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在中國憲法學說史的研究中,相關概念的解析是一個基本前提。在憲法發展的不同歷史時期,推動憲法制度的重要因素之一是學說的功能與演變。而學說史的演變首先需要闡明相關概念的元素與具體內涵。本文的主要任務是,解析構成中國憲法學說史的概念要素,為學術史研究的體系化奠定基礎。
關鍵詞:中國;憲法;學說;傳統
作者簡介:韓大元,男,中國人民大學法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中國憲法、比較憲法研究與教學。
中圖分類號:D921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11)01-0089-09收稿日期:2010-11-05
從清末立憲算起,中國憲法學已有一百多年的發展歷史,它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以不同的學術魅力影響著社會發展,發揮了不同形式的社會功能。憲法制度的變遷蘊涵著學術與思想的演變,使特定歷史階段的制度史始終保持著學術的價值與脈絡。在任何一個國家,有學者就有學術,有學術就有學術活動,同時自然就有學術研究的載體與形式,也就自然形成學說發展的歷史。無論人們是否承認以及評價如何不同,學術的歷史脈絡與生命是連綿不斷的,處于無法隔斷的歷史進程之中。所謂中國憲法學說史研究,顧名思義,是關于中國歷史上存在或延續著的憲法學說發展歷史的研究,也就是中國憲法學學術成果的梳理與體系化。中國憲法學說史的概念包含著四個基本要素,即中國、憲法、學說與史。這些因素不僅構成百年憲法學說史演變的基本范疇,同時表達了“憲法學中國化”的學術傳統與風格①。因此,當我們對中國憲法學說史總體演變進行研究時,首先需要對這四個構成要素的邏輯內涵和外延進行界定。只有明確了這幾個概念的特定含義,才能對完整的中國憲法學說史演變有一個較為清晰的界定。
一、憲法學說史上的“中國”概念及研究維度
中國憲法學說史中的“中國”是從空間上對憲法學說史研究的一種限定,即中國憲法學說史研究對象是中國歷史上的憲法學說,而不是外國的或者西方社會中存在的憲法學說。對中國概念的一般解釋是指“古代華夏族建國于黃河流域一帶,以為居天下之中,故稱中國。后成為我國的專稱。全稱中華人民共和國”。從歷史脈絡看,中國首先是一個歷史地理概念,泛指在歷史上形成的特定地域范圍。作為一個歷史地理概念,它有兩種含義:一種是廣義的中國概念,即歷史上形成的我國各個國家、各個朝代的泛稱,如秦漢、宋元、明清等皆可以稱為中國;第二種是狹義上的中國,專指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國憲法學說史中的“中國”應該是指廣義的中國,指的是在中國文明發展歷史中,中國學人在不同歷史時期關于憲法的較為系統、體系的看法、態度和觀點等①。
從憲法學說史的角度,界定中國這個概念的時候,我們需要注意理解“中國”的兩個維度:第一個維度是從文化層面來理解的中國,即幾千年以來我們所形成的中華文明意義上的中國。第二個維度是地理意義上的“中國”,即相對于外國而言的中國。
(一)文化維度上的中國
在文化維度上,中國憲法學說史中的“中國”是一個文化意義上的概念,體現著中國社會結構的特定文化內涵與價值,這就使得中國的憲法學說史具有濃郁的中國文化特色。從文化層面來看,憲法和法律、語言、文字一樣,都是民族共同體歷史發展的體現,也是民族文化的表現形式。憲法學說作為憲法文化的集中表現之一,反映了中國的法律和中國文化傳統。這種文化特色決定了中國憲法學說史與西方憲法學說史之間的不同內涵與范疇。從文化意義上看,中國憲法學說史研究所要著重考慮的“中國”可以從“大傳統”和“小傳統”中加以考察。
