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工黨主導思想的嬗變及啟示

　　〔摘要〕在百年發展進程中，英國工黨的主導思想經歷了勞工主義、民主社會主義與社會民主主義三大階段。這些主導思想對英國工黨的政壇沉浮產生了巨大的影響，既推動工黨快速崛起和走向復興，也使工黨陷入停滯和走向式微。英國工黨主導思想的嬗變與影響說明，一個政黨若想立于不敗之地，必須與時俱進地確立正確適宜的主導思想，必須協調好穩固階級基礎與擴大社會基礎的關系。
　　〔關鍵詞〕英國工黨，主導思想，勞工主義，民主社會主義，社會民主主義
　　〔中圖分類號〕D05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175（2011）02-0056-03
　　
　　主導思想是一個政黨主流意識形態的標志，對政黨的發展變化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從1900年誕生迄今，英國工黨的主導思想幾經嬗變，既推動工黨進入主流政黨，也曾使工黨走向式微。本文通過分析英國工黨主導思想嬗變對其政壇沉浮的影響，總結其規律性啟示。
　　一、英國工黨主導思想的嬗變
　　英國工黨雖然是歐洲社會民主黨的主要代表，但與歐洲大陸國家社會民主黨成立時的主導思想民主社會主義不同，其成立時的主導思想是勞工主義，即不追求宏大的目標，沒有改造社會的宏偉藍圖，僅把維護勞工的利益作為唯一訴求。
　　英國工黨勞工主義的主導思想維持了18年。1918年2月和6月，工黨兩次召開特別會議，在進行組織改革的同時，實現了主導思想的革新。新黨章規定，黨的目標是“在生產資料公有制和對每一工業或行業所能做到的最佳的民眾管理和監督的基礎上，確保手工與腦力生產者獲得其勤勉勞動的全部果實和可行的最公平分配。” 〔1 〕 （P39 ）這是工黨第一次把帶有鮮明社會主義色彩的生產資料公有制寫進黨章。名為《工黨和新社會秩序》的首個黨綱明確提出要通過議會選舉上臺執政的方式埋葬私有制，建立一種新的社會制度。 〔2 〕 （P308 ）同時，在思想來源上，奉行思想來源的多樣化，主張思想的多元化，反對將某一思想定位為指導思想。工黨黨章的變化與黨綱的出現，標志著其主導思想由勞工主義轉變為民主社會主義。
　　20世紀90年代后，在蘇東社會主義國家改旗易幟和工黨自身連續大選失利的國際國內背景下，新上臺的工黨領袖布萊爾認為，是否順應時代變革是決定工黨興衰成敗的根本性因素，必須從實現長期執政，而非一次大選勝利的角度，全面徹底地重建工黨。 〔3 〕 （P14 ）于是在建設“新工黨，新英國”的旗幟下，工黨對其傳統的民主社會主義思想進行了重大的革新，提出了名為“第三條道路”的社會民主主義思想。社會民主主義與民主社會主義雖然從字面上看僅僅換了兩個詞語的位置，但內涵有著顯著的變化。民主社會主義旨在強調自身是社會主義的一種，是介于資本主義與科學社會主義（共產主義）之間的“第三條道路”，具有較為濃厚的意識形態色彩。社會民主主義旨在強調自身是社會的、公共的民主主義，是對新自由主義和民主社會主義的超越，意識形態色彩明顯減弱。
　　二、英國工黨主導思想嬗變對其政壇沉浮的影響
　　主導思想既是凝聚全黨力量的主要手段，又是行動的先導，對一個政黨的政策制定和政壇沉浮影響至深。在英國工黨的發展史上，三次主導思想的確立，有力地推動了工黨的發展，而其間主導思想的僵化，也曾導致工黨的停滯與式微。
　　工黨成立早期，對社會主義不感興趣，只關心勞工的利益，沒有確立明確的社會主義意識形態。其主導思想的不足與弱點主要有：一是成熟的政黨必須有鮮明的理論標簽，而長期把工會和社會主義團體結合在一起的勞工主義只能算是一種共同的目標，這種目標不可能成為工黨獨特的標志，因為保守黨和自由黨為了選舉的需要，也會提出一些有利于勞工的主張，宣稱維護勞工的利益。二是成熟的政黨在大選時都有明確的黨綱和政策主張來吸引選民，而工黨拘泥于勞工主義，每次大選都僅僅強調維護勞工的利益，沒有宏大的視野和規劃，根本不可能吸引勞工之外的選民，獲得他們的信任。三是成熟的政黨雖然有時會與其他政黨結盟，但總體上要有自己的獨立性，而工黨為了勞工主義的追求一直與自由黨形成事實結盟狀態，依附于自由黨。在獲得部分收益的同時，也限制了自己的行為能力，影響自身的發展。到1914年一戰爆發時，工黨僅剩37個議席，瀕臨解體的邊緣。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給工黨提供了反思與調整的時機，工黨實現了包括主導思想等方面的全面革新，開始快速步入英國政治權力的中心舞臺。1918年黨章中民主社會主義主導思想的確立，不僅使工黨第一次有了自己鮮明獨特的意識形態，與自由黨有了清晰的界限，而且使工黨的發展空間大為拓展。
