于使咸報曰:“當從塞內還之邪,從塞外還之邪?”將率不敢顓決,以聞。詔報,從塞外還之。
第五個事件是,《漢書》間接提及了宣帝時期烏桓為漢朝保塞。據《漢書·趙充國傳》記載,宣帝元康三年(公元前63年),羌人諸國化解前仇結成聯盟,宣帝問趙充國對此事的評價。趙充國認為,匈奴很早就有與羌人聯合對付漢朝的陰謀,目前匈奴被漢打擊困于西方,又聽說烏桓也過來幫助守衛漢塞,匈奴因而害怕再在東方發起戰事被漢軍打擊,所以想辦法在西方給漢朝制造麻煩:
元康三年,先零遂與諸羌種豪二百余人解仇交質盟詛。上聞之,以問充國,對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種自有豪,數相攻擊,勢不壹也。往三十余歲,西羌反時,亦先解仇,合約攻令居,與漢相距,五六年乃定。至征和五年,先零豪封煎等通使匈奴,匈奴使人至小月氏,傳告諸羌曰:‘漢貳師將軍眾十余萬人降匈奴,羌人為漢事苦。張掖、酒泉本我地,地肥美,可共擊居之。’以此觀匈奴欲與羌合,非一世也。間者匈奴困于西方,聞烏桓來保塞,恐兵復從東方起,數使使尉黎、危須諸國,設以子女貂裘,欲沮解之。其計不合。”
這段記載稱烏桓“來保塞”,說明烏桓在宣帝元康三年(公元前63年)時不僅已經臣服于漢朝,而且是被漢朝遷到邊塞附近來保衛漢邊的。
上述《漢書》的記載使我們對西漢時期烏桓與漢朝、匈奴的關系有了更為詳細的了解:西漢時期漢朝與烏桓之間發生的大事有三件,一是昭帝時期范明友擊敗犯邊的烏桓,二是宣帝時期烏桓為漢朝保塞,三是平帝至王莽時期烏桓因聽從漢的指令不向匈奴繳納皮布稅而受到匈奴征伐。根據《漢書》的上述記載也可知,在昭帝、宣帝、平帝及王莽時期,烏桓都臣屬于漢朝。《漢書》只記載范明友征烏桓一事,此后一直到西漢末沒有關于兩者之間發生軍事沖突的記載,而西漢時期烏桓與其西鄰匈奴之間的戰事則屢現于文獻。這說明在昭帝以后直到王莽時期,烏桓很可能長期與漢朝保持了臣屬關系。
根據《漢書》的上述記載也可了解西漢烏桓和匈奴之間的關系。西漢昭帝時期烏桓和匈奴之間互有攻伐,但是昭帝時期可能烏桓曾經臣屬于匈奴,到宣帝初年烏桓乘匈奴受雪災而反攻匈奴,這種臣屬關系相應破裂。西漢末的平帝時期和王莽時期,烏桓雖然又已經向匈奴納稅成為臣屬,但是也曾造反反攻匈奴。因此相比較而言,西漢中晚期烏桓與漢朝保持了相對穩定的臣屬關系,但是與匈奴的臣屬關系則很不牢固,兩者之間常有戰爭發生。
二
《史記》和《漢書》都沒有關于西漢武帝以前烏桓的歷史以及烏桓的族源和風俗的記載,這些內容最早出現于西晉時期王沈所著的《魏書》,該書雖早已失傳,但是裴松之為《三國志·烏桓鮮卑東夷傳》所作的注中卻較為完整地保留了王沈《魏書》中有關烏桓的內容。《魏書》有關烏桓早期歷史和族源風俗的內容如下:
《魏書》曰:鳥丸者,東胡也。漢初,匈奴冒頓滅其國,余類保烏丸山,因以為號焉。俗善騎射,隨水草放牧,居無常處,以穹廬為宅,皆東向。日弋獵禽獸,食肉飲酪,以毛毳為衣……
此外,同樣成書于西晉時期的司馬彪所著《續漢書》也有與《魏書》相似的記載。該書也早已失傳,但是唐代司馬貞的《史記索隱》注《史記·匈奴列傳》中的“東胡”一詞時引用了《續漢書》中的一段話:
漢初,匈奴冒頓滅其(指東胡)國,余類保鳥桓山,以為號。俗隨水草,居無常處。
同樣成書于西晉時期的《三國志》與《魏書》和《續漢書》的觀點相同,認為烏桓出自于東胡:
烏桓、鮮卑即古所謂東胡也。
南朝宋時期成書的范嘩所著《后漢書》在其“烏桓鮮卑列傳”中追溯了烏桓的早期歷史及其族源,除了個別字句,其余絕大多數內容與上文所引的王沈《魏書》相同,明顯可見是從該書摘錄略加改寫而成:
烏桓者,本東胡也。漢初,匈奴冒頓滅其國,余類保烏桓山,因以為號焉。俗善騎射,弋獵禽獸為事。隨水草放牧,居無常處。以穹廬為舍,東開向目。食肉飲酪,以毛毳為衣。貴少而賊老,其性悍塞。怒則殺父兄,而終不害其母,以母有族類,父兄無相仇報故也。有勇健能理決斗訟者,推為大人,無世業相繼。邑落各有小帥,數百千落自為一部。
