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預約面談時間之前,李清給我打過兩次電話。她的聲音柔和圓潤,語速適中,說話時字斟句酌,甚至在找不到合適的中文字眼時,會用英文單詞代替。交談中,我得知李清是一家美資在華企業的中層管理人員。她的前夫在一所大學執教,之所以和前夫離婚就是因為兩人在教育兒子的問題上出現了重大的分歧。
李清認定中國的基礎教育是虛偽無用的,只有發達國家的教育才適合孩子,才能給孩子的身心發展奠定堅實的基礎。兒子15歲時,李清把他送去美國讀高中。不到半年,兒子便因不能適應環境,被送回國。李清斥巨資供兒子在國內上了三年國際學校后,再次將兒子送去美國讀大學。一個學期還沒結束,兒子又回國了,并宣稱絕不再回去了……
白領母親奉行“去中國化教育”
第一次咨詢,李清是獨自來的。她衣著簡潔而考究,一眼就看得出這是個事業有成的職業女性,只是她的眉頭緊鎖,神情憂郁而悲傷。她憂心忡忡地說:“兒子宅在家里半年了。他還不到19歲,這樣下去該怎么辦啊?”
李清所在的美資企業名列世界500強,員工薪水高、福利好,當然工作壓力也很大。李清常去國外出差,看著國外孩子的臉上洋溢著幸福、歡快的微笑,想想國內孩子被學習壓得透不過氣、面帶愁容的樣子,李清心想,真是完全不同的生活境遇!29歲時,李清生下了兒子陳威。兒子一出生,李清就暗下決心,一定要將他送到國外,過高品質的生活。
陳威3歲時,李清把他送到一家收費昂貴、教學方式靈活的國際幼兒園。兒子的能力和才華被老師充分肯定,他敢于表現,會唱歌,會主持,在各種美術比賽中頻頻獲獎,是個優秀的小男孩。可是,自從進入小學后,一切都變了。別的孩子早已在幼兒園學會了漢語拼音,所以老師一上來就教漢字。陳威傻眼了,國際幼兒園從來不教這些知識!雖然他的英語發音標準、口語流利,可是他是班里唯一不認得漢語拼音的孩子。
“我覺得小學教育太成問題了。當時我幾乎每天都被班主任請到學校,要求我配合,抓緊教孩子漢語拼音,并要求孩子書寫規范。人對任何知識的掌握都應該先保證準確率,書寫則是次要的,可老師偏偏強調要書寫規范。我覺得老師的要求不符合認知發展規律,孩子根本就不會,何談規范?”李清說,每次和老師交流時,她都會表達自己的觀點,老師根本辯論不過她,后來她明顯感覺到老師放棄孩子了。
原本在國際幼兒園是優秀孩子的陳威,成了班里的落后分子。他終日耷拉著腦袋,總是犯錯誤,被老師體罰。憤怒的李清多次向校長反映這種不科學的教育方法,遺憾的是,并沒有什么效果。
“看著孩子痛苦,我的心在滴血。我堅信兒子是聰明的、優秀的,只是國內的教育體制不適合他,如果在國外,他一定是出類拔萃的……”
令李清沮喪的是,在國際幼兒園就開始學習英語口語的陳威,英語竟然特別差。陳威上初一時,李清利用出差的機會,帶兒子去了一趟美國。果然,回國后陳威學習英語的興趣空前濃厚。可是,除了英語,別的課陳威都不愿意學了,還經常和老師理論,批評中國的教育體制,抵制老師的教學要求,甚至說他遲早要去國外留學的,這些只為了應付考試而學的東西不學也罷。
老師曾數次和李清溝通,后來得知孩子以后肯定要出國,就不再“打擾”他們了。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初三。畢業前夕,學校為了保證中考升學率,決定將陳威分流進職業學校……李清別無選擇,只能送兒子出國。
也就是在那時,一直不贊成李清“去中國化教育”的丈夫終于按捺不住,和她發生了激烈的沖突,最終,兩人的爭執以離婚收場。
婚姻破裂了,李清毫不在意。她覺得,與其讓一向與自己持相反意見的丈夫阻撓自己的教子計劃,還不如全心全意地為兒子的前途打算。
可是現實不像她想象的那么樂觀。陳威去美國時還不到15歲,不僅語言不過關,其他方面也完全不適應。半年后,李清接到學校的通知:鑒于陳威的心理健康水平偏低,請監護人將他接回國。沒有中國學籍的陳威回國之后,只能選擇每年學費20多萬元的國際學校。那幾年,昂貴的學費讓李清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個念頭就是“賺錢,供孩子上學”。好不容易熬到高中畢業,陳威申請到美國一所普通大學,可他只上了一個學期就回國了,還發誓再也不去了。從送兒子去美國讀高中算起,四年間,李清花費了近200萬元。如今錢沒了,老公走了,兒子整天躲在家里上網打游戲,最長一次兩個星期沒下樓,成了標準的“宅男”……李清絕望了,她不明白生活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盲目質疑學校教育,惡化了孩子的心理環境
