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晚”著作權的法律定性問題

　　〔摘要〕目前，關于“春曉”著作權的法律性質存在許多爭議，這些爭議集中表現在關于“春晚”是否為電影作品和匯編作品方面。過于機械地理解獨創性，是造成“春晚”著作權的法律定性存在紛爭的關鍵原因。準確理解和把握獨創性背后更高的政策目標和立法邏輯可以得出，“春晚”既不是電影作品，也不是匯編作品，而是錄像制品。
　　〔關鍵詞〕“春晚”，電影作品，錄像制品，匯編作品，獨創性
　　〔中圖分類號〕D922.2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175（2011）02-0135-04
　　
　　北京市海淀區法院于2010年12月16日對“央視國際起訴快車網擅自提供2009年春晚下載服務侵犯著作權案”作出一審宣判。審判結果一出，立刻引起社會輿論和各大媒體的關注，并引發了法學界對央視“春晚”著作權法律定性的思考。推而廣之，“元旦晚會”、“元宵晚會”、“中秋晚會”等都存在一個著作權的法律定性問題。鑒于此，本文擬以此案為切入點，就央視“春晚”著作權的法律定性作一思考，以求從法理上進一步厘清此類問題，并為通過訴訟解決此類問題提供一定幫助。
　　一、案情簡介
　　在央視國際起訴快車網侵權案中，原告央視國際訴稱，其獨家獲得了“2009年春晚”的信息網絡傳播權。被告智通公司未經原告許可，通過“快車網”及其名為“快車Flash Get”的軟件，向用戶提供“2009年春晚”的下載服務，侵犯了原告的合法權益。為此，請求法院責令被告立即停止侵權、公開賠禮道歉、賠償原告經濟損失人民幣105萬元。對此，被告方表示快車網只提供了鏈接服務，而且目前已經關閉網站，沒有侵權。其代理人強調，春晚是央視匯編作品，原告沒有獲得完整的信息網絡傳播權。按照著作權法的規定，要取得匯編作品的信息網絡傳播權，應取得匯編作品權利人的授權和被匯編作品權利人的授權，所以，原告要獲得春晚的信息網絡傳播權，不僅應得到中央電視臺的授權，而且應得到各個節目權利人的授權。而央視國際代理人強調，春晚不是匯編作品，而是類似于電影作品的作品，享有獨立版權。因為在春晚創作過程中，雖然也凝聚了演職人員大量辛勤的勞動，但他們的創作勞動不能否定中央電視臺作為制片方對整臺晚會擁有的獨立版權。這一點和電影作品也是高度類似的，在電影作品創作過程中也包含了大量演員、劇本創作者、音樂作品創作者等各方的勞動，但不能否定電影公司作為出品方對電影的完整版權。而北京市海淀區法院對“2009年春晚”著作權的定性多少有些出人意料。北京市海淀區法院認為，“2009年春晚”既不是電影作品，也不是匯編作品，而是屬于鄰接權范疇的錄像制品。因為“2009年春晚”所具有的獨創性并沒有達到電影作品所要求的高度，不足以構成電影作品或類似于以電影攝制方式創作的作品。中央電視臺對該節目享有錄像制作權，央視國際獨家獲得了“2009年春晚”的信息網絡傳播權。而智通公司作為專業的互聯網公司，在明知未經合法授權的情況下，對用戶進行指示、引導，向用戶提供“2009年春晚”的內容下載服務，其行為侵犯了央視國際的信息網絡傳播權。為此，法院判令被告賠償原告經濟損失及合理訴訟支出共計6萬元，駁回原告央視國際的其他訴訟請求。
　　二、“春晚”著作權法律定性的爭議及其缺陷
　　本案的爭議焦點實質上是對春晚著作權的法律定性，即春晚是電影作品、匯編作品、錄像制品抑或其他？對春晚著作權的法律定性不同，意味著權利主體和權利范圍的不同，當然也意味著訴訟結果的不同。
　　（一）有關春晚是否為電影作品的爭議。認為春晚是電影作品，不僅是上述案件原告的觀點，也代表了一些學者的看法。根據我國《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4條的規定：電影作品和以類似攝制電影的方法創作的作品，是指攝制在一定介質上，由一系列有伴音或者無伴音的畫面組成，并且借助適當裝置放映或者以其他方式傳播的作品。因此，電影作品的構成實際上要符合三個要件：“攝制”、“畫面”、“傳播”。但這三個要件僅僅是形式上的，更重要的是還要符合內容方面的要求，即獨創性。因為只有具備了獨創性才有可能稱之為作品。根據《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2條的規定：只有在文學、藝術和科學領域內具有獨創性并能以某種有形形式復制的智力成果才是著作權法意義上的作品。