很明顯,“烏桓為東胡后代,漢初被匈奴所滅并以所避逃到的山名為族號”這個觀點最早見于西晉時期成書的史籍,兩漢時期的文獻中根本沒有關于烏桓族源的記載,也沒有記載西漢昭帝以前烏桓的歷史。那么為什么距東胡被匈奴所滅年代最近的司馬遷在《史記》中詳細描述匈奴的早期歷史并多次提到東胡,卻只字不提烏桓與東胡的淵源關系?《漢書》較為詳細地描述了西漢中期烏桓與匈奴結仇并相互攻伐的緣由,也同樣沒有提及早在西漢初年烏桓的前身東胡已經被匈奴滅國之事,但是在距漢初已達五百年的西晉時期卻突然能夠確認烏桓源于東胡并在漢初被冒頓滅國后以烏桓山為號。出現這種反常現象的原因只有兩種可能,一種可能是魏晉時期的史學家掌握了司馬遷和班固所沒有了解到的關于烏桓族源和早期歷史的文獻記載或傳說。另一種可能是西晉時期的史官從兩漢時期文獻中推導出烏桓與東胡之間有淵源關系。
后一種可能性是存在的,有兩點可證明。
首先,《史記》本身關于烏桓和東胡的內容容易使后人將兩者聯系在一起。《史記·貨殖列傳》在敘述西漢時期的故燕地物產及周鄰時寫到:
(燕)北鄰烏桓、扶余。
同書的《匈奴列傳》描述了春秋時期秦、晉、燕三國所北鄰的北方民族的名稱和方位,其中燕地是:
燕北有東胡、山戎。
山戎在春秋后已經不見于史;扶余在西晉時期仍然存在并被西晉史家與高句麗一起歸入“東夷”,說明此時中原人已確知扶余與更東面的高句麗有親緣關系,而與西面的“胡”來源有別。只有東胡在戰國晚期仍然存在并在秦漢之際被匈奴冒頓所滅,而西漢中期烏桓取代東胡之名成為故燕地的北鄰,這很容易使人將兩者聯系起來,認為烏桓是東胡的后代。
其次,王沈的《魏書》和范嘩的《后漢書》都明顯存在根據作者的主觀認識將較晚時期的烏桓歷史改寫成其早期歷史的例子。例如,兩書在敘述西漢前期烏桓歷史有如下相似的內容:
自其先為匈奴所破之后,人眾孤弱,為匈奴臣服,常歲輸牛馬羊,過時不具,輒虜其妻子。
烏桓自為冒頓所破,眾遂孤弱,常臣伏匈奴,歲輸牛馬羊皮,過時不具,輒沒其妻子。
《史記》和《漢書》都沒有關于西漢昭帝以前烏桓與匈奴關系的記載。上述王沈《魏書》和范曄《后漢書》中所載的西漢早期烏桓臣服于匈奴的歷史,明顯是將前文提及的《漢書·匈奴傳下》記載的西漢平帝時期烏桓因拒交皮布稅而惹怒匈奴,被后者攻伐并擄走婦女弱小這一事件改寫了,將其挪到西漢早期,以補充前代文獻對這一時期烏桓歷史記載的缺乏。
這個例子說明西晉和南朝宋時期的史官王沈和范曄都沒有掌握《史記》和《漢書》以外的關于西漢早期烏桓歷史的史料,而他們編寫史書不能忽略業已強大的烏桓的歷史,甚至要為其立傳,因此有必要追溯烏桓的早期歷史,為此不得不采用了從兩漢文獻中改寫并將年代提前這一不嚴謹的方法來彌補。既然能把西漢末期的烏桓匈奴納稅稱臣的歷史提前了二百年挪到西漢早期,那么從《史記》關于烏桓和東胡的記載中推導出烏桓與東胡的淵源關系,也就沒有什么不可能的了。
三
南朝宋時期成書的《后漢書》比西晉時期文獻又新增加了一條有關西漢中期烏桓歷史的記載,即漢武帝遷烏桓于五郡塞外:
及武帝遣驃騎將軍霍去病擊破匈奴左地,因徒鳥桓于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遼東五郡塞外,為漢偵察匈奴動靜。
