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李約瑟問題

摘要：通過對古代中西方科技傳統的比較，從中西方在科技傳統的內在結構上的差異來分析李約瑟問題的根源。科技傳統可劃分為三個系統：科學精神傳統、科技內容結構和作用機制。古代中國科學精神缺乏科學理性內核，缺少概念抽象，邏輯推理等，科技內容結構的特征是以實踐和經驗研究為主，而科學精神與科技內容相互作用，決定了中國古代科學技術研究方法以主體體悟式歸納總結為主，并以實用為原則，形成了以技術為主、理論薄弱和缺乏實驗的特點，這決定了中國必然不能產生近代科學。從系統論的角度對李約瑟問題進行新的解讀，以期對科學發展邏輯和規律有更深刻的認識。

關鍵詞：李約瑟問題；科學精神；科學技術：作用機制

中圖分類號：G322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0544(2011)01－0070－03

李約瑟問題是英國科技史學家李約瑟博士半個多世紀前在其《中國科學技術史》中提出來的，簡單地說，就是：盡管中國古代對人類科技發展做出了很多重要貢獻，但為什么科學和工業革命沒有在近代的中國發生?對于這個問題，學者們從不同角度作了解釋，主要觀點有自然環境決定論、歷史決定論、制度決定論和科學理性決定論等。這些觀點對影響科技發展原因的解釋各有側重。筆者認為更需要系統地從科技史的內在結構視角來解讀，才能獲得更全面更深刻的認識。

李約瑟問題，可以換一種說法，即為什么中國古代科學技術結構中沒有發展出近代科學?這是一個涉及系統論的問題，需要用系統論的觀點，探討科學技術系統內部相互作用機制，以便對問題有更深刻的認識。

梅森在自然科學史導言中將科學的根源歸結為兩個傳統即“技術傳統”和“精神傳統”。科技傳統可進一步劃分為三個系統：科學精神傳統、科技內容結構和作用機制。科學精神傳統包括世界觀、認識論和思維方式，科技內容結構包括技術系統、理論系統和實驗過程，作用機制包括科技發展目的或作用、研究對象、研究方向和范圍以及研究方法。三個系統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相互影響，具有一致性，而各系統內部結構之間也具有一致性。中西方在科技傳統的內在結構上的差異，最終決定了近代科學只能在西方產生。

一、科技傳統的差異比較

(一)科學精神傳統的差異比較

科學精神傳統包括世界觀、認識論和思維方式。中西科學精神傳統在這幾個方面有著明顯的差異，從而形成區別明顯的科學精神傳統。

在世界觀方面，古希臘傳統很早就認為世界是博大的、宇宙完美而和諧，而認識這種完美和諧就成了其認識世界、追求真理的主題。哥倫布的環球旅行及地理大發現不能不說是受這種世界觀的影響，同時也是這種世界觀的具體體現。而古代中國則認為天圓地方，我們處于世界中心，而且天不變、道亦不變，自己是天朝上國，是天朝子民，只需要順應天命，遵從傳統即可。對于自然，則是敬畏和冷漠的，講求天人合一，認為認識人就是認識自然。例如，比哥倫布環球旅行更早、體現更高技術水平的鄭和下西洋，也只能是為散播天朝威望，而沒有什么偉大的地理或科學上的發現。“天人合一”觀念過分強調整體聯系與統一，缺乏必要的分析與論證，是中國沒有能經過近代的實驗科學而進入現代科學的重要原因。

在認識論方面，古希臘傳統重視對自然的研究，產生了很多有價值的對自然的認識和猜測，如對世界本原認識上提出了原子論；而且從畢達哥拉斯對數的信念到托勒密“地心說”再到哥白尼“日心說”等一系列科學理論的提出，反映出他們認識世界、探求自然的嘗試和勇氣，這可以說是一種客體主義的可知論的認識論觀點。而古代中國，在關于世界本原問題上則提出了“陰陽五行說”，并一度在中國占據主導地位。“陰陽五行說”的觀點具有神秘化和模糊化的特點，對科學影響較小，而且容易被宗教迷信利用，阻礙科學認識發展。另外，由于對自然界的敬畏和神秘化。人們更多地關注人自身的研究，而當時所謂的一些科學技術也只是為解決人的現實問題而發明或得到發展的。在這種觀點的影響下，人們總是避免去懷疑和研究自然，其認識論是具有主體性特點的不可知論。兩者在認識論上的差異。直接導致了兩者的科技發展內在動力的不同：可知論的認識論有利于促使其積極而審慎地探討和認識自然，從而促進科學技術的發展；而不可知論的認識論則使人們在認識自然方面缺乏熱情，不利于科學技術的發展。

