踐行可持續發展理念要實現“三個轉向”

　　〔摘要〕當前，踐行可持續發展理念要努力實現“三個轉向”，即由以發展為中心轉向以可持續發展為中心、由經濟可持續發展轉向整體可持續發展、由以發展為重轉向發展與公平并重。
　　〔關鍵詞〕可持續發展，“三個轉向”，發展理念
　　〔中圖分類號〕B02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175（2011）02-0036-04
　　
　　當前，全球性環境問題日益嚴重，人類整體生存的持續性受到極大挑戰。經濟社會與自然環境的和諧共生、雙贏互利迫切需要踐行可持續發展理念實現轉向，以指引人類走出一條真正可持續的發展道路。
　　一、由以發展為中心轉向以可持續發展為中心
　　“可持續”總被放在”發展”之前，成為一個定語，發展的中心詞地位在市場經濟環境下極易被失去限制地放大，就像一度被批評并強令改正的商品廣告一樣，某項功效被大字體醒目地加以突出，而相關限定與負面提醒則小的讓人難以注意到。其實，可持續發展中的“可持續”才應該是處在中心位置的核心理念，“發展”充其量只是可持續理念的一種表現手段，或者是要達成的目標的一個方面而已。因此，以發展為首要且唯一目的的社會范式顯然無法體現可持續發展理念的本質內涵。單純的追求發展將導致“持續的增長，包括經濟增長在內的所有類型的增長”，這是“違背自然法則的，終將趨于停滯”。〔1 〕 （P173 ）
　　以貨幣交換污染權，再以污染換貨幣的發展模式最早出現在資本主義工業化初期。如今，這種以所謂“私有產權”為主要特征的新制度經濟發展模式已經受到西方的普遍質疑與揚棄。我國發展起步較晚，在避免走彎路、走錯路上具有后發優勢。改革開放初期，從生產力水平低下與人民物質文化需要高漲的基本矛盾出發，鄧小平提出“發展就是硬道理”，在逐步市場化的過程中，市場化追逐利潤最大化的弊端在促進生產發展、生活富足的同時也逐漸顯露出來，環境污染、資源浪費、產業結構與消費結構不合理等情況讓我國政府開始反思國家的經濟社會發展模式。鄧小平晚年對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發展道路進行了深刻反思，他指出，“發展起來以后的問題不比不發展時少”。〔2 〕于是，我國政府開始關注發展的可持續性，認識到“要把控制人口、節約資源、保護環境放到重要位置，使人口增長與社會生產力發展相適應，使經濟建設與資源、環境相協調，實現良性循環”，〔3 〕 （P463 ）并且在現代化進行了十幾年以后就提出了可持續發展戰略，而發達國家是在工業化大力發展了一個半世紀后才提出要可持續發展的。
　　當可持續發展戰略被提到國家政策層面時，其實就是給“發展”加上了“可持續性”的限制，就是淡化了發展的中心詞地位。中國政府不僅認識到發展在當代的可持續性，而且對子孫后代的可持續發展給予關切，“經濟發展，必須與人口、資源、環境統籌考慮，不僅要安排好當前的發展，還要為子孫后代著想，為未來的發展創造更好的條件，決不能走浪費資源和先污染后治理的路子，更不能吃祖宗飯、斷子孫路”。〔3 〕 （P532 ）進入新世紀以來，我國政府更是將生態文明列入國家發展目標，提出建設節約型社會、建設資源節約型、環境友好型社會等一系列具體發展規劃；黨的十六大以來提出的科學發展觀從哲學、政治經濟學和科學社會主義的高度確立了我國今后的發展道路，將可持續性的重要地位提升到前所未有的政治實踐的高度。
　　對發展可持續性的重視，反映了我國政府對新時期國家經濟社會主要矛盾的清醒認識，當前，我國基本進入小康社會，人們的需求已從基本的吃飽穿暖這些迫切需要經濟發展來解決的物質問題逐步轉向對當下的生存質量、持續的發展環境等的更高更多元的需求。近十幾年政治實踐引導下的經濟與社會實踐確實為解決當前根本發展矛盾做出了很好的嘗試，取得了不菲的成績。但是，可持續性的中心地位依然時常受到發展要求的挑戰，我國目前依然面臨著威脅可持續發展的生態窘境：45種主要礦產15年后剩下6種，5年以后70%以上的石油依賴進口，一半以上的河流污染嚴重，四分之一因為污染過重而無法用于工業和灌溉。大約3億中國人缺乏清潔的飲用水。58%的土地屬于干旱或半干旱地區，只有五分之一的耕地屬于優質土地等等。中國可持續發展的道路依然漫長而艱辛，在踐行可持續發展理念時實現以發展為中心向以可持續發展為中心轉向的執政與實踐思路依然要不斷強化。
