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產業壟斷中的黑社會組織既有與非法交易中的黑社會組織的相同之處,又有其特點。其犯罪成因是:最大限度地攫取非法利益的動機,不良青年的競相歸屬,基層執法不力,扭曲“親情”的驅使,勞改釋放人員的再社會化不足。產業壟斷中的黑社會組織的防控對策是:加強對特定行業市場準入的監管力度,加強基層行政執法能力建設,加強對“兩勞”釋放人員的幫教和安置,用健康向上的主流文化占領人際交往陣地。
〔關鍵詞〕產業壟斷,黑社會組織,王素東涉黑案,打黑掃惡
〔中圖分類號〕D924.39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175(2011)02-0131-04
一、引言
黑社會組織按照所非法控制的產業自身性質,可分為產業壟斷中的黑社會組織和非法交易中的黑社會組織兩類。所謂產業壟斷中的黑社會組織,是指該黑社會組織以控制合法產業為基礎而產生、發展和壯大,從而形成以商養黑、以黑護商的非法經營鏈條,如控制沙場、渣場、采煤場等;而非法交易中的黑社會組織則是指該黑社會組織所賴以生存的經濟基礎本身即為非法,如經營黃賭毒等。鑒于兩類黑社會組織所控產業的根本差異,應當分別采取相應的防控對策。在重慶“打黑除惡”專項斗爭中挖出的大量黑社會組織中,產業壟斷中的黑社會組織就占據了較大的比例。
重慶南川王素東黑社會組織就是典型的例子,它具備了該類組織原始積累和發展壯大的主要特點。從2006年6月底非法開采韋家灣小煤窯開始,王素東、韋美清便組成以其為組織者、領導者,以郭安泉、盛洪等13人為積極參加者和一般參加者的黑社會組織,以暴力為后盾,為非法小煤窯的生產、銷售、煤場管理、押運及“望風”等進行所謂的保駕護航,屬于典型的以黑護商;同時,以開采小煤窯的非法所得,用于組織成員的工資發放、困難補助、對外關系協調以及傷害賠償等非法活動,屬于典型的以商養黑。從2006年6月建立到2009年8月被徹底鏟除,該黑社會組織主要實施了敲詐勒索、強奸、故意傷害、妨害公務等犯罪行為,基于有關犯罪事實,2010年1月8日重慶市南川區人民法院做出了相關判決。
二、產業壟斷中的黑社會組織主要特點
產業壟斷中的黑社會組織除具備我國刑法和全國人大常委會《關于<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294條第11款的解釋》的四大特征,即組織特征、經濟特征、行為特征和非法控制特征外,還具有區別于非法交易中的涉黑組織的個別化特點:
(一)處于黑社會組織的低級階段。從王素東涉黑案來看,這主要表現在四個方面:第一,以暴力違法犯罪為主,主要是故意傷害、敲詐勒索、聚眾斗毆、暴力控制和暴力開辟煤炭市場等低層次違法犯罪活動,沒有從事詐騙、偽造貨幣、地下錢莊等智能型犯罪。由于是暴力犯罪,必然對被害人的精神和身體造成雙重侵害,社會危害性極大;第二,組織成員均來自社會底層,為農民或無業游民,且文化程度較低,法律意識淡漠、規范意識較差;第三,“保護傘”只限于對其非法小煤窯具有監督、檢查資格的行政執法人員,而對于其實施其他違法犯罪活動具有查禁職責的公檢法機關則不存在保護傘問題;而且,為非法小煤窯存續而尋求的保護傘也僅限于鄉鎮一級,在更高級別和層次上沒有尋求到或沒有尋求保護傘的庇護;第四,骨干成員自身沒有向政治領域滲透,組織成員頭上均沒有諸如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等“政治光環”。
(二)以組織成員的家庭所在地為主要違法犯罪區域。該組織15名成員均為南川人,與三個小煤窯的距離較近,甚至有的成員便是本村村民,如韋美清的居住地即為韋家灣和蘭家灣小煤窯的所在地。因此,該黑社會組織以小煤窯為據點,賴以生存的物質基礎是一種“地頭蛇經濟”;所有違法犯罪活動均發生在南川,由于對家庭所在地的地理環境較為熟悉,不僅有利于其實施違法犯罪活動,而且有利于加強對周邊群眾的心理控制,但同時也最容易激起民憤,從而加速該非法組織的覆滅。
