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什么是“中國模式”
什么是“中國模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我認為,要說清這個問題,得先把“模式”這個詞說清楚。“模式”就是標準式樣,一種經濟秩序或其他什么事物的秩序。如果沒有一種標準,哪來什么“模式”?沒有一定的章法,就不是一個有固定模式的文化系統。例如,中國現時期的經濟管理方式,只是一個過渡,正處在摸著石頭過河的時候,這個期間就不是一種可以被稱為“模式”的狀態。
最近有一本很暢銷的書——《中國的震撼》,作者張維為先生說——“中國模式”是傳統與現代的結合,他還總結出了“中國模式”的八大特點:實踐理性、強勢政府、穩定優先、民生為大、漸進改革、順序差異、混合經濟和對外開放。這位學者的語言更像是在解讀政策,而不像是在作學術分析。
他說的那八個特點中,至少有六個是每一個政府都應當具備的功能,如果不具備的話,這個政府就不應當存在。八個特點中,只有“實踐理性”和“強勢政府”才能歸結為“中國模式”的特點。
把“中國模式”當成一個“模式”,就會讓別人發生疑問或恐懼,現在之所以有那么多的外國政客胡亂地猜想——諸如“中國威脅論”之類,都是以為中國將會按照現在所謂的“中國模式”一直搞下去。我始終不這么看。我認為,“中國模式”是個過渡形態的“過程”,一直在不斷地變化。認識到這一點很重要,因為這是現實。進一步可以認識到這個層面:中國正在變化中,人們應當把關注點放到中國的未來。學者肖耿先生取了一個折中的說法,他這樣談論“中國模式”,他說,有一個“中國模式”嗎?既有,也沒有。說有,是因為中國的發展不同于其他國家;說沒有,是因為中國的發展幾乎都不能用現有的理論來加以解釋。
雖然我不同意把現時的中國經濟管理方式稱為一個“模式”,但我認為對這個處于不斷變化的所謂“中國模式”進行研究和分析還是很有必要的。本文的前半部分著重對中國歷史上長期的國家管理理念進行分析,就是為研究這個所謂的“中國模式”做鋪墊。
任何一個國家和民族,都不是在文化荒蕪的“沙漠”里建造新社會的。因此,注重對傳統的研究,是建設新的社會體系無法回避的重要一環。
所謂“中國模式”不是從天而降的文化產物,它從傳統而來,也為了去除傳統中的那些不適應的局部而生。新加坡前總理李光耀曾經把受儒家文化熏陶的民族在國家管理方面的創新稱為“亞洲價值觀”,我認為這個說法比較“靠譜”。因為這個觀念是存在的,而這個觀念沒有產生一種什么“模式”。
如何能進一步說清楚我不把“中國模式”當成一種真正的模式這個觀點?最好還是比較一下。
前蘇聯就曾經是一種模式
前蘇聯足可以被稱為“一種模式的存在”,它存在了70多年。蘇聯這個國家實體比起新中國來,其理論理性遠高于實踐理性,可以說,蘇聯的國家理性(國體、政體和經濟體制的總和)在開始建立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大概的輪廓——高度集中的計劃經濟體系。它始終遵從著一種“先驗存在”的思想,是按照這種思想而存在的一個徹底的“新生事物”。它就像一部自動機器,內部的所有部件都不能隨便自行變更功能和操作程序,如果要變,就要把整部機器從工作原理到系統建設機能都要改動,換句話說就是:“要么別改,要么全改”。所有合乎“模式”特征的事物都是如此。而中國人在20世紀50年代以后,對于如何建立和管理這個巨大國家的經濟實體,一直在摸索中。先是把原先的官僚資本收為國有,后來又把民族資本用贖買的方式轉變為國有,再后來又讓農業和手工業成為“半國有”的集體所有制。文革期間,又讓所有的經濟活動都變為政府意志的延伸。文革以后,在“摸著石頭過河”的形象比喻中,把原先管理得很死的大一統經濟管理體制分成幾大塊,實行不同的政策,這就是“開放”和“搞活”。在最近的30年里,這個過程一直在進行著,時而在強調管理和穩定的理由下收緊,成為被許多學者批評的“國進民退”,時而又在“用改革的方式解決改革過程中的問題”的口號下把改革進一步推向前進。這樣一個沒有大的總體方案明確指導的一個過程,怎么能被認作成一種模式呢?
