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年5月16日,歐盟財長會議全票通過向葡萄牙提供780億歐元的援助方案,包括指定用于商業銀行的120億歐元,以幫助其解決面臨的債務危機。該項為期三年,折合高達1120億美元的援助將分別由歐洲金融穩定基金、歐洲金融穩定機制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各出資三分之一組成。葡萄牙將向IMF支付3.25%的年息,向其他兩家機構支付5.5%~6%的年息,同時,葡萄牙必須要求民間債權人繼續持有其債券,并緊縮財政,將赤字削減到GDP的3%以內。葡萄牙因此成為繼希臘和愛爾蘭之后,第三個因債務問題向歐盟和IMF申請援助的國家。連同5月14日IMF總裁卡恩在紐約被捕這件似乎折射出歐美矛盾的“不相關”新聞,歐洲擺脫債務危機,重振經濟的不確定性大大增加。
本文在簡要介紹葡萄牙經濟發展和危機進程后,對歐洲債務危機問題進行反思和分類,以期全面認識危機的進程和實質,為我國經濟發展提供良好的外部環境判斷。
葡萄牙:國力盛況不再
葡萄牙位于歐洲大陸西南,首都里斯本市西北的羅卡角面對開闊的大西洋,是歐洲大陸的最西端。優越的地理位置為葡萄牙的海上擴張提供了便利,孕育了建立世界首所航海學校的恩里克王子和開創印歐航線的航海家達?伽馬等對歐洲擴張和經濟發展影響深遠的人物。憑借“地理大發現”,葡萄牙在15~16世紀達到發展的全盛時期,在亞洲、非洲和美洲擁有大量的殖民地,成為歐洲最富有的國家之一。但葡萄牙近代的發展卻是一波三折,1910年建立共和國,但很快又進入軍隊主導的不同軍事獨裁政權時期,1986年才產生第一位文人總統,同年加入“歐共體”,并積極跟進歐洲一體化進程。
葡萄牙是一個現代化的“工業-農業”國,在歐洲處于中等發達程度,2010年國內生產總值(GDP)為1725.5億歐元,是全球第34大經濟體,與愛爾蘭相當;人均GDP為16223歐元,排名全球第28位,與捷克和斯洛文尼亞相當。人文發展指數為0.795,排名全球第40位,與波蘭和卡塔爾相當。圖1是近15年來葡萄牙國際競爭力和其4個組成要素的變化趨勢。在這個包含200余個指標的評價體系中,葡萄牙的綜合競爭力排名全球30位上下,自1999年的27位高點后,近年來呈緩慢下降的趨勢,2010年排名37位。其中,變化最為劇烈的競爭要素是經濟實力競爭力,從1999年的14位跌落到2007年的48位,而后略有回升,2010年排名38位;政府效率競爭力在30位上下波動,近年來滑落明顯,2010年排名44位;基礎設施競爭力表現較為穩定,一直在30位上下,體現了發達國家的水準;企業效率競爭力則表現最差,一直在40位上下徘徊,2010年更是降到了50位的水平。
整體來看,葡萄牙的國際競爭力水平在2000年前后達到一個高點,而后是逐漸的下滑,這其中經濟實力競爭力滑落明顯,企業效率較低,主要原因在于達到發達國家水平后處于平穩緩慢的發展過程,經濟發展動力不足,相對實力開始下降。2008年以來的金融危機打擊了全球經濟,對葡萄牙的競爭力來說,這種危機的壓力在2010年更為明顯,多個要素排名下滑。2010年5月至2011年3月,葡萄牙的失業率一直維持在11%以上的高水平,在西歐國家中僅優于西班牙的水平(20%上下)。長期的競爭力衰退和金融危機的打擊,使葡萄牙陷入了債務危機的泥沼。
山雨欲來:葡萄牙的債務危機與救助
2011年1月,葡萄牙《新聞日報》刊文評論了該國的債務危機問題。文章指出:“自1974年‘康乃馨革命’以來,葡萄牙政府通過關系不明確的公私合伙制度、不必要和低效率的外部顧問機制,拖延公共工程的進度,快速提升高級管理人員和官員的工資福利,鼓勵了過度消費和投資泡沫的形成,公務員隊伍膨脹,冗員增加,信用風險提升,公共債務水平日益提高。如果不盡快做出糾正,2011年國家將瀕臨破產。”這看似過于激烈的措詞,卻道出了葡萄牙債務危機的實質,即沒有經濟支撐的政府債務問題直接導致了葡萄牙陷入危機。