　　二、由經濟可持續發展轉向整體可持續發展
　　可持續發展理念并不是一個全新的概念，因為它在農業中的根源可以上溯到18世紀末的圈地運動。〔1 〕 （P177 ）一直到現在，它還是更多地被用于描述經濟的一部分或全部的可持續增長，從農業、漁業、林業到整個經濟活動領域。這種對經濟可持續的樂觀態度源自相當長時期以來的資源不竭和技術萬能的樂觀論調。然而，當今社會的狀況應該已經摧垮了這種盲目樂觀的基石。據2001年日本石油礦業聯盟的評估報告說，2000年的世界石油產量約為273億桶，現在已探明的可開采石油儲量為9086億桶，“石油儲量增加部分”為4707億桶。這樣，再加上未探明的石油儲量，預計世界全部石油的“枯竭年限”為79年。評估報告還指出，截至2000年底，已探明的天然氣埋藏量可供開采45年，加上“天然氣儲量增加部分”可供開采16年，共計可開采年限為61年。預計天然氣資源也將在106年后枯竭。飛速進步的科技不能延緩臭氧空洞的擴大，不能復原滅絕物種時期的繁榮生態。盲目樂觀是再也行不通了，經濟可持續的維度本身就有問題，它的實現不僅是不可能的，而且最終將有害于人類這個物種的可持續。而環境可持續既有可能性又有必要性，這一維度應該被納入可持續理念的視野，從而確立整體可持續發展的理念。
　　“在生態利益和經濟利益之間存在沖突之處，環境的穩定化比經濟發展要有優先地位。凡是一種文明化的措施對環境的影響存有疑惑之處，為了有利于可持續性要以那些對環境作出了更嚴重后果的預告為出發點。” 〔4 〕 （P349 ）環境可持續的維度提供了衡量社會狀況的新標準，對當前我國經濟社會發展中存在的許多問題作了解答。例如資源產業型地區如何處理發展與環境日益尖銳的矛盾沖突，如果仍然因循片面的經濟可持續的維度，繼續走依賴資源獲取利潤、維持經濟增長的老路子，最終將面對資源枯竭，環境惡劣，人與社會發展停滯的悲慘境地。但是，當轉向整體可持續發展，會給人絕地逢生的振奮。
　　首先，經濟可持續的首重地位應予質疑。當前執政的目標應該是民生即人民的幸福感，而不是一些僵硬冰冷的經濟指標的不斷增長。誠然，經濟指標增長的背后就是物質財富的增加和總體經濟的繁榮，然而這絕不等同于民生的改善和人民福祉的增進。相反，一味地倚重經濟的持續增長，必然導致對自然產品攫取使用的不斷升級，資源能源的持續減少將導致各種自然產品供應價格的持續上漲，人民生活負擔加重，面對豐富甚至過剩的社會物質財富支付能力日漸降低；更令人擔憂的是，經濟可持續的首重地位還必將導致生態環境的持續惡化，生態難民不斷增加，一些老礦區采空現象普遍，地下水滲漏嚴重，居民吃水困難，空氣污染加劇，導致地方病和癌癥高發，已經完全不適合人的居住。在這種情形下，經濟持續增長帶來的滿足感早已被對當下生存環境改善無望和未來生存空間的擔憂所替代。一味強調經濟可持續的維度在帶來社會財富普遍增加的同時，形成深層次的財富享用的不公正與生存環境的不公正，人民廣泛的擔憂與不滿情緒必定導致可持續理念成為空談。
　　
　　其次，經濟可持續與環境可持續的因果關系應該理順。前者有可能剝奪后者的實現，而后者是促成前者實現的必要條件。當人類發展出現了經濟與環境的沖突之后，樂觀氣氛始終延續，對自身科技進步的信心，對經濟增長的信賴，讓人類長期將環境的可持續列為可以掌控的范疇。然而，隨著人類能力日益增強，對環境施加外力的廣度與深度日益拓展，環境的不可修復性也日益顯現，“自然的報復”讓人類在環境面前變得越來越無所作為。經濟的發展，科技的進步換不來人類生存環境的持續良好，這一點勿庸置疑。