　　從形式要件上看，春晚同時具備“攝制”、“畫面”、“傳播”這三個要件當屬無疑。據中央電視臺春晚總策劃介紹，春晚有若干臺攝像機要在不同的機位攝制，央視有六七個頻道并機直播，30多家省級電視臺同時轉播，250多家地方電視臺同時跟播，還有一些境外的電視媒體也同時轉播，號稱全世界規模最大、時間最長、傳播面最廣的定時綜藝晚會。①但從內容上講，春晚具備獨創性嗎？有學者與上述案件的審理法院持相同立場，認為春晚并不具備電影作品所要求達到的高度或獨創性，因而不能稱之為電影作品。其中，王遷教授的觀點具有一定代表性：第一，組成春晚的各個獨立的節目，在入選春晚之前就已經基本確立成型，而央視所作的貢獻，“主要是在表演現場進行燈光調節、攝制和對各節目的現場直播，將對節目的表演呈現在世界各地的觀眾面前。在這一過程中，央視對每一個節目在內容和表演視聽效果上所起的作用是有限的。盡管在直播單獨的節目時，會有攝像機機位的選擇和鏡頭的切換，這種選擇和判斷難以達到大陸法系國家對獨創性的要求。因此，如果將春晚以節目為單位進行切割，針對每一個節目的個別錄影不可能構成影視作品而是比較典型的錄像制品。” 〔1 〕第二，“基于春晚必須進行現場直播和如實反映現場表演情況的要求，對每個節目的錄影的銜接，也缺乏類似電影制作所涉及的后期處理手段，很難使春晚在整體上構成影視作品。” 〔1 〕第三，各節目之間的主持人的串詞或對白雖具有獨創性，但不能使整個春晚具備獨創性而成為電影作品。
　　（二）有關春晚是否為匯編作品的爭議。認為春晚是匯編作品的人并非少數，例如上述案件的被告、王遷教授、某些法院。②其主要依據如下：首先，對節目的選擇體現了獨創性。“春晚由幾十個節目組合而成，每年希望入選的節目不計其數，而春晚導演必須從其中精選出最優的節目，這一個過程體現了節目獨創性的選擇”； 〔1 〕其次，對節目安排的先后順序，不同的人在對相同數量和內容的節目安排先后順序得到的結果也有所差異，這一個過程也能體現獨創性。此外，導演對于節目之間還要穿插“外景”等內容。〔1 〕根據著作權法第14條規定：匯編若干作品、作品的片段或者不構成作品的數據或者其他材料，對其內容的選擇或者編排體現獨創性的作品，為匯編作品。中央電視臺根據當年聯歡晚會的主題和對節目內容的質量要求，對所選送的節目進行篩選、編排、串詞、銜接，最后形成每年一度、各具特色的央視某某晚會，體現了組織者對各臺晚會內容選擇和編排的獨創性，符合匯編作品的構成要件。
　　（三）現有爭議分析存在的缺陷。綜觀目前關于春晚著作權的一系列分析，主要存在以下一些缺陷：
　　1. 非電影作品和匯編作品自相矛盾。對春晚是匯編作品的分析看上去很有道理，但是和王遷教授等對于春晚不是電影作品的結論在邏輯上是自相矛盾的。電影作品和匯編作品是對作品的不同分類：前者是按照作品的創作形式進行的分類，包括有文字作品，口述作品，音樂、戲劇、曲藝、舞蹈、雜技藝術作品，美術、建筑作品，攝影作品，電影作品和以類似攝制電影的方法創作的作品，工程設計圖、產品設計圖、地圖、示意圖等圖形作品和模型作品，計算機軟件，法律、行政法規規定的其他作品；后者是按照權利歸屬的不同進行的分類，包括匯編作品、合作作品、委托作品、職務作品等。按照前者分類的作品在著作權的歸屬上可以歸入后者；同理，按照后者分類的作品在作品的表現形式上也可以歸入前者。此處應當說明的是，對于作品創作形式的種類，我國著作權法規定得較為嚴格，即除非法律、行政法規有明確規定的其他作品形式，只要認定是作品，它一定是可以歸類到上述15種當中去的，否則就不是作品，當然就更談不上是不是匯編作品。同理，當判定某一作品是匯編作品，它也一定可以歸到上述15種作品當中去。然而遺憾的是，以王遷教授為代表的觀點一方面認為春晚是匯編作品，另一方面又不承認春晚是電影作品（電影作品是上述15種作品當中最接近“春晚”的作品形式，其他類型的作品更不可能，因為沒有采取攝制的手段，并由一系列有伴音或者無伴音的畫面組成）。如果春晚是匯編作品，按照創作形式它應當屬于哪種作品呢？從王遷教授的觀點來看無從得知。
