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議“談何容易”

　　我們日常生活中常常用“談何容易”一詞來指事情做起來并不如看上去的那么簡單，但是一般人卻很少知道，實際上“談何容易”這個詞最開始卻不是指稱行事不易的，而是指言談舉止不可輕易從事，前后意義已經發生了顯著的變化。那么，其詞流變的過程究竟是怎樣的?其間促成這一變化的因素又是什么?以下略作分析。
　　“談何容易”一語，始出東方朔《非有先生論》：“(非有先生曰)於戲!可乎哉，可乎哉?談何容易!夫談有悖于目拂于耳謬于心而便于身者，或有說于目順于耳快于心而毀于行者，非有明王圣主，孰能聽之?……蒙不辜之名，戮及先人，為天下笑，故曰談何容易!……如是，邪主之行固足畏也，故曰談何容易!……太公、伊尹以如此，龍逢、比干獨如彼，豈不哀哉!故曰談何容易！”《文選》李善注：“言談說之道，何容輕易乎!”張銑注：“再言之者，所以言談之辭，何得輕易而為之。”又《鹽鐵論·箴石》：“賈生有言曰：‘懇言則辭淺而不入，深言則逆耳而失指。’故曰‘談何容易’。談且不易，而況行之乎?”馬非百注：“談，說話。何容，怎能容許。易，輕易。”由此可知，此語原意是指“言談不容許輕易”，“何容”連讀，意為豈容。
　　錢鐘書先生曾對“談何容易”一語自“漢、魏，中歷唐、宋、明”的流變情況作過詳細論述，指出此語以后者“乃譏難事而易言之，空談易而不知實行難，一反言之匪易之原意”，并引用了西漢中晚期時焦延壽所著《焦氏易林》中的《解之蒙》“朽輿疲駟，不任銜轡。君子服之，談何容易”詞句證之。他還特別指出，《焦氏易林》中的“談何容易”一詞，為“說來易而做來難之例，已同今用矣”。
　　從錢先生的論述中，我們可以大致勾勒出“談何容易”一語的流變情況：①漢武帝時：談+何容+易(言談不容許輕易)→②漢魏六朝時：x[或省略，或作“談／事／言”]+何+容易(行事不易)→③唐宋以下：談何容易／談豈容易／言之豈容易／豈容易可談哉(行事不易)。
　　可見，“談何容易”一語語義演變的關鍵在于兩點——
　　其一，由“談／何容／易”到“談何／容易”的結構變化，從韻律學角度看，1+2+1的形式只是暫時的，四字音節一般應分為2+2格式，這樣才能保證漢語純韻律的“自然音步”規則的實現。
　　其二，“容”“易”二語凝結成固定的詞，表示與“難”相對的意義，這其實是漢語詞匯發展過程中的一種常見的詞化現象。所謂詞化是指由于經常連用，一些本來非詞的結構形式逐漸凝固成詞。“容易”固定成雙音節詞，大概是在漢魏六朝時，如《漢書·楊惲傳》：“事何容易!脛脛者未必全也。”《后漢書·何進傳》：“國家之事，亦何容易!”《三國志·蜀志·張嶷傳》：“太傅受寄托之重，亦何容易!”《顏氏家訓·風操》：“四海之人，結為兄弟，亦何容易。”又《勉學》：“校定書籍，亦何容易，自揚雄、劉向，方稱此職耳。”以上諸例雖以“何容易”的結構出現，但“何”字是加強語氣，實際強調的是“不易”，“容”“易”已經連用成詞。唐宋以下，“容易”更可與“何”割裂，單獨使用，如李益《輕薄篇》“死生容易如反掌”，李商隱《春深脫衣》“陳遵容易學，身世醉時多”等等。
　　在詞化以后，“容易”一詞中“容”的原意其實已淡化，起作用的是“易”這個語素。俞敏先生在《化石語素》一文中就曾提到了這種語言現象，他認為一些雙音節詞中的某個語素就像“原有作用慢慢僵化的化石”，對整個詞義不起作用，如“鳳凰”“舒服…‘冒失”中的“凰”“服”“失”。張博先生則將之視為“組合同化”的詞義衍生現象，“是語言用戶將同義組合關系投射到非同義組合而引起的”。他認為“同義連用是上古漢語雙音節組合中的強勢組合”，“人們習慣于把兩個組合在一起的詞的語義關系理解為同義關系，從而用其中一個詞的意義去類推另一個詞的意義”。組合體中一個要素對另一要素的語義同化要經過過渡階段才能實現，其過渡形式之一即是：“組合體中被同化要素的語義虛化或磨損，成為綴余部分，整個組合體的語義與同化要素的語義相當。”可見，“容易”固定成一個詞，正是這種“組合同化”的結果。“容”“易”連用，原指“容許”“輕易”；在“易”同化“容”的過渡階段，“容易”表示與“難”相對，其實這只是“易”的意義，“容”已失去原義。
　　綜上所述，“談何容易”一語的變遷，其實就是漢語詞匯的結構詞化和意義同化雙重作用下的結果。從最初的“談／何容／易”結構表示“不容輕易”的原意，到西漢末年時，“容易”就已開始連用，“易”的意義逐漸同化“容”，而結構也轉變成了漢語四字音節的常用2+2格式，“談何容易”轉而表示“不易”的意義。到東漢魏晉以下，詞義與結構就已固定化了，并且流傳至今。
　　
　　參考文獻：
　　[1]班固：漢書·東方朔傳[M].北京：中華書局，1962：2868—2871.《文選·東方朔(非有先生論)》引同.
　　[2]錢鐘書：管錐編[M].北京：中華書局，1986：576.
　　[3]馮勝利：論漢語的“自然音步”[J].中國語文，1998：(1)：42.
　　[4]俞敏：化石語素[J].中國語文.1984(1).
　　[5]張博：組合同化：詞義衍生的一種途徑[J].中國語文，1999(2)：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