葡萄牙債務危機的表現之一是政府財政赤字居高不下。2008年金融危機前,葡萄牙2005年的財政赤字高達GDP的5.9%,遠遠超過歐元區3%的上限。2005年,新當選的蘇格拉底政府實行了以財政為核心的全面改革,財政赤字在2007年和2008年分別降至GDP的2.8%和2.9%,財政狀況得到明顯改善。但金融危機的襲來惡化了改革的成果,為應對經濟危機,2009年政府公共開支驟增,財政赤字大幅升至GDP的9.3%,2010年仍保持了9.1%的高水平。與之對應的是公共債務高擎且快速增加,2008~2010年,公共債務分別達到GDP的65.3%、76.1%和93%,并有可能在2011年繼續攀升。陷入危機的公共債務償付能力問題導致葡萄牙主權債務評級被接連下調,惠譽、穆迪和標準普爾三大主權評級機構分別在2010年中期和2011年4月連續下調葡萄牙的主權信用評級,當前的評價等級分別是“負面展望”下的BBB-、Baa1和BBB-級,幾乎進入垃圾級別。評級反應了市場對葡萄牙應對債務危機的信心降低,也進一步加大了葡萄牙走出危機的難度,能否在妥善處理國內矛盾的前提下降低財政赤字是葡萄牙獲取援助和走出危機的關鍵。
葡萄牙債務危機的表現之二是臨近公共債務還債高峰,但融資成本高擎。葡萄牙財政和公共信貸管理研究所(IGCP)的數據顯示,2011年3月、4月和6月,該國到期需要贖回的國債分別是38.48億歐元、45.32億歐元和49.58億歐元,這給財政帶來了似乎難以逾越的壓力。另一方面,葡萄牙中央政府在2011年還有200億歐元左右的融資計劃,而其5年期國債收益率在進入2011年后一路走高,4月中旬已達到接近10%的水平(如圖2所示),遠高于德國的水平,主權信用違約調期(CDS)的基點也在波動中接近600點,這些都給葡萄牙政府的融資帶來很大的市場壓力。
葡萄牙債務危機的表現之三是高通脹水平阻礙了經濟回復和債務問題的實質解決。進入2011年,葡萄牙月度消費者價格指數(CPI)同比增長一直在3.5%以上,高于歐盟平均水平,也高于其經濟增長水平。高擎的通脹率阻礙了消費,進而給剛剛開始復蘇的經濟以沉重打擊。在全球大宗商品價格高位波動,本國經濟發展的產業支撐力不足情況下,葡萄牙擺脫債務危機的經濟和稅收基礎十分不牢固,各項改革難以順利推行。
從深層次來看,葡萄牙債務危機的原因也可以概括為三個方面:一是經濟發展缺乏動力。雖然這里出產不亞于法國的高品質美酒,日光充足的大西洋海岸吸引了眾多游客,快速奔馳的高鐵和緊密銜接的公共交通顯示了其發達國家的實力,但長遠來看,經濟發展缺乏核心產業和創新支持。二是社會福利降低了發展效率。確立發達國家地位的過程也是葡萄牙提高社會福利的過程,但經濟發展減緩后,這種難以逆轉的剛性提升日益暴露出弊端。“懶人”不斷增多,推升了勞動力成本,進一步影響了經濟增長,加之人口老齡化發展,高福利似乎成了經濟效率進一步提升的“絆腳石”。三是政府債務超過承受能力。在經濟發展對稅收支撐不足的情況下,社會福利支出和政府公共開支仍保持了相對較高水平,政府接連舉債,而金融危機的到來將這一問題無情暴露出來,還債成為問題。
在債務壓力下,為走出危機和獲取外部援助,葡萄牙一直在努力嘗試削減公共開支,壓縮財政赤字,但這一過程“舉步維艱”。例如,葡萄牙政府2011年3月11日提交的財政緊縮方案在隨后兩周的國會討論中沒有獲得通過,總理蘇格拉底根據憲法辭職,并領導看守內閣著手向另一個方向——歐盟——伸手求援,從而出現了本文開始部分提到的歐盟援助計劃的出臺。葡萄牙是歐洲第三個申請援助的國家,但是否是最后一個?“環顧”歐洲,我們無法斷言。