我問李清:“你在國外最長待過多久?”李清想了想,說:“有一次去法國談一個項目的合作,情況比較復雜,待了二十多天。”“這二十多天里,你和普通的法國家庭有過接觸嗎?”李清搖搖頭,說:“除了談判,其余時間我們基本都在工廠了解生產情況,或者在酒店整理材料。”“那么你對國外教育的評價有多少是來自親身體驗呢?”李清愣了一下,說:“我經常去國外出差,不過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工作,真正和社會接觸并不多。可是,我確實了解到,他們的教育很寬松,孩子的學習壓力不大,生活輕松……”我說:“那些和整個社會的環境有關,并不是孤立存在的。遇到困難,就放棄已知,將自己的幸福寄托于未知,是不是太過冒險?”李清沒有回答,沉思起來。
在判斷教育模式是否完善、完備時,與之密切相關的環境往往被忽略。中國的應試教育到底是優是劣,我想不是用簡單的是或否能回答的。很多人用從媒體、書籍、周圍同事那里了解的國外教育情況來評判中國的學校教育,忽略了教育制度與國家經濟發展水平,以及民眾職業價值觀和社會評價系統之間的互動關系。盲目的質疑使父母難以和學校形成合力,惡化了孩子的心理環境。
孩子本來就不想聽老師的,畢竟老師的要求嚴格,可聽父母的,孩子在學校的日子又不好過……最終孩子對成年人群體都不信服了,凡是否決學校的孩子對父母同樣也否決。父母尊師重教,保持對教育的敬畏之心,虛心地與老師交流,與學校保持原則上的一致是對孩子最好的支持。
遺憾的是,李清顯然從未認識到這些。為了她心目中孩子的幸福,李清犧牲了自己的一切。她推崇西式教育,不顧孩子的實際情況,人在中國,心在外國,將自己的生活經驗、價值判斷、人際交往模式全部強加到孩子身上,剝奪了孩子體驗生活細節、選擇生活方式的機會。
社會的發展使人們有了更多選擇,但每種選擇都是機會與風險并存。父母為孩子選擇時一定要慎重,稍有不慎就會造成孩子被動體驗失敗、挫折。李清希望兒子長大后去國外上大學,于是將孩子送到國際幼兒園,使他與中國教育脫節。小學一年級遇到現實問題,李清沒有反思自己,而是一味地指責學校,使孩子失去了走入正軌的機會。
我是一只永遠“離群”的羔羊
第二次咨詢,李清帶來了兒子陳威。陳威的個子很高,頭發又長又亂。他一進門,就旁若無人地把自己像沙袋一樣扔在了沙發上。李清的臉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我示意她出去等候,我要和陳威單獨談話。
陳威說:“我看過許多心理咨詢方面的書,我不但沒有任何心理問題,而且心理素質極好,換個人經歷我的生活,可能都瘋了。我的一切都是我母親設計的,她對我的未來有一個假設,然后固執地追逐,根本不管我是不是適合和喜歡。現在我長大了,不能活得那么被動了,我要獨立地思考未來的職業方向,等我想清楚了,我肯定會努力的。”
我說:“陳威,我很高興,你并不像你母親說的那樣,對未來毫無想法。”
陳威笑著說:“謝謝!這么多年來周圍人都覺得我眼高手低,甚至覺得我就是禍害——小學和初中,我是老師和同學眼中的禍害,長大后,我是母親眼中的禍害……”
陳威說,小學一年級時,最初班主任還挺關心他的,讓母親配合,好讓他快點跟上大部隊,但母親不承認原本在國際幼兒園優秀出色的兒子成了落后生,每次都和班主任辯論,弄得班主任很窩火,便不再管他了。孩子都是敏感而脆弱的,陳威發覺班主任對他不理不睬后,開始想盡辦法搗亂,其實他不過是希望班主任能夠關注他,但他的舉動招來了班主任更大的憤怒。班主任開始罰他抄寫、面壁、做衛生。母親說,體罰學生在國外是要被判刑的。漸漸地,陳威開始仇視老師,在課堂上和老師辯論,影響課堂氣氛,甚至有同學的家長跑到學校要求開除他這個害群之馬……
升初中時,母親掏了高額贊助費把他送進重點學校,結果,陳威上課就像聽天書,根本不明白,閑著沒事就惹事——睡覺、說話、玩東西……