　　
　　2．對獨創性的理解過于概念化。不論認為春晚是電影作品、匯編作品，還是認為春晚是非電影作品，主要取決于春晚是否具有獨創性要求。有趣的是，對立雙方都能在對獨創性的判斷上找到各自的依據，都能自圓其說。如何理解這種爭論雙方依據相同、觀點對立的現象？本文認為，其主要原因是雙方都太過倚重于對“獨創性”概念的解釋，即爭議雙方都在絞盡腦汁地從春晚整個制作過程到播出的細枝末節尋找對自己觀點有利的“獨創性”依據，而沒有意識到“獨創性”這一概念背后更高的政策目標和立法邏輯。這甚至導致了同一作者在同一篇文章中一會認為春晚不具備獨創性，一會又認為春晚具備獨創性的矛盾情況。
　　三、準確理解和把握“春晚”的獨創性
　　既然對春晚著作權的法律定性取決于對獨創性這一概念的理解和把握，那么只有準確理解和把握獨創性這一概念，才能從根本上解決春晚著作權的法律定性問題。
　　（一）對獨創性的理解。著作權中的獨創性，首先是指獨立創作，而非剽竊或抄襲；其次，要具有一定的創造性或創作高度。但對于創造性，“從來就不存在固定的、統一的標準。不同作品類型、不同時代對創造性的要求并不一致，甚至同類作品，常常也需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這種特點，使得創造性很難作為一種司法判定的標準。創造性的這種特點，來源于作品—版權調整對象的多樣性和多變性。靈活的創造性標準，正是法律對應于復雜現實生活的產物。” 〔2 〕盡管沒有一個非常明晰的關于創造性的標準，但是，一般認為在有多種表達方式可供選擇的前提下，只要體現了作者個性的表達即可認為具備創造性。一般而言，它不需要達到某種美學的高度或相當的藝術成就。正如美國的霍姆斯（Holmes）大法官在其1903年Bleistein案的判決中所寫到的：“如果我們強行在著作權制度中，加入一些美學的評價作為判斷的標準，則將會使得某些吸引一般社會大眾的作品，因為無法投法官所好，而無法受到著作權的保護” 〔3 〕換句話說，即使是普通小學生的作文只要不是抄襲，達到創造性的要求也很容易。
　　對傳統作品的獨創性判斷，許多國家基本采納相同標準，并無實質性差別。英國在評價創造性時，采用“投入了技巧、勞動或者判斷”的標準；法國作為大陸法系的代表，則要求作品必須“反映作者的個性”；美國采用“少量創造性”標準，即只要不是抄襲其他作品而獨立完成的，就必不可少地要投入自己的智力勞動，體現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因而符合獨創性的要求。〔2 〕因此，通常情況下，獨創性的要求較為容易滿足；但對于特殊類型作品的獨創性判斷，就不僅要考慮有沒有體現作者的“個性”，還要考慮作品的特殊性、作品所涉及的各類利害關系人的利益、競爭效果乃至產業發展。如計算機軟件的獨創性判斷標準，美國對于軟件的保護就突破文字的表達而及于程序的結構、順序和組織上。因為美國法院認為，軟件程序在結構、順序和組織上的安排，正是軟件開發者精力和物力所體現之處。〔4 〕這也有利于保持美國軟件業在全球的領先地位。