21年前,戈爾巴喬夫提出的“新思維”導致了蘇聯這個全世界國家體的轟然倒塌。盡管它有著全世界最齊全的工業體系、部門以及世界上最強大的軍事系統,解體也是無法避免的,它不能也不可能走中國的漸進式的改革道路,原因就是它有相對“成熟”的模式,對那個模式的哪怕最微小的改動都是很麻煩的事情。蘇聯讓西方世界害怕是有道理的,因為它是某種模式的產物,與西方的社會管理模式絕對對立。
如果把前蘇聯的經濟體系比作一個自動化系統,那么近來30年的中國經濟更像一個手動操作的系統。中國從1949年以后,從國家的管理、經濟體制的確立,始終在摸索當中。我們在新中國成立后的前30年,沒有聽從斯大林和赫魯曉夫的“教導”,成為以蘇聯為頭頭的一個更大的經濟實體的一個或幾個部門。按照斯大林和赫魯曉夫的安排,中國應當成為社會主義大家庭中提供農業產品和輕工業產品的成員,而軍事工業產品和重工業產品由蘇聯提供,精密制造產品有民主德國提供,畜牧業產品由蒙古提供。果若如此,那真是一個災難,不但我們的國家經濟體系成為了別人的附庸,很可能在1989年蘇聯那次大動蕩中,中國也無法逃脫災難性的后果。
大政府(“萬能政府”),還是小政府(“有限政府”)
毋庸諱言,所謂“中國模式”的最大特征,就是強勢政府,就是“大政府”管理方式。而且,不是所有強勢政府都能與“中國模式”有同樣的管理方式,這是之前所說的中國歷史上的“封建王朝”長期以儒家文化管理中國社會方式的合理延伸。
中國兩千年的“封建王朝”留給現代中國人的最大遺產之一,是讓中國億萬民眾養成了對權威的服膺甚至崇拜,這是“中國式大政府管理”產生的一個基石。我認為,對這份遺產進行好壞評價是沒有必要的,但對它進行深刻的認識卻十分必要。與此對應的是,政府權威對“天下”享有天然領導權的正當性。這兩個對應存在的事物(一個強有力的自信政府以及信任、服膺它的億萬民眾群體)既是我們民族最寶貴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也是我們今后改革中面對的難題。
陷入“大政府好還是小政府好”這個問題,會引發人們無意義的爭論,而眼下的真正問題是——“怎樣讓中國平穩地、盡量快地走向現代社會”,其他的所有問題都應服務于這個大問題。
改革開放之初,大多數人以為,只要我們能實現從“大政府、小社會”形態向“小政府、大社會”形態轉變,中國的改革開放就很快地取得成功。于是,那幾年最常出現的關鍵詞是“簡政放權”。但是,更有價值的意見應該是能冷靜地創造出實現這種轉化的足夠的社會條件。
實際上,“大政府”有“大政府”的好處,“小政府”有“小政府”的好處,關鍵是在什么環境和背景下談論這個問題。在戰爭環境下,在大的災害面前,在國家和人民普遍貧窮愚昧(即所謂“一窮二白”)的環境下,我說“大政府”絕對好于“小政府”。我們現在正在總結“5?12”汶川大地震的經驗,有不少日本記者和學者也來到了中國,日本《讀賣新聞》記者谷志保美最近訪問了汶川,他寫道:“壟斷了所有權力的中國共產黨主導了龐大的重建計劃,使得災區舊貌換新顏。”他的這篇報道的題目是《四川重建》。他了解到,中國中央政府為此投入了2203億元人民幣的資金,在中央的部署下,各個支援的省份投入了780億元人民幣的援建資金,他把這稱為“奇跡”,并把成功的原因歸為中國的政治體制。
相對照,日本政府在今年這次大地震和而后引發的大海嘯發生后的表現,讓大多數日本人感到不滿,政府的信任程度大受影響。人們不會認為日本政府不盡力或者失職,只是他們的政治體制使他們無法像中國政府那樣迅速做出那樣快而有力的反應。他們每撥出一筆錢都有可能被反對黨反復質疑,時間也就因此被耽擱了,日本政府不可能、也無權命令每個都、道、府、縣分工承擔那些類似中國人所做的“對口支援”的任務。
