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現有的教科書和我們主觀的教學思維來談新聞經典,可以說是已經有太多的“經典”:斯諾《西行漫記》是新聞經典,范長江《中國的西北角》《塞上行》是新聞經典,史沫特萊《震撼世界的十天》是新聞經典,鄒韜奮《萍蹤寄語》《萍蹤憶語》是新聞經典……但是當我們試圖站在“建學”的高度去思考相關新聞經典的問題的時候,會發現問題遠非那么簡單。筆者認為,現在所認可的許多新聞經典多是以教學之“教”為目的,而且對于其能否列入經典大名并未能獲得一致認可。本文試圖從閱讀筆者認可的新聞經典——蓋伊·塔奇曼《做新聞》的角度,結合目前學界以建學之“建”的高度來思考新聞經典,從而認識新聞經典的屬性和特征、形成過程、渠道,以及目前所認可的新聞經典指標有些什么局限與不足等問題,并進一步探討新聞經典建構過程中所涉及的邊界拓展的可能性和必要性。
一、以教學之“學”的立場:閱讀我心中的“新聞經典”
法國社會學家蓋伊·塔奇曼的著作《做新聞》,這本被評價為“一部關于新聞媒介研究的開拓性著作,既有深入的理性思考,又有可靠的實證支持”,“對新聞的社會建構問題進行了富有遠見、入木三分的理論分析…能夠把實地考察跟哲學思考以及理論發展有機結合起來,堪稱典范”的著作,被美國《新聞和大眾傳播季刊》列入“20世紀大眾傳播學名著”。雖然它被稱為是“知識社會學”的代表,大眾傳播學的名著,但在我看來,它與新聞業、新聞學密切相關,是我心中首選的“新聞經典”。
《做新聞》前半部分,蓋伊·塔奇曼用民族志的方法,闡述了新聞是現實社會的建構這一深刻的命題。塔奇曼認為,新聞是一種框架,而這個框架的建構依靠新聞機構和新聞工作者機構共同完成,新聞機構不僅傳播著人們想知道、需要知道和應該知道的信息,并且通過提供議題、控制議題權重、提供語境等來規范著這些信息的意義??梢哉f,“正是框架,使一個偶發的事實變成了一次事件,事件又變成了一則新聞報道”。
新聞的框架化,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第一,空間的網絡化,這主要通過對外的地理邊界化(以地域為界、以城市為中心,根據不同地區情況確定編輯部的部分劃分和人力調配),對內的組織專門化(在那些能夠提供新聞而且信息集中的組織設立采訪區和記者站),部門分工化(一般按照財經、體育、文化和教育等來進行分工)來實現,不僅如此,編輯還需要在不同的區域、不同組織和不同部門采集的新聞之間維持一種平衡,因而產生新聞價值的協商。第二,時間的類型化。所謂類型化,“就是指依照對解決實際問題來說處于中心地位的相關特征進行分類”。為了控制工作流程,新聞工作者對新聞事件需要進行類型化處理,而新聞工作者界定新聞類別的宗旨,是從他們列舉的典型事件以及做出的具體分類來看,就是減少事件的變異性,保證每天計劃的連續性和資源配置的有效性。第三,在信源選擇上,新聞從業者傾向于選擇制度內的信息源,而不是普通人所提供的信息,而對不同信息源的選用,不僅建構了不同新聞事實,更展現了不同的新聞信息強度,它同樣使得新聞生產呈現框架化和程式化特征。第四,在新聞的表達敘述上,新聞報道同樣可以根據鏡頭不同的時間速度快慢、空間距離遠近以及不同拍攝角度等來表現不同意義。
《做新聞》后半部分則深入剖析了新聞建構社會現實背后的深層機制和動因。首先,塔奇曼質疑了言論自由、新聞專業主義以及新聞對于人們知情權的尊重和保護:“總之,要區分報刊的言論自由和電子媒體的言論自由,從經驗上看是無效的,因此在理論上也是成問題的。進而言之,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那樣,在兩種媒體中,專業主義實踐限制了激進思想向新聞消費者的傳播,因而也限制了每一個人把媒體作為政治和社會資源來利用的自由,結果最終限制了人們的知情權”。因而塔奇曼的結論是,新聞是意識形態的新聞:“新聞限制了接近權,而且能轉變不同的意見。新聞使現狀合理化,因而新聞避開了歷史分析,而是采取具體的邏輯分析,強調的是事件的偶然性而不是結構的必然性?!逼浯?,塔奇曼闡明了新聞報道如何通過“自反性”(指敘述被嵌入自身所刻畫、記錄和構成的現實之中)和“索引性”(指社會行動者在運用敘事時,比如使用術語、話語、故事,可能賦予這些敘事各種與其所產生的語境無關的意義),如何通過對新聞事件相關要素的凸顯及另一部分相關要素的刪除,進而將自然事件轉化為公共事件,再進而轉化為社會知識,以及認識問題的方法。
