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近代史上的風云人物梁啟超,一生經歷了兩次驚險的逃難:一次是“百日維新”失敗,追隨康有為亡命海外;一次是潛赴廣西組織軍務院,領導護國戰爭,反對袁世凱復辟帝制。耐人尋味的是,這兩次逃難都得到了日本人的大力協助。
1898年9月21日凌晨,不知已被出賣的梁啟超,正和譚嗣同對坐床上,高談闊論待袁世凱誅殺榮祿、光緒皇帝大權獨攬后如何大展宏圖。不料忽然傳來了清兵查抄南海會館和康廣仁已經被捕的消息,接著又有人告訴他們火車停開,城里偵探密布。他們知道大勢不好,梁啟超在力勸譚嗣同一起逃走不成后,只身逃入日本使館。由于梁不諳日語,所以只能和當時的日本駐華代理公使林權助筆談。
9月22日晚,梁啟超剪掉辮子,換上西服,在林權助的幫助下,逃到了日本駐天津領事館隱藏起來。
天津是慈禧的親信、直隸總督兼北洋大臣榮祿的地盤,戒備森嚴。一連幾天,領事館門口都有暗探監視,梁無法脫身。
25日晚,梁啟超等四人趁著夜暗,偷偷潛出領事館上了海河上的一條日本船。不料卻被清廷巡警趕上,不讓該船行進。船上的日本人強行開航,26日早晨抵達塘沽,梁一行人上了一艘日本軍艦。沿著河岸騎馬追擊的巡警因為不敢和日本軍艦發生沖突,另外也沒有接到上司的命令,只好眼睜睜地看著梁逃之夭夭。上午九點多,直隸提督聶士成趕到,得知逃犯(當時聶誤把梁啟超當成康有為)已經躲入軍艦,頓時暴跳如雷,一定要登艦抓人,被部下苦苦勸住。不久榮祿又派人交涉,要求放人,被日本艦長一口拒絕。下午軍艦啟航駛返日本,梁啟超才算放下心來。
梁啟超的第二次逃難已經是18年后的1916年的早春時節了。當時他的學生蔡鍔已經率護國軍出師討袁,戰斗在四川呈膠著狀態。坐鎮上海的梁啟超焦灼萬分,憂心不已。他決定前往廣西策動廣西將軍陸榮廷響應云南,宣布起義。
日本人的耳報神真快。3月1日,日本駐滬武官青木中將就去拜訪梁啟超。在他的安排下,3月4日,梁啟超一行七人,乘日本郵船會社的橫濱丸郵船離滬南下。為了防范袁世凱密探的偵察,梁啟超日夜蟄伏在艙底鍋爐旁一間貯存郵件的小房內。
3月7日,船到香港。港英當局受袁政府的委托,立即派巡捕登船嚴加搜查,梁啟超在船底僥幸躲過。此后兩天,日本駐粵武官、駐港領事、郵船會社和三井洋行的負責人都跑到艙下探望梁,態度親切而又周到。3月12日,化裝為日本人的梁啟超通過一條小火輪偷渡妙義山丸上。梁一到達,妙義山丸就鼓動機輪立刻開走,一刻也不耽擱。在這條破舊骯臟的運煤船上,日本人早已為梁布置了一間干凈舒適的精室,飲食供應特別豐美。3月15日,船抵達越南海防附近的產煤地洪崖。為了躲避法國殖民當局的搜捕,早有一位日本商人攜帶兩名日本婦女在此等候,趁著天黑夜雨的機會,掩護梁啟超偷偷上了他的游艇。然后他們裝作游覽的樣子,在海上迂回曲折地漂泊了一天一夜,終于在16日夜間到達海防。橫山把梁啟超隱藏在自己的牧場里。在這里,梁啟超又患上了一種極危險的熱病,如果不是橫山及時用草藥救治,梁啟超可能就要客死異鄉了。十天之后,梁啟超通過鎮南關進入廣西。
日本人如此關心中國的事情,布置得如此細密周到,梁啟超感到了極大的震驚。尤其是在不到一年之前,他因為反對袁世凱接受日本提出的“二十一條”,剛剛和日本政府撕破臉皮。日本政府通過其報紙污蔑梁啟超接受了德國的賄賂,還指責他“忘恩負義”。梁啟超則反駁說,難道日本人要讓我“日思引外人以擾亂祖國而始為報恩”嗎?他還正告日本:“凡以正義待我者,無論何國,吾皆友之;凡以無禮加我者,無論何國,吾皆敵之。”日本人這么快就捐棄前嫌,這讓梁啟超深深地體會到日本的心機之重。因為梁啟超知道,幫助他的都是外交官,沒有東京的同意,他們不可能單純出于個人的同情伸出援助之手的。
其實,只要從日本明治維新以后的一貫政策來看,就不難理解日本人的行為了。日本一直把侵略中國作為自己繁榮富強的不二法門,甚至夢想“遷都北京”。所以從日本的角度來看,無論何人、何事、何因,只要客觀上能使中國陷入分裂和混亂,它都愿意支持。在護國戰爭中也是這樣,日本政府一方面支持袁世凱,另一方面也支持護國軍,目的就是想使中國的內戰和分裂長期化。
英國政治學家米訥格在其《民族主義》一書中曾經給民族主義下了一個定義:民族主義就是致力于實現自己的祖國尚未達到的理想目標。從日本人兩次幫助梁啟超逃難的過程來看,日本人在實現自己的“理想目標”方面,確實做到了腳踏實地,不尚空談,深謀遠慮!中國時下以“民族主義者”自詡的“憤青”們,在“實現自己的祖國尚未達到的理想目標”方面,和日本人一絲不茍的功夫比起來的確差遠了!
(田野摘自《文匯報》,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