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美國政府起訴德意志銀行事件的簡要解讀

　　美國官方起訴德意志銀行，標志著華爾街金融巨頭與美國民眾和政府長期積累的利益矛盾終于爆發。2011年5月3日，德意志銀行因謊報其名下發行的抵押貸款質量，受到美國司法部門控告，德意志銀行抵押貸款部門中負責美國住房抵押貸款業務的Mortgage IT是這次案件的直接被告。Mortgage IT發行了諸多質量存在問題的抵押貸款，并由美國聯邦政府負責擔保。由于美國住房和城市發展部（HUD）為該類抵押貸款提供擔保，使得美國聯邦政府承受了巨額損失。曼哈頓聯邦法院提供的一份民事訴訟案材料顯示，這些政府提供擔保的抵押貸款已經形成超過十億美元的壞賬損失。
　　事件的起因
　　直接被告：Mortgage IT
　　事件的起因可以追溯到金融危機之前的房地產泡沫時期。當時，許多華爾街金融機構為了使自身的抵押貸款運轉順利，大力收購專門從事抵押貸款發行的公司，德意志銀行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收購了Mortgage IT。
　　Mortgage IT是此次訴訟案的主要當事人。Mortgage IT成立于1988年，總部設立于紐約，是一家主營住房抵押貸款的金融公司。2004年，Mortgage IT公司成為全美頂尖的抵押貸款發行機構之一，并成為“Mortgage IT控股”的全資子公司，在紐約證券交易（NYSE）所掛牌上市，自營房地產信托投資基金（REIT）。Mortgage IT是專業的住房按抵押貸款銀行公司，核心業務是在全美50個州以及特區范圍內發放、銷售以及代理住房抵押貸款。更為關鍵的是，Mortgage IT還是HUD認證的抵押貸款發售方。Mortgage IT得到盈利渠道主要有兩個，一個是抵押貸款投資，一個是抵押貸款銀行運作。
　　2007年1月3日，德意志銀行正式完成收購對Mortgage IT的收購，Mortgage IT被劃歸到德意志銀行旗下的美國住房抵押貸款業務部。Mortgage IT輝煌的歷史以及與德意志銀行雄厚資本的強強聯合，為其低信用貸款業務的經營提供了保障。
　　針對銀行和證券機構的抵押貸款發行行為，美國官方長期缺乏有效的文件加以規范。目前，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已經意識到這個問題，正在著手準備起訴幾家在抵押債券業務中涉嫌欺詐和失職的大型商業銀行，這些深刻的經濟和制度因素為整個事件的爆發埋下了隱患。
　　而德意志銀行收購Mortgage IT的時期，正好是次級貸款市場出現危機的初期，Mortgage IT專門負責處理德意志銀行有風險的低信用貸款業務。當時，國際上很多其他投資銀行也競相購買抵押貸款機構以彌補自己相關業務渠道的不足，這些投行中包括摩根士坦利、雷曼兄弟和貝爾斯登等“巨頭”。與其他華爾街金融巨頭一樣，德意志銀行長期經營此類低信用業務的行為成為該起訴案的“導火索”。
　　作為原告的美國：損失慘重
　　Mortgage IT之類的貸款公司要成立，必須獲得美國聯邦住房管理局的批準，而獲批的前提條件之一是貸款公司要有嚴格的貸款質量控制管理過程，例如公司如何評估申請貸款者的收入和就業狀況等。而這次案件在訴訟過程中揭露出Mortgage IT在業務流程中存在諸多的違規。
　　2004年，Mortgage IT曾雇傭專業咨詢公司復核被美國住房和城市發展部駁回的貸款，咨詢公司曾在資料中詳細披露了這批貸款的風險點，而Mortgage IT的內部風險監管機制卻完全忽略了這些風險點。
　　美國聯邦住房管理局擔保的貸款通常會出售給類似于吉利美證券、政府國民抵押貸款協會等信譽很高的投資者，還有基金公司、保險公司、中央銀行以及證券公司等投資者。由于此類貸款的擔保方是美國聯邦住房管理局，投資者往往認為貸款風險很低，所以此類貸款產品及其衍生產品會像國債一樣被買賣。美國監管機構的資料顯示，正是由于德意志銀行的抵押貸款發放接受并通過了監管機構的檢查，才獲得了如此高額度的貸款擔保。獲得批準后，德意志銀行又將抵押貸款和證券打包成更加復雜的業務產品，即“抵押債券”（CDOs），并出售獲利。
　　正是此類貸款發放最初環節的差錯和造成的巨大損失，導致了德意志銀行被起訴。從1999～2009年的11年中，Mortgage IT作為住房抵押貸款的直接發放機構，從美國聯邦住房管理局（FHA）獲得了超過39000起抵押貸款的風險擔保認證，總價值達50多億美元。其中，12500多起抵押貸款業務直接形成不良貸款。目前，不良貸款比例超過20%。