《做新聞》對新聞所追求的客觀性、真實性、公正性等原則進行了嚴厲抨擊,對新聞所追求的最高職業道德——新聞專業主義以及新聞言論自由等進行了質疑,用具有說服力的論據證明了其大膽、深刻而又犀利的觀點。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如果說以往對新聞的專業學習是一個建構的過程,那么《做新聞》則是對以往全部建構的全部摧毀。
二、以建學之“建”的高度:思考“新聞經典”的相關問題
何為經典?經典具有客觀存在性還是具有主觀建構性?如果經典具有主觀建構性,那么其被建構的意義何在?經典的內涵屬性、建構路徑有哪些?新聞經典的概念提出及建構意義是什么?新聞經典應該具備些什么屬性?在新聞理論、歷史和業務各領域,相對哪個領域更容易建構出經典?新聞經典是指的單一的著作文本,還是包含新聞行為以外的其他文本?當下已建構出的新聞經典有什么局限性?在新的建構過程中如何實現對其局限性的突圍?等種種問題是需要我們站在建學之“建”的高度來思考和認識。
對“經典”進行詞源學考察可知,“經”之本義是指織物的縱線,與緯相對,后引申出準則、綱紀、自然及歷史規律等意;“典”之本義則是作為典范的重要書籍,因而經典常常被用以指那些具有權威性、典范性、指導性和重大影響力的偉大著作。出于為人提供典范價值和指導作用的目的,無論是文學經典、史學經典,還是別的學科經典的形成大都經歷了一個經典化的建構過程。關于經典的內涵屬性,有“經典具有內涵的豐富性、實質上的創造性、時空的跨越性和無限的可讀性等內在特征”,“經典是一個不斷建構的過程,至少包括六大要素:作品的藝術價值、作品的可闡釋空間、意識形態和文化權力的變動、文學理論和批評的價值取向、讀者的期待視野以及‘發現人’”,“作為文化符號的經典,具有穿透時空的恒常性,跨學科的影響力等外在特征,具有權威性、原創性、表達的開放性和闡釋的多元空間等內在特征”,等等論述。但在經典形成的過程中,“大師的肯定、教育機構的傳授以及讀者的閱讀與判斷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除此而外,政治權力因素、意識形態因素等也對經典的形成起著推進作用。
從中國新聞經典建構的歷程來看,隨著對馬列主義經典作家新聞思想的系統研究,新聞經典概念開始被提出,隨著諸多新聞作品選、新聞獲獎作品選的出版,新聞經典逐步升溫并得到頻繁使用。但由于對“新聞”的多重理解,以及對“經典”的泛化使用,使得對新聞經典的認識和理解充滿了爭議。一方面,新聞既可以指新聞作品、新聞實踐,又可以指新聞體裁、新聞學科;另一方面,對經典的判斷和認同見仁見智、人各不同。因而,在新聞學科化建設進程中,對新聞經典的建構也存在極大不同。
關于中國新聞經典,四川大學教授蔡尚偉、博士生劉銳有專門論文對其進行研究,認為由于“目前新聞學著作成為能與其他學科比肩的‘新聞經典’的可能性較小。究其原因,在于新聞學科與其他學科相比,還不成熟,還不完善,無論是中國還是西方,都備受‘新聞無學論’的質疑?!?由于廣播電視出現的時間較晚與新聞經典需要經過時空的篩選過濾不符合未被其列入中國新聞經典)。并且該研究認為新聞經典的特征必不可少的應該是“新聞性”這一專屬于新聞學的核心要素,并在此基礎上建立起了新聞經典評價指標體系,包含新聞性(新聞體裁、發表載體是新聞媒體、著作出版時間距離新聞事件發生的、作者身份是新聞人)、即時影響力(復印次數、讀者人數)、歷史影響力(版本數、研究數量、引用數、著作中出現的數量)、跨學科影響力(被其他學科引用數、其他學科著作中出現的數量、其他學科研究數量)以及內在經典性(被人稱為經典、入選為經典圖書的數量)共五個維度以及各維度下共計在內的15個指標。
三、以《做新聞》為例:淺論“新聞經典”的邊界拓展問題
蔡教授與劉銳關于新聞經典的相關研究既結合了文本的個案分析,又進行了對樣本的數據統計,可謂全面、透徹。但是對其所列選的新聞經典,筆者尚存疑問需要探討。
第一,其研究樣本全是新聞作品,以及“新聞性(新聞體裁、發表載體是新聞媒體、著作出版時間距離新聞事件發生的、作者身份是新聞人)”被視作為新聞經典的首要的評判指標。我的疑問是,新聞作品經典能夠構成新聞經典的總體嗎,新聞經典之“新聞”到底應該被狹義為“新聞采制、報道”,還是應該被廣義為“與新聞采制和報道相關(包括新聞本體論、認識論和方法論在內)的”?那些出自非新聞人手中的、發表載體非新聞媒體的、不以新聞事件為內容卻以新聞行為為對象的非新聞體裁理論研究著述,是否都可因一個“新聞無學論”而放棄考察其經典性?