“那時,我覺得老師特別虛偽,明知道所講的內容對學生未來沒有任何價值,卻煞有介事地教學生。每當我撕開老師的偽善面具,欣賞老師啞口無言的尷尬,就感覺特別爽。后來母親帶我去了趟美國,聯想到母親的朋友們說他們孩子在國內不適應,到了國外就順風順水,我知道自己的天地在國外。母親計劃讓我到國外上大學,因為中考面臨著被分流去職業高中的局面,我只能提前出國……”
到了國外,陳威體會到離群索居的滋味。15歲的孩子,社會適應力是有限的,他無法融入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第一次回國后,他感覺自己像夾生飯,蒸不熟也煮不爛。在國際學校里,陳威沒有學到任何有意義的東西,相反,一味追求“素質”教育,追求個性的張揚使他徹底偏離了中國教育的軌道,不能回頭。
“在國內被老師同學排斥時,我總想,出了國就好了。可到了國外,語言不通,環境陌生,當地人對外來種族很歧視,我發現自己還是被孤立排斥的那一個。您知道我申請的那所大學是什么樣子嗎?老師上課敷衍了事,同學們酗酒吸毒,我回來是為了不同流合污。從小學到中學,從國內到國外,我從來都是一只離群的羔羊,總被排斥在大隊伍之外。可母親不理解,她說我根本不考慮她的感受,為了把我送出國,父親都和她離婚了。原來受母親的影響,我也瞧不起父親太過現實,他認為中國的孩子就應該接受中國教育,沒必要把國外教育當救命稻草……現在回想,他可能是對的。母親最不能聽到不同的意見,她擔心父親會干擾我,把他掃地出門了。”
陳威的經歷在他潛意識里埋下了許多被傷害、被指責、被拋棄的痛苦,一旦遇到類似的情境,他的痛苦就會被觸及,他毫無例外地選擇逃跑。在與老師斗爭的過程中,他堅信見多識廣的母親會給他鋪就一條通往成功的道路。可現實殘酷地告訴他,母親的招兒不靈,他絕望、憤懣,只能用不在乎來掩飾自己內心的迷茫。
愛孩子,但不要掌控孩子
李清原本希望通過我對陳威的心理輔導,讓他學會堅強,勇于面對困難,乖乖回美國繼續學業,沒想到我將輔導的重心轉移到她身上。在輔導的過程中,她經常會用自己掌握的國外情況碎片證明自己的觀點,但每次在我的追問中她又不得不承認她對國外的理解存在“肯定一切”的傾向。
幾次咨詢后,李清能夠平和地接受現實了,她同意給陳威一個機會,讓他自己選擇將來的生活。
母親的改變感染了陳威,他認真地完成我留的每一份心理作業和職業規劃作業。在陳威的作業中,我發現,他喜歡大自然,觀察能力和思考能力很強,劣勢是不善于與人交往,情緒管理能力不強,挑戰是知識體系不完整。在美國學習期間的不佳表現造成他現在面臨被拒簽,并由此失去繼續去美國深造的機會……
經過反復思考,最終陳威鎖定了自己的職業方向:植物學。他想申請去新西蘭或者澳大利亞學植物學專業。
為了這個目標,陳威自己設計了未來的計劃:
第一,從美國申請轉學。在搜集信息的過程中,陳威發現澳大利亞的費用比新西蘭高很多,他決定選擇新西蘭。這是他第一次意識到應該減輕母親的經濟負擔。
第二,查詢新西蘭哪個大學的植物學專業最好,并且了解入學的流程和各種細節。
第三,計劃留在新西蘭工作。
第四,在母親退休前,為母親在新西蘭做好定居的一切物質準備,并爭取邀請父親一同前往。
面對著兒子的計劃書,李清流下了眼淚:“兒子真的長大了,我一直認為自己生活經驗豐富,希望引領孩子少走點彎路,結果卻給孩子添亂了。幸好他有勇氣面對殘局,否則我一生都會沉浸在挫敗和自責之中……”
半年后,陳威給我打電話,說他即將啟程去新西蘭。
我經常會問來咨詢的父母一個問題:“我們培養孩子,是希望未來他們必須給我們養老送終嗎?”幾乎所有父母的回答都是否定的,“他們能夠快樂幸福就好”,代表了絕大多數中國父母的心聲。然而事實上,很多父母卻要求孩子對自己言聽計從。經常有孩子向我抱怨:“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父母總是以愛為借口,換取對孩子生命的掌控。”
每個孩子的潛能都是巨大的,當父母將人生規劃的責任交給孩子本人,他們都會擁有責任感、使命感,愿意為自己的人生目標而努力拼搏。
有時候,與孩子保持一步的距離,你會生活得更輕松快樂,孩子也會更大限度地實現自我。
【編輯:閆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