　　可見，以環境可持續維度來補充經濟可持續維度是解決人類發展積疾的關鍵所在。生存質量中一大部分與環境的優劣相關，從基本的食品安全、飲用水質、空氣質量到綠地面積、休閑場所等精神享受，還有更高層次的環境帶來的美學價值等等。自然界作為“人的無機的身體”其價值日漸重要，其內涵日益豐富，對環境的保護應成為可持續理念的另一個重要維度。當經濟生活中，效率與公平的矛盾突顯時，二者兼顧，公平優先是明智選擇；那么在社會整體運行中，在發展與環境的矛盾面前，二者并重，環保優先才是明智之舉。因為與市場具有追求效率的本性一樣，社會財富的增長與整體發展也是社會運行的固有追求，而環境保護與追求公平一樣則不是自然發生的，是需要有理性思維能力的人有意識地去推動實現的。但是，正如社會公平是人類社會長治久安的重要保證一樣，環境保護工作的扎實有效才是人類發展可持續的前提和動力，它保證了自然資本儲備總量的相對穩定，特別是臭氧層、碳循環、生物多樣性以及其他對人類生存具有決定性的緊缺資本不被消耗殆盡，這些顯然是發展所必須的先決條件。如果硬要從屬人的價值來看待的話，失去發展效用的環境至少還可為人類提供更高層次的精神享用價值，然而失去與人友好的環境，發展將無以為繼，因此，環境可持續與經濟可持續比較，其優先性不言自明。在當今中國“發展是硬道理”的格局下，至少應將經濟與環境的整體可持續發展作為實踐的方向，實現了可持續理念的這一轉向才能切實解決發展與環境的沖突問題，真正實現長期、穩定和健康發展。
　　三、由以發展為重轉向發展與公平并重
　　布倫特蘭報告認為可持續發展“包括兩個重要的概念：需要的概念，尤其是世界上貧困人民的基本需要，應將此放在特別優先的地位來考慮；限制的概念，技術狀況和社會組織對環境滿足眼前和將來需要的能力施加的限制”。〔5 〕 （P52 ）在實踐可持續發展理念時，這兩個雖被作為補充的卻是實質性的概念往往被忽視，表現在科技、管理、政治等能力被無限放大基礎上對環境正義和資源公平的忽視。這就造成當前的現狀：盡管可持續發展已經成為許多國家多年來公認的執政理念，卻不能根本緩解日益嚴重的全球性問題，比如生存環境惡化，自然產品數量和質量退化，人口增加與糧食等非自然產品產量相對不足之間的矛盾，國家之間、地區之間貧富差距擴大，世界上處于半貧困或貧困狀態的人口數量有增無減等。
　　當今世界要解決現代化建設中出現的種種問題，就要確立發展與公平并重的可持續理念，實質上就是要確立“公平”的現實地位。首先要倡導人與自然的公平，也就是重新定位自然價值，否定在自然面前人的無限能力。對人與自然主客二分的認識范式已經廣泛地受到批判，但是現實生產生活實踐中，由于這種認識根源導致的對自然環境的肆意破壞，對資源能源的無度利用依然普遍存在，這些都源于對自然價值的不認同導致的對自然權利的漠視。“有生命和無生命的共同世界都有一種獨立于人的價值和它們本身的尊嚴。所有的受造物都有指望一種符合它們自己的生活和發展的權利。……在行動中要尊重共同世界的尊嚴”。〔4 〕 （P308 ）這種要求屬于環境倫理的較高層次，在中國這樣一個發展中國家，迫切尋求發展是當前的第一追求目標，“沒有經濟發展，物質增長，人的權利都得不到保障，還奢談什么自然的權利，”這種論調泛濫于市場經濟的不斷發育成長中，其危害性甚至在人們還沒有很好地享受到發展的成果時就普遍顯現出來。改革開放以來，一些資源產業型地區產業結構不合理，不加限制、沒有計劃地攫取自然產品，追求短期利潤，當世界市場和國內市場高揚時，水漲船高，GDP持續高位增長，比如上世紀80年代末和本世紀金融危機前的幾年間。一旦國際市場有了不確定因素（這種情況發生的頻率很高），過剩的產能得不到消化，沒有市場的發展立刻失去后勁和動力，2009年多數資源型地區GDP增長緩慢甚至出現負增長，發展不可持續。老百姓從發展中得到的權利遠不能補償他們支付的生存成本，包括潔凈的空氣和充足安全的飲用水，足量的休閑場所與人均綠地，當代人甚至后代人的生存健康等等。尤其是在資源依賴型產業發展過程中，農村土地流失嚴重，對農村經濟發展產生長期的負面影響。