在思維方式方面，西方思維方式注重抽象和形式分析，注意運用邏輯推理，因為他們認為這樣可以有能力處理假設而非單純地處理客體。在此基礎上形成的假設——演繹的推理程序，對他們的數學和自然哲學發展影響很大。而古代中國以整體的辯證思維方式為主，講求對事物的整體把握，而不作思辨的洞見，不作抽象分析和概括。由于缺乏細致分析，形成了一種整體性、模糊性的思維方式，形成了其重視實用和經驗歸納的特點，從而形成古代技術較發達的科技特點。

(二)科技內容結構的差異比較

科技內容結構，是指科學技術本身的結構。完整的科技內容結構應該包括技術系統、理論系統和實驗三個部分。事實上，在人類科技發展史上這三個部分發展不是均衡的，有時甚至是部分內容缺失的。中西方在這三個方面的發展各有側重，從而決定了其科技發展的各自特點。

這里需要對理論系統和實驗特性做一說明。理論是指科學理論體系，建立于幾個基本的假設和公理之上，可以運用邏輯導出一些相互關聯的推斷，這些推斷可形成一個有序的理論結構。實驗指的是受控實驗，是指在各種嚴格控制下的實驗行為。在使用同樣條件和方法做同樣實驗時，結果以穩定的概率再現。一方面，可以根據理論指導設計實驗，另一方面又可以用實驗來檢驗理論。這可以算得上近代科學結構的重要特點了。

技術系統(有學者稱其為工匠傳統)，是人們為了生存同自然作斗爭的一種實踐技能。它注重效用和實踐的方面。由于中西方的社會環境等不同，二者實踐技能的發展方面也呈現出不同的特點。中國古代在很多方面是領先的：中國至春秋戰國時期大致形成了以冶陶、冶鐵、絲織、農耕、水利工程為主體的技術系統；而古希臘的技術傳統則以航海、建筑和工業為特色。到秦漢時期，中國形成了以農業技術體系為主的實用技術系統，農業進一步發展，走向精耕細作。《汜勝之書》就是對這一時期耕作經驗的總結。這一時期在造紙術、大規模水利工程、煉丹和醫療實踐等方面都有巨大發展。中國古代技術傳統在唐宋時期達到高峰，除造紙術之外的四大發明在這一時期誕生，另外制茶、制瓷和絲織在這一時期聞名于世。此外，天文、農業、醫學、水利、建筑、造船等技術更是在這一時期達到頂峰，如《農政全書》、《本草綱目》、《天工開物》等正是這一時期技術成就的總結和體現。而古希臘的技術系統進入羅馬時期也有較大發展，其中建筑藝術和風格是這一時期技術成就的代表，規模宏大的城市建筑、數萬里的公路交通、有序的城市公共衛生系統、飲水系統和下水道、規模巨大的競技場、教堂建筑及神殿等。此外，鑄造及冶鐵技術等都有較大發展。但是。進入中世紀以后，發展進入緩慢期，沒有顯著成績，明顯落后于同時期中國技術發展。

雖然中國古代技術系統有著輝煌的成就，但是在理論方面仍顯薄弱，比如農學上的《齊民要術》、天文學上候風地動儀、數學領域的《九章算術》等，這些都是以講求實用的技術性發展為主，雖有一些理論的簡單歸納和總結，但相當薄弱，更重要的是缺乏實驗系統。