　　在民主社會主義思想引領下，一大批才華橫溢的非勞工人士加入到工黨中，工黨也開始在競選中提出自己的綱領。1922年大選后，工黨首次成為“國王陛下忠誠的反對黨”，開始扮演后備政府的角色。1923年大選后，工黨打破保守、自由兩黨執政的傳統格局，首次贏得執政機會，逐步躋身英國主流政黨行列。1945年大選，工黨以絕對的優勢擊敗保守黨，得以寬松地實踐自己民主社會主義的宏偉藍圖。1950年大選，工黨再次獲勝，首次取得連任，確立起自己英國兩大政黨之一的地位。
　　但進入20世紀下半葉，工黨在政壇的發展不盡如人意。從執政根基看，1951年到1983年工黨的大選支持率基本上呈現下滑狀態，即使贏得大選，優勢也不明顯，甚至是組成少數黨政府，而保守黨多次以絕對的優勢贏得勝利。從執政績效看，威爾遜、卡拉漢的工黨政府都沒有取得顯著的執政績效，都不能解決長期困擾英國經濟發展的問題，總是陷入疲于應付的狀態，以至于給民眾留下不會治理國家的政黨形象，而在保守黨政府領導下，英國在20世紀50年代經歷了黃金十年的發展，在80年代使特有的經濟病出現明顯的改觀。
　　工黨執政的無所作為和選舉競爭的無力固然有外在因素作用，但其主導思想的僵化是關鍵性因素。如在社會主義的經濟特征上，工黨內部許多人沒有認識到推行國有化的弊端，不顧廣大民眾收入增多、條件改善帶來的心理變化，一味地把國有化看成是社會主義的標志。在對待歐盟的態度上，在保守黨和歐洲大陸社會民主黨紛紛歡迎和支持歐洲一體化，一體化的確給各國帶來重大發展機遇的背景下，英國工黨一直拘泥于傳統的排斥融入歐洲的主張。在社會保障方面，工黨一直把20世紀40年代末建立的社會保障制度作為民主社會主義的標志，認為加強社會福利是民主社會主義價值觀的重要體現，即使在國家經濟危難之際，也不敢在社會保障領域做出大的調整。
　　20世紀90年代初，布萊爾出任工黨領袖后，通過反思工黨在政壇近百年的沉浮歷程，提出既有繼承，更有創新，并適應時代變化的新的主導思想，即名為“第三條道路”的社會民主主義思想。“第三條道路”不僅是思想層面的革新，更是實踐層面的變革。
　　在黨的改造方面，工黨不再把自己定位為勞工政黨，而是“跨越民族、跨越階級、跨越政治界限”的“多數人的黨”， 〔3 〕 （P43 ）提出公有制只是實現社會主義價值和目標的一種手段，無原則地堅持公有制，是“混淆了手段和目的，讓經濟成分遮掩了它所服務的目標”， 〔3 〕 （P67-68 ）以此廢除了黨章第四條原有的公有制追求。在經濟政策上明確肯定私有化的作用，不搞公有化運動，提出以一種政企、勞資之間的新的工業伙伴關系代替原有的公共部門與私營部門之爭，代替在自由市場和指令性計劃之間抉擇；在福利政策上改變原來以救濟廣大工會會員為主的福利政策，提出面向全體民眾的“救濟與培訓”并重的新福利政策，把工作重點放在教育和培訓上，按照提供“一種扶助而不是施舍”的思想進行。 〔3 〕 （P158 ）通過這些舉措，不僅結束了黨內長期存在的左翼和右翼激烈爭論的局面，而且促成了工黨的上臺和連續執政。
　　
　　當然，在看到布萊爾調整工黨主導思想總體成功的同時，也應當看到其不足。布萊爾“第三條道路”的實質是淡化自身的階級特征，這一做法美其名曰是超越了“左”和“右”，實際上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在這一進程中，工黨的競選綱領與政策主張等與右翼政黨越來越趨同，也就逐漸淹沒了自身的身份特征，這樣在使核心選民減少、游弋選民增多的同時，也使執政的風險系數更高。這正是工黨雖然在世紀之交連續執政，但支持率和議席數卻連續下降，優勢喪失殆盡，最終在2010年大選中失去政權的深層原因。