武帝遷烏桓于五郡塞外之事不見于《史記》和《漢書》,也不見于西晉時期成書的王沈的《魏書》和陳壽的《三國志》,《后漢書》的這條記載可能也是從《史記》和《漢書》的相關記載推導出的。因為首先,《史記·貨殖列傳》已經明確記載故燕地北有烏桓、扶余,西漢在故燕地設上谷、漁陽、右北平、遼西和遼東五郡。《漢書》又記范明友在昭帝元鳳三年是出遼東擊烏桓的,由此可知昭帝即位的第十年遼東郡北面已經有烏桓擾邊,那么在此十年前的武帝時期烏桓也很有可能已經在遼東郡以北了。漢代史學家已經知道扶余在烏桓以東,既然五郡最東面的遼東郡都已經分布有烏桓了,那么武帝時期遼東及其以西的其他四郡的塞外肯定都有烏桓存在。其次,前文已經論及,昭帝元鳳三年范明友出兵遼東的原因是“遼東烏桓反”,這說明在此之前烏桓是臣服于漢的,這種臣屬關系也有可能是在此十年之前的武帝時期已經確立了。因此,西漢武帝時期烏桓已經成為漢的臣屬并分布于上谷至遼東五郡塞外是有史實依據的合理推測。
但是《史記》和《漢書》都沒有提及早在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霍去病擊破匈奴左地之后,烏桓即被漢朝遷于五郡塞外以監視匈奴。只有《漢書·趙充國傳》提到漢宣帝元康三年(公元前63年)時“烏桓來保塞”,說明在漢宣帝前期烏桓被遷到邊塞附近防御匈奴。那么是否范曄將漢宣帝前期烏桓保塞與武帝時期烏桓分布于五郡塞外聯系在一起,將遷烏桓保塞的時間從宣帝前期提前到武帝前期呢?我認為這種可能性很大,我們可以從《史記·匈奴列傳》中找到依據。
從武帝元狩四年(公元前119年)霍去病擊破匈奴左地、迫使匈奴王庭遷到漠北,到《史記》成書的武帝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期間有近三十年的時間。雖然在這三十年間,漢、匈之間不再有更大規模的戰爭,但是《史記·匈奴列傳》仍然詳細記載了兩者之間幾次戰爭的概況,以及漢朝防御和削弱匈奴的策略、兩國之間使者的往來情況。武帝元封年間(公元前110至105年),漢朝派楊信出使匈奴,《史記·匈奴列傳》描寫了從匈奴北遷漠北至楊信出使匈奴之前漢朝已經采取的削弱匈奴策略,以及當時漢朝大臣對匈奴態度的轉變:
是時漢東拔穢貉、朝鮮以為郡,而西置酒泉郡以鬲絕胡與羌通之路。漢又西通月氏、大夏,又以公主妻烏孫王,以分匈奴西方之援國。又北益廣田至胘露為塞,而匈奴終不敢以為言。是歲,翕侯信死,漢用事者以匈奴為已弱。
這段記載說明當時漢朝削弱匈奴的策略是,在匈奴的東方將穢貉、朝鮮降服并設郡縣直接管轄,在西方通過設郡縣、屯田以及和匈奴鄰國通使、和親等辦法分化瓦解匈奴和鄰國的聯盟關系。如果霍去病擊破匈奴左地之后確實遷烏桓于五郡塞外以監視匈奴,那么此事也是楊信出使匈奴之前西漢王朝削弱匈奴的一項重要舉措,其意義不亞于漢朝與月氏和大夏互通使者,司馬遷應該不會在上述描述武帝削弱匈奴的措施中漏掉這一內容。
因此,最可能的情況是,武帝時期烏桓已經分布于上谷至遼東五郡塞外,并可能已經臣屬于漢朝,但烏桓只是臣屬于漢,并非是早在霍去病破匈奴左地后(公元前119年)即被漢朝遷過來監視匈奴。到西漢宣帝元康三年(公元前63年)烏桓確實已經為漢朝保塞,這時他們才應該是被遷到邊塞附近的。在這個問題上,《后漢書》非常可能又采取了將較晚時期的歷史事件年代提前的不嚴謹方法,將宣帝前期遷烏桓來保塞的事件提前到武帝前期。不過較前文提到的將西漢末期匈奴向烏桓強征皮布稅的事提前到西漢早期相比,這里只將遷烏桓保塞之事提前了約五十余年,還沒有超出西漢中期的范圍。
總之,雖然西晉時期成書的《魏書》和南朝宋時期成書的《后漢書》中有關烏桓歷史的記載明顯較兩漢時期的詳盡,但是其中有的關于西漢前中期烏桓歷史的內容,很可能是根據《史記》和《漢書》的相關記載進一步推導和綜合而得出的,其中難免摻雜了史書編寫者的主觀認識。因此,了解西漢時期烏桓的歷史,不能完全信從王沈的《魏書》和范曄的《后漢書》。《史記》和《漢書》的成書年代距西漢最近,因此其中關于西漢烏桓歷史的記載也最可信。
責任編輯:馬衛東 孫久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