第二,其研究樣本全是具有所謂的引導作用和典范價值的文本。我的疑問是,這個引導和示范的對象是誰?那些可能以新聞為形式或為手段帶有批判性質的作品,以及那些以新聞為研究對象和考察內容帶有質疑的著作,是否因引導和示范的對象不統一而落選于“新聞經典”之外?
在筆者看來,新聞作品經典不能構成新聞經典總體,原因在于:(1)新聞經典之“新聞”不應局限為新聞采制報道行為,更不能局限為新聞人實施新聞行為的直接結果新聞作品,作為一個行業甚至一個學科,新聞經典之“新聞”應在更寬泛的范圍內來考察,即與新聞相關的理論、歷史、教育、研究等都應包含在內。(2)由于新聞作品之易碎性與新聞經典之恒久性的背離、新聞作品寫作之程式化與新聞經典之原創性相背離、新聞作品之封閉性與新聞經典之開放性相背離等使得新聞作品成為經典的可能性變小。同時,因受特定時空背景限制和特定政治環境影響,某一階段的新聞作品其經典長久性和恒久性不可靠。(3)相對新聞作品而言,新聞理論、歷史著述是對新聞業、新聞學或本體論或認識論或方法論的闡述,其內容一般更能超越現時層面,實現縱橫兩方面的突破。(4)在如今學科大融合背景下,“新聞性”標準只適合于新聞作品經典而不適用于所有新聞經典,因為很多時候其他學科其他行業內人士反倒能以“旁觀者清”的立場對新聞、新聞業及新聞學認識得更為深刻,闡述得更為透徹。拿《做新聞》來說,它是一本與新聞密切相關的書,雖然問世已有五十年歷史,但其思想觀點之異常深刻發人深省,對媒介化生存狀態下的每一位都如重錘敲打,其即時影響力之巨大、歷史影響力之深遠,是一般新聞作品所不可比擬的。另外,被眾多權威機構和權威人物所認同和肯定,凸顯了其權威性;以解釋社會學方法研究新聞業,引入諸多社會學觀點,具有論述方面的開放性;其理論觀點問世五十年而不衰,可見其恒常性。綜上,筆者認為,《做新聞》不僅可被作為新聞經典來加以考察,還可以作為新聞經典的一個類別來加以建構。
除此而外,《西行漫記》、《震撼世界的十天》、《中國的西北角》、《人生采訪》、《萍蹤寄語》、《遠生通訊》等這些已被建構出的新聞作品經典,雖然具備指導作用和典范價值,但從辯證發展的角度來看,我們權衡一本著作是不是經典,必須將之與是否接近真理、是否獲取共識緊密地聯系。如《做新聞》,一方面雖斥責著新聞公正性、客觀性與真實性,沖擊著新聞言論自由、新聞專業主義,但它句句擊中新聞人心中之痛,確實,由于人自身認識的局限性,新聞業所追求的客觀、公正、真實都只是無限逼近的目標,它在斥責新聞客觀公正真實的同時為新聞業、新聞學的奮發向上、獲取認同指明了努力方向。另一方面,它在斥責新聞建構社會現實的同時,也間接肯定了新聞潛藏的巨大能量、新聞業所存在重要作用,可以樹立新聞業和新聞學的信心。如果我們積極的眼光、醫治的態度去看,會發現其建設性意義在于,它不僅能為新聞業的發展起到警醒作用,也能為新聞受眾辯證接受信息起到積極作用?!傲妓幙嗫诶诓?,忠言逆耳利于行”,筆者認為,在對新聞經典的選取、評判、考察、建構過程中,無論其立場態度如何,應以一個學科該有的寬容、豁達去接受那些能獲取高度認同的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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