　　（二）春晚是否具有獨創性。央視在制作春晚節目時獨立創作這一點毋庸置疑，關鍵是春晚是否具有創作高度。簡單地爭論春晚有無獨創性并無多少意義，因為制作春晚節目不是純粹的自動拍攝和純粹的翻拍，其中有一定的獨創性是毫無疑問的，但它是否符合電影作品獨創性的要求？進一步追問，我國電影作品獨創性的標準應有多高？顯然，這不是一個單純的事實判斷，而是一個法律判斷，它關系到對各個權利人的利益平衡。我國著作權法第15條第1款規定：電影作品和以類似攝制電影的方法創作的作品著作權由制片者享有，但編劇、導演、攝影、作詞、作曲等作者享有署名權，并有權按照與制片者簽訂的合同獲得報酬。如果將春晚視為影視作品，各個節目內容的作者和表演者同意參與春晚的攝制，其法律地位就是影視作品的編劇和演員。根據上述規定，所有節目的作者和表演者除了享有署名權和獲得報酬的權利，任何人對春晚的利用，無論是通過電視臺播放、網絡直播或出版發行，甚至只是利用某一個節目或片段只需從央視取得許可并支付費用，與該節目的作者和表演者再無關系。〔1 〕著作權法第15條第2款還規定：電影作品和以類似攝制電影的方法創作的作品中的劇本、音樂等可以單獨使用的作品的作者有權單獨行使其著作權。如果將春晚視為影視作品，這是否意味著至少音樂等作品的作者可以在其他媒體播放或使用春晚時收取許可費用？顯然，如果將春晚界定為影視作品，就不可以收取許可費用，因為只要是在使用春晚和將春晚視為影視作品的情境下，這些音樂都是“電影”本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不屬于“單獨”使用的情況。因此，當把春晚視為影視作品時，對于各個節目的作者和表演者顯然是不公平的。更何況，著作權法第15條因過于偏重電影制片者的利益而遭受許多人的質疑，〔5 〕要求提高電影作品的獨創性要求，至少要高于一般作品。在這種情況下，春晚當然不應被視為影視作品。
　　當然，春晚也不是匯編作品。當它是錄像制品時，就一定不是作品。而且就春晚這一個案而言，央視作為春晚的錄像制品制作者的利益完全可以得到保護，甚至某種程度上不比匯編作品的作者享有的保護少。匯編作品的獨創性表現在對作品內容的選擇和編排上，匯編作品的著作權人享有的著作權針對的是作品整體，而不是某一獨立的構成整體作品的部分。例如學術期刊出版社就某一期的出版物而言是匯編作品著作權人，該出版物的每篇文章的著作權屬于相應的作者。如果把春晚看作是匯編作品，它的獨創性就體現在各個歌曲、舞蹈、曲藝節目的選擇和排序上，而如果有人播放或使用春晚時打亂原有節目的排序（在網絡上完全可以實現這一點），則新排序的節目完全有可能構成一個新作品，此時央視將無任何權利可言；反之，如果將其定性為錄像制品時，無論是重新排序還是部分播出，都可能構成侵犯央視作為錄像制作者的信息網絡傳播權。
　　根據《著作權法實施條例》第5條的規定，對于采用攝制方式攝制的任何有伴音或者無伴音的連續相關形象、圖像，我們只能認定其為錄像制品。錄像制品因不具備一定的創造性而只能是鄰接權而不是著作權保護的對象。錄像制品制作者的權益范圍雖然比不上電影作品的制片人，但他們的利益在著作權法的框架下并非不受保護，其享有許可他人復制、發行、出租、通過信息網絡向公眾傳播并獲得報酬的權利。在這個意義上講，靈活把握獨創性這一概念，將春晚定性為錄像制品，不僅實現了邏輯推理上的自洽，更重要的是實現了央視、各個節目的作者、表演者之間的利益平衡，體現了立法者和司法者將其作為實現法律政策目標重要手段的初衷。
　　
　　注釋：
　　①參見由北京市朝陽區人民法院、中國版權協會、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主辦的“晚會法律問題研討會”上有關人士的發言，相關報道見《保護“春晚”知識產權著作權法已經夠用》，《法制日報》2009年11月19日。
　　②在央視國際訴土豆網一案中，上海浦東新區法院認為“春晚”是匯編作品。
　　參考文獻：
　　〔1〕王遷.論“春晚”在著作權法中的定性〔J〕.知識產權，2010，（4）．
　　〔2〕劉麗娟.如何認識作品獨創性〔J〕.科技與法律，2006，（4） ．
　　〔3〕Bleistein v. Donaldson Lithographing Company， 188 U.S. 239 （1903）．
　　〔4〕姜穎.作品獨創性判定標準的比較研究〔J〕.知識產權，2004，（3）．
　　〔5〕王遷.電影作品的重新定義及著作權歸屬與行使規則的完善〔J〕.法學，2008，（4）．
　　責任編輯楊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