第一個“中國”是中國幾千年來封建文化所形成的文化傳統,即所謂的“大傳統”。對于傳統中國法律文化的本質及其對我國當前法治建設的影響,法學界也有過系統的思考。在中國的法律文化傳統中,法律基本被視為一種治國安民的工具,不但可以保持社會秩序的安定,而且還可以改善人性,使人們各守本分,分工合作,避免“犯分亂理”暴亂局面的出現。這種法律工具主義強調,在社會系統中,法律只是實現一定社會目標的工具和手段。而憲法作為法律的一種,自然也具有工具主義的屬性。因此,傳統中國法律文化中的法律工具主義思潮對不同階段的法制發展也產生了一定的影響。
在1908年清末立憲之后,中國開始以西為師,效法日本變法圖強,大量的法律書籍翻譯到中國,各種各樣的憲法學說也開始引入到中國,直接影響了中國憲法學說的形成與發展。但是,隨著1949年新中國的成立,清末立憲后至民國時期所形成的憲法學傳統在大陸事實上被否定,并沒有完整地得到繼承②。
第二個“中國”是1949年新中國成立后尤其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我們在社會發展和法治建設中所形成的學術傳統。在這個學術傳統中,憲法一般被視為國家生活的章程和根本法,代表性論說就是毛澤東在1954年所指出的那樣:“一個團體要有一個章程,一個國家也要有一個章程,憲法就是一個總章程,是根本大法。用憲法這樣一個根本大法的形式,把人民民主和社會主義原則固定下來,使全國人民有一條清楚的軌道,使全國人民感到有一條清楚的明確的和正確的道路可走,就可以提高全國人民的積極性。”[1](P304)在這一階段中,中國的憲法學說在曲折中前進,回旋中艱難地尋求發展空間。在急劇發展的社會現實面前,也產生了大量的解釋社會現實的憲法理論和憲法學說。這些產生于中國本土的憲法實踐和社會現實的憲法學說,構成了中國憲法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成為中國憲法學說區別于外國憲法學說的根本之所在。
總之,在進行中國憲法學說史研究的時候,需要關注“中國”話語的兩種語境,不能將不同語境中的中國混為一談,同時也要注意這兩種語境中的“中國”的學術傳承性。第一個“中國”以及支撐于其中的法律文化傳統是我們進行法學研究和法治建設時所不能回避的文化因素,構成了中國學說史研究的文化背景和理論基礎。第二個 “中國”尤其是改革開放30多年來所形成的法律傳統和法律文化是我們法治建設成果的集中體現,也是中國憲法學說研究的重要內容。
(二)地理緯度上的中國
在地理維度上,“中國”是與“西方”相對的概念。但是由于在中國的傳統法律文化中,并沒有現代意義上的“憲法”概念,現代意義上的憲法概念主要是歐風美雨、西學東漸的產物。因此,中國憲法學說史的研究首先面臨一個無法回避的難題:中國憲法學說史盡管是關于中國本土的憲法學說發展史的梳理和研究,但是其研究的對象在本質上與西方的憲法學說具有不可分割的歷史聯系性,也就決定了中國憲法學說發展中的濃厚的“西方背景”。在這個意義上,中國憲法學說史研究,就在某種程度上變成了中國人在中國的本土上研究西方的憲法概念,即所謂的中國憲法學實際上變成了“西方憲法學在中國”這樣一個尷尬的局面。盡管,在憲法學傳入中國的一百多年中,不少有識之士一直在為“憲法學的中國化”而努力,但是,畢竟憲法這個概念是一個舶來品,在我們的法律文化傳統中盡管存在現代憲法的某些元素或憲政價值的片段,但總體上還缺乏憲法的“限權”等基本價值內涵,所謂憲法學的中國化仍然是長期的發展目標。
