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為新聞出版總署舉辦的一個社科期刊主編培訓班講課,當講到什么是創新的時候,我脫口而出:“什么是創新?創新,就是你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的、看不懂的、拿不準的?!闭n下,學員對我說,這句話真經典。
編輯工作的核心是審稿。所謂審稿,就是要把好稿子找出來,發表出去。什么是好稿子?怎么才能把好稿子找出來?這問題可就大了、復雜了、說不清了。所謂好稿子,就是夠水平、有價值、能引起反響的稿子。而要把這樣的好稿子找出來,談何容易!因為,我們的審稿思維其實是常識性思維,也就是說,我們是在用公知公認的知識來套稿子,如果稿子超出了我們的知識范疇,我們就會習慣性地予以排斥。這就是審稿的誤區!因為,那些有價值的稿子恰恰就是對我們常識性思維的突破,它們總是出現在我們的知識盲區,是我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我們對這樣的稿子往往是看不懂、拿不準的。
例如,美國科學院院士克里斯托弗·西姆斯寫了一篇論文《無窮維參數空間中的分布滯后估計》,把它投給了《數理統計年鑒》。這是一個審稿極嚴、水平極高的雜志。編輯看著這篇稿子,如墜五里霧中,于是找專家來審。沒想到,找了一個又一個專家,竟然沒有一個能看懂的。最后,總算有一個專家寫出了審稿意見:“我真的弄不清楚這篇論文在說什么,但是我檢驗了其中的幾個定理,好像是對的。所以,我猜想應該發表。”好一個“猜想”!嚴格講,任何具有創新價值的理論、觀點、假說都應當是首次出現的,而不是似曾相識甚至是熟知的,我們對它的認識需要有一定的時間,需要有一個過程,我們對它的正確與否只能是“猜想”,也就是“可能性認識”,即它可能具有什么價值、可能是正確的或是錯誤的,而不是一定有什么價值、一定是正確的或是錯誤的。據此,我們是否可以說編輯審稿其實就是一種“猜想性審稿”呢?
再例如,1905年,愛因斯坦將他的“相對論”投給了《物理學學報》。這篇論文沒有任何人能夠看懂,有人甚至認為這是一個瘋子寫的。《物理學學報》的編輯、量子論的創立者普朗克看著這些陌生的文字也遲疑了,感到拿不準。但是,他憑著直覺,硬是在拿不準的情況下把它發表了出來!后人在評價普朗克時甚至認為,他有兩大貢獻,一個是創立了量子論,另一個就是發表了愛因斯坦的“相對論”。據此,我們是否可以說編輯審稿其實就是一種“拿不準審稿”呢?
再例如,維特斯根坦的博士論文是《邏輯哲學導論》,以名滿天下的學界秦斗羅素為首組成了論文答辯委員會。結果,誰也不知道該向維特斯根坦提出什么問題,誰都看不懂維特斯根坦的博士論文寫的是什么東西。最后,羅素決定通過答辯,并親自奔走使這本書得以出版,從而奠定了維特斯根坦在哲學界的地位。據此,我們是否可以說,編輯審稿其實就是一種“看不懂審稿”呢?
反過來看,許多文學名著、科學理論,在一開始不都是因其“陌生”而被退稿的嗎?
無數事實表明,那些具有真正價值的學術理論、觀點,出現在編輯面前的時候,都是一副陌生的面孔,那些具有突破性的學術成果都是一些陌生的文字。
每當我想到編輯審稿經常是處在常識性思維狀態時,便不無惶恐地想,不知有多少具有真知灼見的稿子被埋沒在陌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