　　2011年2月，HUD已經為Mortgage IT承保的貸款支付了3.86億美元的保險索賠，近期有可能還要為此再支付8.88億美元的賠償。當德意志銀行和Mortgage IT轉售由政府擔保的抵押貸款并從中獲利時，美國有成千上萬的家庭因無力按期償還貸款本息，而被收回住房，美國政府更是為此付出了巨額的保險理賠費用。這些低信用貸款業務給美國金融和經濟環境造成了惡劣影響，美國政府起訴德意志銀行成為必然選擇。
　　事件的發展
　　此次案件的審理遵循虛假申報法（False Claims Act）的原則，如果勝訴，美國政府能夠獲得的懲罰性賠償是HUD所遭受損失的三倍。據相關報道稱，美國聯邦住房管理局的貸款數量在其他借款不斷減少的同時不降反升，貸款發放數額由2005年的580億美元猛增到2009年的3760億美元。2009年，美國聯邦住房管理局開始逐漸剝離其擔保項目中的不良記錄。據此判斷，此次對德意志銀行的訴訟僅僅是美國聯邦住房管理局針對大型金融機構索賠序列的開始。
　　對于德意志銀行來說，不僅會承擔幾十億美元的罰款，同樣還會承擔巨大的信用損失。自訴訟提出以來，德意志銀行在法蘭克福證交所的股價下跌了3.8%。但事件并未就此結束，近期，德意志銀行的其他貸款產品也同樣遭到了多起訴訟。2011年5月4日，洛杉磯政府檢察官處理了一起針對德意志銀行的民事申訴，稱德意志銀行所屬的多處貸款抵押物業常年失修，影響了當地的社會秩序。法院在審理該起案件時還稱，德意志銀行涉嫌非法驅趕上千戶物業租戶，有相關新聞報道稱德意志銀行對這些前任租戶的維修和支付承諾“估計高達上千萬美元”。德意志銀行作為這些資產的所有者對其負有相關責任，此類事件的連鎖反應讓德意志銀行在聲望上蒙受了更多的損失。
　　過去幾年，針對大型金融機構的同類型案件在美國頻頻出現，這些案件都涉及到房地產市場蕭條時代的貸款抵押物業。德意志銀行在針對上述案件的申明中稱“洛杉磯市律師辦公室對案件的處理是有失公允的”，德意志銀行認為，在貸款業務中抵押物業的托管人——貸款服務機構——應該對租戶反映負責，而不應該是德意志銀行本身。在將近一年的時間里，德意志銀行一直在幫助市檢察官與貸款服務部門取得聯系。
　　這次對德意志銀行的起訴，控方不僅對德意志銀行本身的違規行為進行了深挖，使其遭受了經濟和聲望上的雙重損失，同時還在整個行業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動。美國銀行旗下的美林公司、德意志銀行、高盛以及法興銀行等貸款發行機構，都涉嫌在美國國際集團使用美國政府救市資金的問題上存在欺詐行為。
　　事件的啟示
　　美國政府起訴德意志銀行是多重格局交織的結果。主流觀點普遍認為，在后危機時代，德意志銀行觸動了美國民眾最為敏感的經濟神經，并為此付出了沉重代價。處在復蘇期的美國，政府長期沒有針對危機的“始作俑者”——華爾街的金融巨鱷——實施有效懲治，美國民眾對此長期抱怨。此次德意志銀行濫發低信用貸款行為曝光，使美國政府和許多美國普通民眾成為直接的受害者。美國媒體認為，政府長期扮演的角色是民眾和金融巨頭之間的“和事佬”——言之鑿鑿卻從未付出行動。奧巴馬總統在他的“新爐邊談話”里曾不止一次提到過要替民眾向華爾街討回公道，可是直到此次德意志銀行案前夕，政府仍將金融治理的重點放在打擊內幕交易上，與民眾的期待可謂相去甚遠。
　　從政治公關的角度來看，聯邦政府此次對德意志這樣的金融巨頭發動攻勢，可謂是對民意的有力回應。然而，從本質上講，這其實還是源自于政府和金融機構的利益協調出現了問題。在房地產泡沫破裂后，美國聯邦住房管理局的官員加強了對借款者的條件審核。但是，2007～2008年間發放的貸款仍有近四分之一出現了問題，這也就意味著該機構將面臨大規模的索償。2010年9月，在計算了預期損失后，美國聯邦住房管理局的預計儲量由三年前的210億美元驟減為47億美元。如果美國聯邦住房管理局的項目相繼破產，將在成立77年以來首次動用納稅人的錢補救損失。為什么明明是有問題的銀行內部的貸款審核機制，仍然得到了聯邦政府相關機構（HUD、FHA）的審核通過，并且直到最后一刻才做出相應的指控？如果在這次事件里賠錢的不是聯邦政府，情況又會是如何？顯而易見，如果這幾個問題的答案不同，德意志銀行的下場將會大相徑庭。
　　同樣不可回避的是銀行自身的問題，德意志銀行的案子還沒有結束，它也不可能是這場風波的最后一個受牽連對象，相反，德意志銀行只是一個“導火索”而已。銀行作為金融企業的社會責任和它內部的業務流程審核機制一旦出現問題，是要付出沉重代價的，對于任何銀行從業者而言，這些都是需要考量的重要因素。
　　對于我國銀行業而言，“危機”一詞已經遠去，但是新的挑戰將絡繹不絕，“德意志銀行被訴事件”只是一次警告。身在大洋彼岸的中國銀行業要從中汲取經驗，在追求銀行利潤增加的同時，主動提升風險管理水平和不斷優化內部審核流程，充分發揮銀行與客戶、政府以及同業者之間的關系協調，只有做到這一點，才是良性發展的開始。
　　（作者單位：北京大學、中國民生銀行，中央民族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