而反觀西方，古希臘科學技術體系具有鮮明的“為科學而科學”的非功利性特點，這一特點在西方文明發展史中得到傳承，尤其是文藝復興后對西方科技發展產生了重要影響。與古代中國相比，西方科技體系的另一個重要的區別就是：古希臘科學技術體系已基本形成了理論與實驗和科學與技術兩種動力結構和循環機制。具體來說，理論體系通過實驗來檢驗和證明，由于實驗是可以重復而且可受控，從而促進技術的發展；另外，技術的發展也可以通過理論與實驗作用反過來促進理論發展。關于這一點，比較有代表性的是古希臘科學家阿基米德，他通過理論與實驗建立起最初的靜力學理論，又將理論與實驗成果作用于技術。發了滑輪、拋石機等。這種具有近代精神的科學技術結構在西方近代科技發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三)作用機制的差異比較

科學技術結構與科學精神傳統是相關的，或者說科學精神傳統與科學技術結構之間存在著相互作用的關系。但是，科學精神傳統與科技結構的相互作用機制是怎樣的呢?筆者認為在科學精神傳統與科技結構之間還存在結構性的作用機制。這個作用機制包括研究對象和范圍、研究方法和研究目的。

從研究對象和范圍來看，古代中國科學精神傳統是一種主體認識論和世界觀，注重實用和經驗，因而決定其科學研究范圍主要是與日常生活和具體實踐直接相關的學科，主要技術成就體現在冶陶、冶鐵、絲織、農耕、水利工程、天文、醫學、建筑等領域，大多與生活聯系緊密，并且著眼于解決現實問題。比如數學方面，古代中國數學講求“形數結合、以算為主”，建立完善的算法體系，突出發展了應用數學方面，而對基礎數學則研究甚少。另外，古代中國對于與日常實踐看似關系不大的學科，如邏輯學、物理學等幾乎不怎么發展。總的來說，由于我國科學精神傳統講求實用，這決定了我國科技研究范圍和對象以實用工藝、實用科技為主，從而形成了我國古代科學技術內容結構以技術為主、理論薄弱、缺乏實驗的特征。而西方除經驗科學外，在科學理性傳統作用下，還發展了數理科學，如演繹幾何學、數理天文學、數理地理學、物理學和生物學等，并在數理科學作用下，其動力技術也獲得了發展。可以說，正是科學精神傳統通過對研究對象和范圍起作用，決定了科技結構是以理論、實驗和技術并進的結構，也可以說研究對象和成果反映了科技結構體系。

從研究方法來看，中西科學精神傳統結構的差異可以歸結為科學理性的差異，二者的區別在研究方法上也有所體現。古代中國是主體世界觀，缺乏科學理性。古代中國科學研究主要從經驗和直觀出發，基本上沒有超出經驗層次，強調“格物致知”，通過自我體察，強調觀察和發現，以實用為原則，這體現在研究方法上以形象和直觀為主，缺乏理論抽象。而西方是一種客體世界觀和主體論理性主義。強調用概念把握本質世界，比如古希臘，更重視事物的“理念”，強調思辨，在概念準確的基礎上，利用邏輯推理和符號。得出準確的結論。這有利于其發展出以理論、實驗與技術有機結合的科技結構系統。

從研究目的上來看，中國科學精神傳統講求實用，以解決實際問題為主，體現在研究目的上是古代中國大力發展工匠技術以及實用科學。比如農業、水利、醫學等。而西方科學精神傳統一直以來有著認識世界，尋求真理和規律的特征，因此，發展出自然哲學，邏輯學等學科，形成了理論與實驗和科學與技術兩種動力結構的科學技術體系。

總的來說，科學精神傳統通過作用機制形成了科學技術內容結構，而科學技術內容結構通過作用機制又使得科學精神傳統得以形成和保存。

從三個子系統及子系統之間的內在和諧性可以看出，近代科學得以在西方產生并不是偶然的，西方科學精神具有科學理性內核，有概念抽象，邏輯推理等近代科學特征，并發展出了理論與實驗和科學與技術的雙動力模式，便于科學成就的保存及發展，最終使得近代科學從其科學技術結構內部得以產生。

二、其它社會原因比較分析

中西方有著不同的科技傳統，具體表現在研究范圍和對象、研究方法和研究目的等方面，并進而形成不同的科學技術結構，最終在西方科技體系中產生了近代科學。事實上，這樣的結果并不偶然，中西方科技傳統的形成有著深刻的社會根源。