殊途同歸:深陷危機的歐洲眾國
本次金融危機對西方主要發達國家都產生了很大影響,在葡萄牙之外,希臘、冰島、愛爾蘭、西班牙、意大利等歐洲國家從2008年至今,也都經歷了一個深度衰退和緩慢復蘇的階段,經濟增長、商業銀行和政府債務相繼出現不同程度的問題,但各國在問題產生的原因上又有所不同。
總體來看,上述國家的債務占經濟總量的比例均低于美國和日本,債務情況優于美日,但反而出現了較為嚴重的問題,主要原因在于這些國家的私人部門儲蓄率較低,在經濟正常發展年份不會表現出問題,但一旦遇到經濟危機,則難以從國內外融資,導致經濟發展難以為繼。相對而言,日本私人儲蓄率較高,可以順利解決國內融資問題,而美國借助美元優勢可以向全球發債,從外部解決問題。
分類來看,歐洲債務危機國雖然都是債務問題,但引發危機的原因各不相同。一類是西班牙和愛爾蘭,兩國政府債務本身沒有問題,但受到銀行債務高擎的影響,為防止銀行倒閉帶來的金融危機惡化和二度衰退,避免經濟重創,政府選擇犧牲財政救助銀行,進而出現了再融資問題和債務問題。另一類包括葡萄牙、意大利和希臘等國,它們的直接因素即財政本身出了問題,即政府開支過高,公共債務本身出現問題,給財政帶來巨大的再融資壓力。
從危機的發展趨勢來看,由于歐元區在各國不同經濟條件下設計的“財政分權、貨幣統一”體制短期內難以改變,成員國如何發債和財政可持續性問題在金融危機中凸顯出來。解決問題的途徑從易到難有如下順次五種選擇:一是政府自律,縮減財政開支,控制財政赤字;二是依靠企業,通過加稅增加收入,但在當前經濟走弱的環境下是否可行有待討論;三是債務重組,即走希臘的道路;四是廣開門路,尋求外部支持,如轉移中國高增長下的高儲蓄率;五是部分國家退出歐元區,恢復本幣,并使用本幣發債,即重啟自家“印鈔機”。
五個解決問題的層次和難易程度不同,影響的因素取決于如下方面:首先是歐洲經濟的恢復狀況和回復速度,經濟實力決定了解決問題的節奏和方式。其次是各國財政狀況的改善步伐,無論是“開源”還是“節流”,減少赤字是當務之急。三是國債期限和還款來源,即集中國債兌付日何時到來和如何籌集高額的現金支付。是加稅還是縮減福利?這在根本上都是一個還款來源的問題。四是美國貨幣政策的影響,在美國量化寬松政策的持續和可能的加息預期下,擁有強勢歐元的歐盟國家也處在是否加息的兩難處境中。五是南北歐之間的分化與合作,即歐元區“窮國”與“富國”之間的分歧與合作如何處理,外援的“午餐”不能免費,也不可能要價太高。六是危機各國與歐盟、德國和IMF的關系協調問題,以及這些組織和國家影響下的援助條件的變化。
中國的作用與啟示
中國在宏觀經濟向好,解決國內就業、提高保障水平和推動可持續發展的同時,可以思考如何在歐洲債務危機中發揮積極作用,以及如何透過危機認識和理順國內的經濟發展和社會關系問題。
在發揮作用方面,可以通過加強在IMF的工作,加強與法德等歐洲大國的合作,以及通過與債務危機當事國的雙邊合作等方式,參與到此次危機的國際救援計劃中,樹立負責任大國形象,在坦誠合作中提升我國在國際金融體系中的地位和話語權。
在理順關系方面,需要考慮如何構建長期的穩定增長和福利機制,以及適度控制政府支出的增速。經過30年的高增長,慣性和資源環境承受力都將約束我國經濟的繼續高增長,如何保持一個合理的發展速度,同時,在多年積累的情況下,開始注重解決居民收入和福利提升是當前的核心任務。政府收支快于經濟增長,一方面是經濟長期高增長的積累和支持,另一方面也顯示出財政的加速警示,提早設計可持續的財政機制,比出現問題后四處尋求支持要容易得多。
本文受中國博士后科學基金(20100480239)資助
(作者單位:中國銀行、中國社會科學院博士后流動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