在學科形態上,憲法學是一門實踐性較強的學科,解釋和解決本國在社會變革中出現的各種實踐問題是憲法學存在的社會基礎。基于學者的歷史使命,在中國憲法學研究中,越來越多的學者把學術的關注點集中在中國問題的解決,突出了學術研究的中國問題意識。這種本土化的發展趨向對于解釋中國的憲法問題、形成中國的憲法學說、創建中國的憲法流派都有著不同形式的促進作用。盡管囿于現有的制度框架,我國憲法的實踐性相對比較差,但這并不意味著憲法學與社會實踐之間的完全隔離。事實上,現實生活中發生的很多憲法爭議,都可以用憲法原理予以解決:或者是運用憲法原理解釋憲法事件,闡釋現實中遇到的事件或制度所蘊涵的憲法原理,或者是從現實問題的關注中,探索憲法規范和制度的良性化,建構符合本國國情的憲法學理論體系問題。而這種對現實生活的關注,既是憲法學獲得生命力的源泉,又在客觀上推動了憲法學研究方法的研究與更新。這種對社會現實的分析和研究,要求研究者以一個司法官的視角甚或以法官的名義,就事例中所觸及的憲法規范、原則、原理、精神等問題進行有根有據的深入闡釋;要求研究者必須首先立足于憲法規范與憲法原則,并對相關憲法規范與憲法原則及精神進行學理解釋,或憲法詮釋,或憲法論證,抑或憲政建構,來為司法實踐與學術研究提供憲法法理之養料[2]。因此,在中國社會轉型與發展過程中,憲法學研究逐漸從深邃的純粹思辨理論研究變成一種應用性、實證性的研究,成果的學術價值越來越得到社會的廣泛承認。這種憲法理論經過社會實踐的檢驗后,再經過憲法學者的提煉和升華,就會成為憲法學說,成為我們憲法學說史的一個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
在地理緯度上,中國憲法學說與西方憲法學說是一種相對的概念,換言之,之所以強調中國的憲法學說,主要是相對于以前我們對西方的憲法學說過分重視有關。從憲法誕生的文化傳統來看,現代意義上的憲法誕生于西方的法律文化傳統中,是在西方的自然法觀念、理性觀念、宗教觀念等因素的綜合作用下產生的。西方憲法觀的這種文化語境使得現代憲法的基因無法從我國的傳統文化中自生自發地成長出來,而只能通過移譯西方,以西為師,將西方的憲法概念和制度引入或移植到我國的法律文化中來。基于這種特殊的背景,在傳統的憲法學研究中,我們有時過分重視對西方憲法學說的引介和對西方憲法制度的移植。誠然,在憲法文化不發達的中國,這是應該的也是必要的。但是,植根于西方的自然法傳統、理性傳統、宗教傳統根基之上的西方憲法文化畢竟是異質于我們傳統文化的東西,在大規模地引介和移植西方的憲法學說和憲法制度的同時,我們需要同時反思其與本民族文化的接榫問題。否則,引入和移植的憲法學說和憲法制度就會面臨著南橘北枳的尷尬局面。因此,在對中國憲法學說史中的“中國”進行限定時,一個比較突出的問題就是:在百余年的憲法學說發展中,大部分內容是中國學人對西方憲法學說的引入、介紹和評說,而缺乏一種自覺的學術意義上的反思,沒有充分地根據本民族的文化傳統、制度結構,獨立地建立起一套系統的憲法學說。這是我們在研究中國憲法學說史時,需要關注的一個理論命題。
二、作為學說史研究對象的“憲法”的意義與歷史傳統