戰爭時期就不用說了,只舉一個例子。法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被德國迅速打敗,就是因為這兩個國家的政府“大小”差異很大。而應當多說幾句的是,貧窮條件下的政府應當是什么樣的。歷史上,中國長期處于一窮二白的狀態,人口多,可供調配和社會大生產使用的資源與財富都極度匱乏。在這樣的情況下,“大政府”是唯一的選擇。但是經過了30年的經濟體制改革,中國已經初步改變了一窮二白的“面目”,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中國的管理模式應當隨國家的基本情況做出相應的變動。其中最引人注目的一點就是,向那些實行“小政府”政策的國家學習(尤其是向新加坡那樣有儒家文化傳統的先進國家學習),把“政”簡下來,把“權”放下去,把原來由政府代為社會履行的太多的職能交給其他非政府組織,實現社會管理的社會化。在這里我要強調,這個過程是一個長期的過程,在近期內,中國應當從總體上繼續實行“大政府”政策,在條件成熟且先搞好試驗的基礎上,逐步縮小政府的規模管理范疇。
但是,穩妥推進改革的過程不應當走“回頭路”。這幾年,在某些領域出現了一些與改革開放方向相背離的趨勢。與“簡政放權”這一改革方向相對,這幾年被人們稱為“國進民退”的現象就是其中一例。
用改革的方法解決“大政府”思維方式帶來的諸多問題
這幾年,我國的經濟狀況持續好轉,有的產業已經能和世界上的發達國家相提并論了。這個時候,原來打算進行的改革——為了轉變經濟發展模式而對國有企業中那些生產競爭性產品的企業進行股權改造試點——基本上都停了下來。
更引起人們注意的是,國有大型企業不顧中央政府的多次告誡,“執意”把巨額資金投入本應引入充分市場競爭的領域,例如房地產業。國有大型企業依仗國有銀行與自己的“血緣關系”,可以貸到大量的資金,并進一步以那些競爭性企業無法接受的價格“天價拿地”,造成了很不好的影響,后果之一就是會極大地扭曲社會產品的價值體系。
“大政府”最容易犯的錯誤就是過度行政,通俗講就是超出政府的能力包辦一些力所不能及的事情。上世紀50年代,我們全國都以一股高漲的熱情向大自然挑戰,最能讓我想起當時場景的一句詩是詩人郭小川的那句:“感謝郭老稱贊,我們要向地球開戰。”現在我們知道了,不能那樣做,那樣做是不會有好果子吃的。但是我們現在正在向另一個“自然”開戰,這就是我所謂的“小自然”——市場系統。現在正在進行的所謂“調控樓市”就很有可能是這樣一種堂吉德式的行為。價格是大社會市場上產品的需求與供給是否平衡的信號,有一定深度的經濟學家都對它還有一種敬畏感,倒是軍人出身的政治家會無視它的作用而任意恣為。
影響價格走勢的因素很多,如果政府為了達到價格下降的目的而不惜一切手段的話,那就是向市場這個“小自然”宣戰了。我認為,在這個問題上應當采取非市場的手段,例如稅收,對那些擁有豪宅、別墅和超大面積住宅的人收取高額稅金,而且要求他們按月交納,這樣就不但能控制樓價,而且也能限制住炒房者的投機行為。
但現在這樣做,已經開始發生問題了。
有些人繞過行政法規的某些條款,通過造假等方法,獲得了不當得利,要不要有相應制度的懲處?如何懲處?這個新的制度需要的準備工作涉及經濟(收入狀況的認定)、民政(婚姻狀況、什么是“親屬”)、法律(審理這類案件的條文和程序、執行機關的確定)等,有太多繁瑣而針對性極強的專業工作要做。
而在現實生活中,這些基礎建設哪能如此快地跟上呢?即使有了可以借用的法規,無疑也要付出很大的行政成本,給本來就很“繁忙”的公務員增加了很大的工作量(相應地為機構的膨脹提供了借口),也給腐敗分子尋租提供了新的機會。香港《南華早報》2011年5月5日著文認為,“樓市調控應有制度改革做保障”。僅僅為一項政策而改革現有制度顯然是不現實的,解決的辦法還是應從思路上解決問題,即改變處處用“大政府”思路解決不屬于行政范圍內的問題,把決定市場走向的主動權交還給市場的主人——那些用真金白銀運作的法人企業的最終消費者。
類似這種看似簡單的所謂“順民意、做實事”的工程,實際上有好多是上級機關“拍腦門”的產物,當它來到現實生活中后卻會發現,無窮無盡的后續麻煩事讓政府的具體工作人員陷入了沒有盡頭的瑣碎和爭議之中。我認為,要想提高政府行為的效率,需要精簡政府的機構,使它能向著現代化的社會管理機構的方向轉化。我們一定要克服中國舊傳統遺留下來的過度行政的慣性思維,把該管的管理好,把不該管的用立法的方式分撥給社會,這是使中國早日走出“中國模式”,走向現代社會的唯一路徑。(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