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時

　　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從天而降。24樓的住戶潘宏生午睡才醒，屋外突然傳來“著火了”的驚叫聲。驚魂未定時，潘宏生帶著妻子和老母，在滾燙的腳手架上打通了一條“生命通道”，殘忍的火魔吞噬了58條生命，也讓幸存下來的人們對人生、對家庭有了新的領悟……
　　
　　“穿棉襖工程”變“奪命工程”，火海中丈夫“生智”
　　
　　2010年，47歲的潘宏生是上海一家路橋設計公司的設計師，妻子林佳慧在一家養老院工作，16歲的女兒潘妮正上初三。和其他夫妻一樣，婚姻生活久了，潘宏生和妻子時常為一些小事吵嘴。林佳慧笑話丈夫10年前是設計師，10年后還是設計師，不求上進。潘宏生懶得理她。好在吵歸吵，兩人對老人都很孝順。
　　2008年，父親因病去世后，潘宏生一家3口搬去和母親同住。71歲的潘母所在的教師公寓位于上海市膠州路，共28層，高85米，約住有440余人，業主多為退休老教師。潘母家住24樓，陽光充足，空氣也新鮮。
　　2010年9月初的一天，潘宏生下班回家后聽說，靜安區人民政府將對這棟教師公寓實施節能綜合改造，給外墻上貼上一層保溫材料。知道這事后，潘宏生一家高興了半天，和大家一起親切地稱之為“穿棉襖工程”。
　　2010年11月15日，潘宏生剛午睡醒來，他看了看墻上的掛鐘，2點10分，離上班時間只有20分鐘了，拿起公文包準備出門，突然聽見有人大喊：“著火了，著火了。”潘宏生跑到陽臺上一看，頓時驚呆了，滾滾黑煙環繞了整棟樓，黑暗中能看到紅紅的火舌正向上躥。目睹這一切的林家慧早已嚇得說不出話來。
　　潘宏生先恢復理智，對妻子 “命令”道：“快去把媽叫醒，咱們得趕緊下樓。”說完，他把家里的毛巾都打濕了，自制成簡單的“防毒面罩”，他知道電梯不能坐，得走樓梯，用濕毛巾捂著口鼻才能避免中毒和被嗆到。潘宏生給妻子、母親每人發了一個“防毒面罩”，牽著母親，帶著妻子沖出了門。
　　好不容易找到了樓梯口，林佳慧嚇得不敢說話，只能扯著丈夫的衣服，摸索著往前走。正在這時，下面傳來話：“火把路堵死了。”大家又一陣風似地往樓上跑。潘宏生把母親和妻子護在身后，說：“樓梯既然走不了，咱們先躲回家再想辦法。”
　　返回家后，潘宏生暗自慶幸，家里的門窗都緊閉著，煙霧還沒進來。衛生間相對來說要安全一點，一來它取水方便；二來它空間小，門窗封緊后煙霧不易進來。潘宏生趕緊拿來床單，打濕后堵在了衛生間門口，又在門口放了幾桶水，一家3口全躲在了里面。
　　潘宏生拍拍妻子的肩膀，說：“消防員已經來了，火肯定很快會被撲滅。”然后又叮囑妻子：“要是火真燒上來了，你帶著媽往樓頂上跑，記住跑到樓頂上后，用你身上的紅外套向下面示意，好讓別人知道你們在上面。”林佳慧看著丈夫，眼淚奪眶而出，在她眼中窩囊的丈夫此刻竟像變了一個人，想起這么多年自己對丈夫的埋怨，林佳慧心里也像大火燒過一般，被灼得生疼，如果能夠逃過此劫，她想，她一定不再是從前的她，她一定……
　　
　　妻子心碎中，“腳手架”開啟“生命之門”
　　
　　上海市消防局迅速出警趕到了現場。躲在衛生間的潘宏生，隱約聽見了直升機螺旋槳的聲音，高興壞了，興奮地告訴家人：“有人來救咱們了。”可是他們并不知道，因為煙霧太大，直升機無法靠近大樓，“索降救人計劃”被迫放棄。
　　聽到直升機的螺旋槳聲音漸漸遠去，林佳慧急哭了，忍不住打開衛生間窗戶向下呼喊：“這里有人，來救救我們，快來救救我們。”還沒喊幾聲，就被濃煙嗆得咳嗽起來。潘宏生一把將妻子拉回來，把窗戶關緊：“別喊了，他們聽不見，你別傷了嗓子。”潘宏生的擔心是有道理的，火災發生后，很多人正是因為盲目地大喊大叫導致煙霧進入身體，造成吸入性損傷。
　　時間在一分一秒過去，離著火時間已過去了一個半小時。看著越來越大的火勢和濃煙，潘宏生知道，他必須想辦法自救。潘宏生走出衛生間，家里到處都是煙霧，他在地上倒了幾桶水，視線才清楚一點。樓道既然下不去，還有什么路可以走？看著外面的腳手架，潘宏生突然靈機一動，樓下有消防員在云梯車上救火，只要能下到17層左右和他們碰上頭，就一定能得救。
　　潘宏生把主意跟母親和妻子說了，母親劉愛蓮嚇得直擺手：“太高了，我不敢爬。宏生，你跟佳慧趕緊走，別管我，我一個老太婆，就算咋了都不虧。”潘宏生一聽這話急了：“你不走我們也不走。”無奈之下，老人只得同意。
　　潘宏生先上了腳手架：“媽，你把手給我，然后慢慢把腳挪過來。”老人一看下面就頭暈，顫抖著怎么也不敢邁開腳。潘宏生很急：“你別看下面，你放心，我一定能接住你。”劉愛蓮這才慢慢把腳伸出去。幸好腳手架離窗戶的距離很近，潘宏生一使勁就把母親拽了過去，接著又把妻子拉了過來。