中國憲法學說史中的“憲法”是從研究對象上對中國憲法學說史研究的一種限定,即中國憲法學說史研究中國學人對憲法概念的基本理解和由此形成的理論體系。如前所述,憲法學說是關于憲法的學說,而不是對政治、經濟、文化、法哲學或者刑法學、民法學等方面的學說,盡管不同學術傳統之間有相互的關聯性,但因研究對象不同,學術體系上也表現出不同的特點。作為一種國家生活中出現的歷史現象,實質意義上的憲法概念的存在自古就有之,按照憲法學界的通說,憲法一詞來源于古希臘羅馬時期,但是其含義與現代意義上的憲法略有不同。中國憲法學說史所關注的憲法是具有本土性的概念,即憲法概念產生、發展與演變的過程及其所表現出的文化特色。
(一)憲法概念在我國的發展演變
憲法概念在中國的出現和發展經歷了漫長的過程。據考察,在1893年鄭觀應的《盛世危言》一書中最早出現了憲法一詞。近代意義上的憲法概念在中國的形成過程中首先接受了日本憲法學的影響。1905年清政府派大臣去國外考察憲政,第一站就是日本。他們考察憲政時曾寫道:“考憲法制定的歷史,有東西各國之不同。就形式而言,有三種之區別,即欽定憲法、協定憲法、民定憲法是也。……中國制定憲法,于君主大權,無妨援列記之法,詳細規定,既免將來疑問之端,也不至于開設國會時為法律所制限。此欽定可以存國體而鞏主權者一也。”[3](P33)在早期的官方文件中憲法一詞與憲政、立憲等詞匯的使用是有所區別的。如1906年9月1日(光緒三十二年七月十三日)慈禧下詔預備立憲詔書中同時出現了“憲法”、“憲政”與“立憲”等不同的詞匯。詔書謂:“ ……而各國之所以富強者,實由于實行憲法,取決公論,君民一體,呼吸相同,博采眾長……,時處今日,唯有及時詳晰甄核,仿行憲政……以預備立憲基礎。”[3](P43-44)在不長的詔書中同時以三個詞來說明朝廷實行憲政和立憲的基本思路與理念,這一表述表明了早期的統治者對憲法概念的基本理解。筆者認為,這里出現的“憲法”指的是形式意義上的憲法,即以法律形式出現的成文的憲法文件;而所謂“仿行憲政”指的是參照外國的憲法經驗,建立憲法制度,并從官制等方面進行改革,賦予憲法特定的社會意義;“立憲”專指制定憲法的活動。
當然,從本體論意義上看,詔書中的憲法、憲政等詞匯與當時西方社會普遍使用的憲政(立憲主義)等概念之間存在著價值內涵與規范表述上的差異,但也不能完全否定其某些價值和學術傳統上存在的內在聯系。如端方在“請定國是以安大計折”中對憲法的理解是比較準確的,認為“所謂憲法者,即一國中根本之法律,取夫組織國家之重要事件,——具載于憲法之中,不可搖動,不易更改,其余一切法律命令借不能出范圍之中,自國主以至人民,皆當遵由此憲法而不可違反”。可以說,憲法、憲政等學術用語在中國的出現至少有一百多年的歷史,盡管其含義在不同歷史時期有不同的變化,但從學說史上的歷史聯系并沒有中斷過。
新中國成立后,憲法概念的發展在一定程度上受到蘇聯憲法學的直接影響,但在概念的表述上仍保留了中國的學術特色,如吳家麟教授在《憲法基本知識講話》一書中對憲法概念作了如下表述:憲法是國家的根本法,它表現統治階級的意志,鞏固統治階級的專政,規定社會結構和國家結構的基本原則,規定國家機關的組織、活動原則以及公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4](P2)。經過改革開放30年的發展,憲法學界對憲法概念的學術共識逐步形成,力求在普遍性與特殊性價值的平衡中詮釋中國社會結構下的憲法地位與意義①。從學說史的發展過程看,憲法概念在我國的發展既受到外國憲法的影響,同時也體現自身的國情與特色,在內涵和外延上不能等同于外國憲法學說中的“憲法”,需要關注其本土意識。
(二)憲法概念與憲法學說史的關系
憲法的概念與界定直接關系到憲法學說的形成與發展。在一定意義上,憲法概念與界定決定了憲法學說的內容和發展方向。不同的憲法概念表明了不同的憲法觀,而這種不同時期的憲法觀經過理論上的提升最終形成憲法學說。因此,憲法、憲法觀和憲法學說之間存在內在的關聯。