具體來說，首先從經濟基礎來看，中國古代長期維持著封建制度，以小農經濟為主體，經濟上處于自給自足的自然經濟狀態，使得工商業發展不足，既沒有在科技上提出革新的要求，也沒有發展出新的階級力量推動科技發展。因而形成以經驗實用為主的科技傳統和以技術為主的科學技術結構。而古希臘科技傳統產生于希臘城邦制奴隸制初期，各城邦沒有統一意志，思想活躍，民主的氣氛極大地促進了科學文化發展，形成的良好的科技傳統對后來科學發展有極大促進作用。另外，古希臘地理位置優越，工商業發達，也有利于科學精神的培養。

從政治體制來看，中國古代是封建專制體制，對科學技術的政策控制直接影響了科技傳統發展。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第一，是專制體制對科技的控制，將天文、農學、算術、地理等學科納入官辦，嚴格控制。其控制的目的是為了滿足其統治需要，而不是用于生產發展，使得科學家或技術人員缺乏獨立的社會地位，因為受制于封建專制制度，使得科學傳統缺乏對自然哲學的深入探索和思考。而底層工匠人員由于水平限制，不可能形成較深刻的科學理論。第二。關于科技的地位問題，封建專制體制以小農經濟為基礎，追求政治穩定和安定，重視農業及與農業相關的技術和設施發展，而貶低科學技術的地位，認為其不利于統治穩定，對民間科技采取遏制政策。因為科技的地位低，從事科技的人員不受尊敬，使得有可能推動科技發展的人大多走向仕途，人才流失非常嚴重而且科技傳承也很困難，更不利于科技傳統的發展。第三，中央集權封建專制體制，缺乏自由和民主。不利于科技的健康發展。中西方政治與文化上的專制與民主差別，使得古代中西科技傳統向不同方向發展。

從價值觀和信仰上來看，在意識形態上，中國長期以來，儒家占絕對的統治地位。認知對象集中在人自身，主要以倫理哲學為主。儒家思想占主導地位，知識分子“學而優則仕”，他們形成了一種脫離自然和實踐、擯棄科技的學者傳統。這種道德傳統和倫理傳統，不利于近代科學傳統的形成。而古希臘早期就形成了自然哲學傳統，以邏輯思維為手段去認識世界、追求真理，形成了具有科學理性精神的科技傳統。中世紀的黑暗也沒有阻斷人們的理性思維發展，并且為后來繼承和發展希臘學者傳統打下基礎，隨后在其科技傳統中發展出近代科學體系。

三、近代科學產生于歐洲而未產生于中國的必然性

近代科學技術產生于歐洲而未產生于中國是中西方科技傳統內在結構差異的必然結果：西方科學精神重視科學理性，并發展出抽象概念、邏輯推理等近代科學特征，同時結合了理論與實驗和科學與技術的雙動力模式，使得科學成就得以保存和發展，從而導致近代科學從其科學技術結構內部得以產生：而中國則忽視了理論與實驗和科學與技術的互動作用，單純的重視技術，從而束縛了科技的發展，最終導致近代科學未能在擁有四大發明的中國產生。

當然，對于李約瑟問題，我們不能只停留在得出結論、回答問題的階段，還要從答案出發反思現實，展望未來。因此，我們有必要對中西方科技傳統作進一步的分析，要看到中國古代科技傳統中的優勢：第一，要看到講求實用的傳統，將科學與技術，科學與實際問題結合，最大限度地發揮科技對社會進步、經濟發展和提高人們生活水平的作用：第二，中國科技傳統中講求“天人合一”，更具有人文主義色彩，這對尊重自然、保護自然，構建“兩型”社會有重要意義；第三，中國傳統思維中的整體性思維在現代科技發展中的應用，隨著科技的進一步發展和社會進步及全球化背景下，整體性思維更能在未來科技發展中大放異彩。而且更有利于解決復雜的國際社會經濟等問題。與此同時。也要看到我國古代科技傳統中不足的地方。使認識觀念和思維方式更好地與時代接軌。更好地促進我國科技和社會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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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仝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