(三)屬于自給自足型的違法犯罪組織。除郭安泉實施的強奸案外,該組織實施的敲詐勒索、故意傷害、賄賂等所有違法犯罪行為均以小煤窯為中心,目的是排除非法開采道路上的障礙;犯罪內容單一,不具有對外輸出犯罪能量的功能。而作為現代黑社會組織標志的非法服務,如為他人討債,放高利貸,走私、販賣毒品、武器、彈藥,洗錢等違法犯罪行為,該非法組織均沒有實施。事實上,“有組織犯罪團體的主要活動范圍是提供服務和金錢的領域。” 〔1 〕 (P100 )由此看來,該組織基本上還處于自給自足的生存狀態。
(四)違法犯罪頻率呈加速化趨勢。從2006年6月底該黑社會組織非法開采南川區東城街道辦事處高橋村韋家灣小煤窯開始,共經歷了2006年7月上旬非法開采蘭家灣小煤窯,2007年4月與“張花二”聚眾斗毆,2006年7月15日郭安泉強奸李某,2008年4月11日故意傷害吳洪剛(重傷),2008年4月12日毆打張金林,2008年4月15日郭安泉指使張鴻、卓小波實施妨害作證行為(另案處理),2008年4月26日晚王素東妨害公安人員依法執行公務,2008年7月毆打鄭建新,2008年8月以脅迫方式非法開采三泉鎮三泉河小煤窯,2008年底威脅、賄賂國家工作人員楊琳、張體林、伍億川,2009年5月17日敲詐勒索鮮光洪、龍廷建等違法犯罪行為。可見,隨著成員增多和經濟基礎的充實,該組織違法犯罪頻率呈加速化趨勢,表現出漠視法律的態度。
上述違法犯罪事實可分為兩大階段:第一階段,從2006年上半年至2008年上半年是以暴力犯罪為主的階段,主要目的是通過不斷地制造暴力事件來擴大影響,增強對群眾的心理威懾力;第二階段,從2008年8月到2009年8月是以暴力為后盾的脅迫型犯罪階段。從第一階段到第二階段的轉變過程,深深烙刻著該組織對當地群眾心理控制的逐步加強,違法犯罪道路上的障礙越來越少,從開始的暴力擴大影響,到后來的僅需以暴力為后盾的威脅即可逼迫被害人就范,從而達到犯罪目的。
三、產業壟斷中的黑社會組織犯罪成因
將合法產業作為攫取非法利益的基礎,不擇手段地打通一切環節為該產業的非法運營提供便利,相應的,產業壟斷中的黑社會組織也就具有不同于非法交易中的黑社會組織的犯罪成因。
(一)最大限度地攫取非法利益的動機。2002年韋美清因敲詐勒索罪和拐賣婦女罪分別被南川區人民法院和貴州省正安縣人民法院判處刑罰,2006年6月刑滿釋放后,非但不思悔改,反而更加變本加厲,出獄后立即與王素東勾結,在沒有取得任何許可手續的情況下,在本村即南川區東城街道高橋村非法開采韋家灣小煤窯,并逃脫各種稅費,非法所得90余萬元;同時,二人積極組建以其為組織者、領導者的黑社會組織,一是為非法小煤窯的開采提供保護、排除外部干擾,二是為了在煤炭開發的壟斷地位爭奪戰中立于不敗之地。而且,韋家灣小煤窯的巨額利潤也足以供養較大數量的社會渣滓為其服務,為以黑護商,以商養黑邁出了堅實的第一步。不義之財的順利取得,進一步加強了該組織另辟市場的決心,也進一步刺激了該組織拓展犯罪場域的信心。他們憑借以暴力為后盾在廣大群眾中形成的精神強制,于2008年8月在南川區三泉鎮以脅迫方式輕而易舉地取得三泉河小煤窯,從而攫取了更大的非法利益。
(二)不良青年的競相歸屬。縱觀王素東黑社會組織的發展歷程,其實就是其非法經濟利益不斷“滾雪球”、組織成員規模不斷壯大的過程。盡管該組織通過非法開設的三個小煤窯,攫取了巨額不義之財,但該黑社會組織的暴利并不意味著所有參加者都很富裕。事實上,對該黑社會組織的一般參加者而言,其收入并不可觀,被雇傭作為“刀斧手”的勞動力,給予他們的待遇就更加低廉,每月的工資收入僅2000元。但該組織“麾下”卻集中了13名無所事事、不學無術的20歲~40歲的不良青年,究其根本原因,是好逸惡勞的不良心態扭曲了他們的人生觀和價值觀。逃避勞動、追求安逸,任由組織者、領導者呼喚使役,甚至可以以身試法,名為小弟,實為奴仆。他們“致富”的唯一途徑便是:在該黑社會組織與他人發生沖突時,作為“刀斧手”沖向第一線,然后可以得到所謂的“酬勞”而隱姓埋名、遠走他鄉。