　　站在半空中，潘宏生自己也緊張地連大氣都不敢喘。擔心母親手軟腿軟會掉下去，潘宏生藏起自己的害怕，一個勁地鼓勵她：“媽，咱們快到了，你再堅持幾分鐘，咱們就能得救了。”劉愛蓮嚇得臉色都變了，一步也邁不動。潘宏生情急之下干脆讓母親趴在他身上，用衣服把她和自己捆在一起。但這樣一來，潘宏生根本活動不開，爬了幾步，潘宏生不得不放棄。劉愛蓮哭著求兒子：“你們先走吧，別管我了，你有這份孝心，我死也瞑目了。”
　　潘宏生堅決地說：“媽，要死咱們一起死！你要是心疼兒子，就把膽子放大一點，跟著我往下爬。”也許是兒子的話給了劉愛蓮力量，劉愛蓮終于開始挪動雙腳。
　　快爬到22層的時候，潘宏生能感覺到溫度越來越高，手中握的鋼管也開始發燙。潘宏生心急如焚，以母親的速度，等不到著陸就會被燒死。這時，他看見腳手架邊上的一個房間的玻璃被燒破了，可碎片太多，人要是硬鉆進去，會被割傷。潘宏生原本想用腳把碎片踹掉，可一用力，腳手架就晃來晃去，嚇壞了母親和妻子。實在沒辦法，潘宏生只能用手一點一點地把碎片掰下來，鋒利的玻璃把他的手都割出了血，可他硬是忍著一聲也沒吭。林佳慧看著丈夫滲血的手指，心都要碎了，她突然明白一向大大咧咧的丈夫很珍愛這個家，只是不善于表達而已。
　　好不容易窗戶上的玻璃破洞勉強能爬進去一個人。潘宏生爬進去后，從廚房找來一把菜刀，把玻璃都敲碎了，然后把母親和妻子扶了進來。
　　潘宏生知道他們不能待太久，等火燒進來再逃就來不及了。他從這戶人家找來衣服，纏在大家的手上，又把被單撕成條狀做成繩子，潑上水，系在母親的腰上，自己則牽著繩子，讓妻子陪母親重新登上腳手架。林佳慧問丈夫為什么不走，潘宏生說：“我在上面拽住媽，她才不會怕，先把她吊下去，我再走。” 林佳慧想留下來陪丈夫，潘宏生急得大罵：“這時候了你還婆婆媽媽的，你不給媽壯膽，她一個人敢下去嗎？你豬頭腦子啊！”沒時間再爭了，林佳慧擦擦眼淚，扶著媽媽往下爬。
　　一個年輕的消防員發現潘宏生一家的情況后，也從云梯車上爬到了腳手架上，看到消防員來救他們，潘宏生激動地告訴母親：“媽，消防員來救你了，咱們有救了。”劉愛蓮點點頭，滿眼淚水。
　　十幾分鐘后，兩方終于在18層的位置會合了，消防員先把劉愛蓮慢慢轉移到云梯車上。此時煙霧已經把整個大樓包圍了，18層以上的腳手架也被燒著，林佳慧朝消防員大叫：“我老公還在22層，你們快救救他，快救他！”此時，林佳慧的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丈夫不能死，她是那么地愛他，那么需要他！
　　在林佳慧淚眼朦朧的翹盼中，潘宏生終于坐上了云梯車。林佳慧一家落地的那一刻，人群中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那種腳踩在地面的踏實感竟如此美好，劉愛蓮擁著兒子兒媳，像個孩子般大哭起來。
　　
　　誰為大火買單，誰又能為生命買得起“單”
　　
　　直到晚上6點半，大火才基本被撲滅，整整燒了4個多小時。原本漂亮繁華的大樓被燒得慘不忍睹，大家辛辛苦苦建立的家業在瞬間化為灰燼，潘宏生擁著母親和妻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東西沒了就沒了，人活著，比什么都強。”
　　把母親、妻子安頓好后，潘宏生立即去尋找女兒潘妮：“妮子已經放學了，這時候肯定在找咱們，要是見不到我們，孩子得多著急。”
　　在靜安區少年體校火災善后接待處，潘宏生終于見到了女兒，她正哭著喊著找爸爸、媽媽。見到爸爸，潘妮一頭扎進他懷里，泣不成聲：“爸爸，我以為你們沒逃出來，你們要是沒出來，我就成孤兒了！”
　　當天晚上，和所有的人一樣，潘宏生一家度過了一個難眠之夜，每個人都不敢睡覺，一睡著就會夢見白天經歷的那場大火。林佳慧靜靜地依偎在丈夫身邊，經歷了這場生死考驗，丈夫對這個家、對自己的感情，林佳慧已毫無置疑。
　　2010年11月21日上午，10萬上海市民自發來到膠州路火災事發現場，祭奠逝者，他們打出“上海不哭”的橫幅，無數朵潔白的菊花形成一堵厚厚的“花墻”。潘宏生看著這些白菊花，一連幾天眼睛都是濕潤的，逝去的生命不會重來，唯有生者，要在“珍惜”中繼續……
　　（火災發生后，潘宏生一家心理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傷害，為保護他們平靜的生活不被打擾，文中潘宏生一家均為化名）（未經作者同意，本文拒絕任何形式的轉載、摘錄。） ■
　　（責編 子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