　　三、英國工黨主導思想嬗變的啟示
　　英國工黨主導思想的百年嬗變對其政壇沉浮產生重大的影響，也為其他政黨提供了重要啟示。
　　第一，政黨必須確立正確適宜的主導思想。馬克思主義政黨和非馬克思主義政黨在對思想體系的定位上雖然不同，馬克思主義政黨強調一元論，在黨章中明確思想體系的指導地位，而非馬克思主義政黨強調多元論，一般并不在黨章中明確某一思想為主導思想，更遑論指導思想，如英國工黨從來沒有在黨章中把民主社會主義與社會民主主義定為主導思想，但事實上有主導思想，甚至是唯一的指導思想。因為主導思想是政黨的意識形態標簽，政黨的產生和發展都離不開主導思想的存在，沒有普遍認可的主導思想不可能把大家凝聚在一個政黨中，即使成立一個政黨，也將是一盤散沙，無所作為。當然這一主導思想必須正確適宜，否則就可能把政黨引向衰落與毀滅。英國工黨對此提供了正反兩方面的經驗教訓。歷經百年風云，其能夠逐步發展壯大，屹立在英國政壇上，與其始終存在主導思想有著密切的關系，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和20世紀70年代，其產生生存危機，存在泡沫化之虞，則與其主導思想不能適應時代的需要密切相關。
　　第二，必須堅持主導思想的與時俱進。英國工黨的經驗教訓啟示我們，無論哪個政黨，都必須學會正確地把握世情、國情與黨情，即世界大勢、國家形勢與黨自身情況，做到主導思想的與時俱進。工黨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和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正是正確地認識到世界和國家形勢變化對自身的影響，以及自身存在的問題，調整和實踐主導思想，完成了向現代政黨的轉變，使民眾熟悉和接受民主社會主義的一系列重大舉措，從而迅速崛起于英國政壇，并迎來第一個執政高峰。20世紀50年代后，也正是工黨沒有認識到世界經濟全球化與一體化、英國產業結構與就業結構的調整與升級、黨內人員結構的變化等因素，依然固守已經落后于時代的傳統民主社會主義理念與模式，使自身走向式微，在政黨競爭中節節敗退。
　　第三，必須協調好穩固階級基礎與擴大社會基礎的關系。政黨是階級的先鋒組織，無論一個政黨是否承認，其都是有階級基礎的。由于階級基礎既是政黨力量的主要來源，又是其在多黨競爭中選民的主要來源，因此政黨的主導思想必須得到階級基礎的理解和支持。如英國工黨顯然來源于工人階級，廣大勞工及勞工組成的工會組織既是工黨黨員和財政收入的主要來源，又是工黨選民的主要來源。雖然在不同時期會存在程度的變化，但勞工是工黨而非保守黨的階級基礎和選民基礎這一根本屬性是不變的。工黨三大主導思想的先后確立和起到的積極效應，都與勞工的普遍認可，至少是不反對分不開的。比如，正是勞工和工會組織經歷第一次世界大戰的公共控制體驗，轉變了對公有制與社會主義的看法，才使民主社會主義的價值觀和綱領得以通過，引領工黨走向崛起。當然，由于政黨在理論上不僅具有利益表達功能，而且具有利益整合功能，在實踐上既離不開階級基礎，又離不開社會基礎，因此，協調和平衡好二者的關系，既做好穩固階級基礎，又做好擴大社會基礎十分重要。社會基礎就是支持黨的所有民眾。從學理上講，布萊爾時期工黨能夠取得總體成功，與其社會民主主義理念注重吸收和包容勞工之外的中產階級甚至是富有階層，實現黨的社會基礎的擴大不無關系。
　　
　　參考文獻：
　　〔1〕Henry Pelling. A Short History of the Labor Party〔M〕. London: Macmillan Press Ltd，1996.
　　〔2〕各國社會黨重要文件匯編：第一冊〔G〕.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1995.
　　〔3〕〔英〕托尼·布萊爾.新英國：我對一個年輕國家的展望〔M〕.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1998.
　　責任編輯孟永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