(三)基層執法不力。這主要包括兩方面內容,第一,以行政處罰代替刑事處罰。在妨害公務案中,盡管民警已經給犯罪嫌疑人袁永軍戴上手銬,但王素東仍然暴力阻止警察將袁永軍帶走,王素東的行為顯然已經構成妨害公務罪,但有關部門卻僅予以行政處罰,這無疑助長了王素東及其黑社會組織的囂張氣焰;第二,對特定產業的監管力度不夠是產業壟斷中的黑社會組織不斷染指特定產業的重要因素。王素東黑社會組織共開設南川區東城街道高橋村韋家灣、蘭家灣和三泉河小煤窯三處,在其非法開采每處小煤窯的過程中,均沒有受到具有直接管轄權的國家機關的查處。原因是:在上級有關部門進行煤礦安全及其他項目檢查過程中,他們賄賂國家機關工作人員為其通風報信,以逃避查禁和打擊,這無疑暴露出有關部門的監管不力。
(四)扭曲“親情”的驅使。盛洪、李小勇、梁建伍等由王素東供給吃喝,理所當然的是其小弟。李小勇說:“王素東叫我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做小弟就要聽大哥的話。”這句話完全撕破了“小弟”與“大哥”之間的溫情面紗,一方利用他人,一方樂于被利用,其系屬紐帶乃是扭曲的“親情”。一方想攫取巨額利潤,一方欲不勞而獲,非法獲利的最終目的使他們一拍即合。而在王素東、郭安泉與王芳之間,則屬于“干親家”關系,結“干親家”向來是川渝地區的民間習俗,是指自己或對方的子女拜對方或自己為干爸或干媽,初衷是為了孩子少生疾患、健康成長,其本質上是“袍哥文化”的延續。但一旦被別有用心的人用作籠絡人心、互相利用的手段時,其功能也就發生了質的變化。王素東、郭安泉與王芳結“干親家”的目的無非是結成鞏固的非法聯盟、互相利用,通過這種擬制血親關系,把扭曲的親情進而延續到下一代人身上,打造強化自身實力、謀取非法利益的“鋼鐵長城”。
(五)勞改釋放人員的再社會化不足。韋美清和盛洪均屬勞改釋放人員,這類人在該黑社會組織中所占比例盡管不大,但所起的作用卻不可小覷。韋美清曾于2002年因敲詐勒索罪被南川區人民法院判處緩刑,而就在其緩刑執行期間,又因拐賣婦女罪被貴州省正安縣人民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五年零六個月;在2006年6月13日刑滿釋放后的第10天,即2006年6月23日便與王素東策劃非法開采本村韋家灣小煤窯并同時成立黑社會組織,暴露出其高度的人身危險性和極差的規范意識。正是基于韋美清“地頭蛇”身份的考慮,王素東才與其聯手在東城街道高橋村非法開采韋家灣小煤窯,共同組建黑社會組織并成為骨干成員。而對于年齡較小的盛洪而言,同樣是劣跡斑斑,2006年8月被南川區人民法院以敲詐勒索罪判處有期徒刑六個月,其敲詐勒索行為的成功實施,充分表明對當地群眾形成的心理控制。
四、產業壟斷中的黑社會組織防控對策
對產業壟斷中的黑社會組織,應當堅持“打早打小,除惡務盡”的原則,多措并舉,建立一套長效防控機制,避免治標不治本、“一陣風”、“運動式”的打擊方式。
(一)加強對特定行業市場準入的監管力度。煤炭、石油、天然氣等是關系國計民生的重要戰略物資,對其開發和利用,應建立一套行之有效的市場開發和準入機制,這對于保護國民經濟的健康、穩定發展和遏制黑社會組織的染指,無疑具有重要意義。對此,有關行政執法部門應當依照相關規定,切實加強對特定行業市場準入的監管力度,對于不具備開工、開采條件的,要堅決予以取締。防止黑社會組織借合法經營之名進入特定行業,牟取暴利,這顯然具有斬斷特定區域黑社會組織資金鏈的特殊功效。具體來說,應當把監督的重點放在具有治安行政管理權、經濟要素分配權和行政審批權的部門及領域。