　　長期以來忽視自然價值的工業化進程，讓一些資源產業型地區的廣大農村和礦區，可耕種土地面積大幅減少，土地肥力下降，經濟形勢稍有動蕩，一部分低收入者失地又失業的情況并不鮮見。可見，不尊重自然價值，忽視自然權利的發展帶來的會是人的價值與權利的喪失，發展的可持續也會成為鏡中花、水中月。只有將自然價值置于與人的價值同等甚至略高的地位，在實現人與自然公平的同時，才能持續地體現人的權利，實現人的價值。
　　以公平為核心還有更重要的一層意思，就是公平分配有限的資源，這里就包括了當代人的公平和代際間的公平。強調對自然資源的公平分配是出于對當今世界突顯的不公平現象的擔憂，這種不公平利用自然產品的情況將從多個角度促使形成人與環境不友好的局面。一是發達國家利用久已形成的經濟甚至政治和軍事優勢，掠奪和過度開發使用發展中國家的資源和初級產品；二是世界上將近60%的貧困人口由于就業、溫飽、債務等生活壓力，用過度開發環境和資源作為謀生的手段；三是發達國家利用經濟和政治強勢，可以把發展產生的污染轉嫁到發展中國家，這使得他們在國家之外找到了廉價使用自然產品的途徑，同樣從地球資源總量和總體環境保護上產生了負面效應。
　　不公平現象在我國地區間，同一地區的不同群體間都有一定程度的表現，地區資源和環境自然存在的差異造成的客觀不公平并不在我們討論之列，由于階層和群體的經濟實力、政治角色和社會地位強弱與高下產生的社會不公平卻應當予以重視，并加以克服。例如，由于制度與政策等方面的延滯與缺失，山西煤焦領域一度出現了資源分配不公的狀況。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山西被確定為全國能源重化工基地，相當長一段時間對煤炭等地下資源的私挖濫采就屢禁不止，一些沒有技術不懂管理的小礦山，產出率極低，造成極大的資源浪費；在本世紀以來的國有礦改制中，又出現了一定程度上的國有資源流失現象，造就了一批一夜暴富的“煤老板”群體；直到現在，煤焦領域的官商勾結，權力尋租現象仍然是山西反腐敗的重點。資源分配的不公又導致自然環境使用的不公，多數以初級采掘業為基礎產業的區縣已被挖得地上滿目瘡痍，地下采空嚴重；空氣、水質等環境指數都嚴重不達標，農村土地大量被占用，青壯年農民成為礦山和焦化企業的產業工人，農業勞動力大幅減少，許多良田被荒廢，不利于農民、農業和農村的可持續發展。
　　可見，不樹立發展與公平并重的理念，就沒有當代人之間的公平，而失去了當代人之間的公平，發展就不可持續，就更談不上代際公平了。羅爾斯在《正義論》中指出：“現在我們必須考察代與代之間的正義問題，不用說，這個問題是困難的。它使各種倫理學理論受到了即使不可忍受也是很嚴厲的考驗。然而，如果我們不討論這個主要問題，對作為公平的正義的解釋就是不完全的”。〔6 〕 （P285 ）環境的整體性揭示公平缺失導致的后果：即使在當代，資源受益群體可以獨善其身，然而資源分配不公平帶來的資源濫用與環境破壞終將造成整體生存環境的惡化，生活在一個地球生態中的人們必將在下一代或某一代共同品嘗苦果。可見，可持續理念必須實現由以發展為重心向發展與公平并重的維度轉向，人與環境的整體可持續發展才能真正實現。
　　工業化在帶給世界浮華繁榮的同時，也讓可持續發展理念沾染上了共同的劣習：單向度的盲目片面，經濟至上帶來的幸福感下降，以及效率優先對人的整體性的危害，這些都是當今中國現代化建設中應該積極克服的。可持續發展理念本身并沒有問題，關鍵是去除百年來工業化進程給可持續發展理念打上的烙印，實現轉向后的可持續發展理念必將引領中國世世代代走在環境美好、人民幸福的發展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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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責任編輯王小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