(二)加強基層行政執法能力建設。黑社會組織能夠在特定區域做大做強,與基層行政執法不力具有密切關系。對黑社會組織的違法犯罪行為,個別行政執法機關采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消極態度,奉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工作方針,明知是黑社會組織實施的違法犯罪行為,卻不追究或者只追究個別人的責任。為此,有關國家工作人員,應當以對國家和人民負責任的態度自覺抵制黑社會組織的滲透和賄賂,對嚴重違反黨性原則、為一己之利而置國家和人民利益于不顧的國家工作人員,必須依法追究其法律責任。以本案為例,三泉鎮副鎮長楊琳便是被該黑社會組織拉下水的典型,盡管楊琳只收受該黑社會組織的賄賂款人民幣5000元,但給國家和人民利益造成的損失卻是慘重的。他為該組織開設的非法小煤窯逃避檢查和監管提供方便,使礦產資源遭受嚴重破壞,給國家造成直接經濟損失高達136萬余元(該巨額非法利益成為王素東黑社會組織發展和壯大的主要經濟來源),而他本人也最終以玩忽職守罪被追究刑事責任。
(三)加強對“兩勞”釋放人員的幫教和安置。就大多數涉黑案件來看,“兩勞”人員始終占據較大比重,駭人聽聞的是,四川省宜賓市自2000年以來摧毀的六個黑惡犯罪集團,“其成員有犯罪前科劣跡的占85%。” 〔2 〕有些違法犯罪分子,通過一次甚至多次監獄改造或勞動教養,深受“交叉感染”的毒害,便“破罐子破摔”,加入黑社會組織后,犯罪手段升級,迅速成為骨干成員。黨和政府歷來高度重視對勞動改造人員的幫教工作,并采取切實可行的措施使其真正改過自新、融入社會,鼓勵其通過誠實勞動與合法經營致富。應以居住社區、工作單位等特定區域為基礎,構建內部防控機制;加強對社區和單位重點人物、重點人群的監控,建立健全相關規章制度,強化社區和單位管理機制。通過認真落實有關監督、教育機制,使“兩勞”釋放人員徹底拋棄好逸惡勞、不勞而獲的庸俗思維方式。同時,應當切實加強對社會閑散人員的幫教,通過加強失業保險制度建設,維護其基本生活條件;積極拓寬就業渠道,為社會閑散人員的安置提供充足的社會條件。
(四)增強主流文化在人際交往中的影響力。在重慶“打黑除惡”專項斗爭中,涉黑組織成員、尤其是骨干成員間暴露出來的“干親家”關系是不良亞文化的鮮明體現,這種“干親家”并非人際交往中的純潔友誼,而是為了犯罪而結成的非法利益共同體,理應堅決清除。在經濟體制轉軌、社會轉型時期,我國各種文化相互激蕩、彼此競爭,競相掌握群眾,從而開辟、占領陣地。在此情況下,具體到人際交往方面,更要大力倡導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即主流文化,“在當代中國,主流文化指的是社會主義精神文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社會主義先進文化、和諧文化。” 〔3 〕應當用主流文化占領人際交往的陣地,自覺抵制亞文化對人際交往的不良侵蝕。大力倡導人際交往中遵紀守法、平等相待、和諧共處的基本準則;堅決反對借友好交往之名,行拉幫結派、建立非法利益共同體、踐踏法律之實的非正常交往。
參考文獻:
〔1〕〔法〕安德烈·伯薩爾德.國際犯罪〔M〕.黃曉玲,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
〔2〕吳建強.論黑惡勢力犯罪〔J〕.西南民族大學學報(社科版),2003,(11).
〔3〕 宋建林.推進主流文化理論創新〔DB/OL〕. http://
www.gdwh.com.cn/gdwh/2008/1209/article_249.html,2010-04-25.
責任編輯楊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