目前學術界對憲法概念的認識采取了多元的學術立場,學者們從不同的角度解釋憲法概念的文化基礎與內涵,形成了憲法概念的不同學術立場與方法,主要有:第一種觀點認為,憲法是國家的根本大法。具體表現為:憲法規定的內容是國家的根本問題,涉及國家政治、經濟、文化、外交等各方面的根本制度問題;憲法的效力高于普通法律,憲法是普通法律制定的基礎和依據,普通法律的規定如與憲法相抵觸則無效;憲法的制定和修改程序較普通法律更為嚴格和復雜。第二種觀點認為,憲法是階級力量對比關系的集中表現或統治階級意志的體現。憲法不過是占據統治地位的階級通過法律的程序將自己階級的意志表現為憲法而已,其實質上還是階級意志的體現。第三種觀點認為,憲法是民主的制度化、法律化,憲法是調整國家權力的分配及其運行關系的法律規范的總稱②。這三種觀點各有側重,第一種觀點主要是從形式意義上看待憲法問題,注重憲法的根本性和最高性;第二種觀點強調憲法的階級性,認為其是階級力量對比的集中表現;第三種觀點突出了憲法的規范性,認為憲法是規定國家權力運行的一種規范。
在憲法學說史意義上,憲法概念的界定實質上反映了我國憲法理論和憲法學說的發展程度。改革開放以來憲法學理論發展的重要成果首先表現為更新了傳統的憲法學理念,逐步確立了適應社會變革的合理的憲法學理念,使憲法學的學術性與價值性獲得了社會的廣泛承認與認同。近年來,憲法學的政治性與學術性價值的評價問題引起了學術界廣泛的討論。由于歷史與現實的原因,憲法學通常被視為充滿“政治性”的知識體系,往往把功能簡單理解為盲目地為政治現實服務,強調其“服務”功能,而忽略了作為學科應具有的學術性與學術品位。
在反思中國憲法學發展經驗時,學者們普遍認識到“政治化”的憲法學與法治國家的建設目標之間的沖突,認為這種現象既不利于憲法學自身的發展,同時也不利于法治國家的建設。為了保持憲法學的政治性與法律性之間的合理關系,有的學者強調憲法法律性的重要性,把法律性作為認識與解釋憲法現象的邏輯基礎與出發點。學者們普遍認為,憲法具有法律的一般特征,一旦形成憲法規范后便具有控制和制約政治權力運行的功能,并不簡單地受政治需求的制約。由于憲法觀念的變化,以研究憲法現象為對象的憲法學理念也從政治性知識體系變為以研究憲法學學術性為中心的知識體系,即研究作為法的憲法現象,在探求法的屬性的基礎上建立憲法學自身的理論體系。學者們在憲法學研究過程中從價值與事實的角度強調了憲法學應具有的獨立的學術性價值與品位,研究科學意義上的憲法學。當然,迄今為止憲法學的政治性與學術性關系問題還沒有完全得到解決,從今后的發展趨勢看,作為研究憲法對象的憲法學應追求自身的學術理念與思想,體現學術的科學性。學說史意義上的憲法與政治結構意義上的憲法在內涵和外延上都存在著較大的差別,在學說史研究中,一定要注意區分二者之間的本質區別,合理確定政治意義上的憲法在學說史中發揮的功能,努力保持中國憲法學說的純粹性與學術性。
總之,在憲法學說史的研究中,憲法概念的界定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憲法概念是憲法學說變遷史的基礎,也是尋求普世性的價值與保持本土性價值的核心范疇。憲法學說是憲法概念和憲法觀的集中體現,從學術高度反映了學術界對憲法的認識程度。從憲法學說史視角分析憲法概念時我們需要采取多元化的學術立場,從不同的層次和視角來認識憲法。如在現代中國,揭示憲法概念時需要把握四個層面:第一個層面就是價值形態意義上的憲法,無論是否在文本中規定,只要人類要生存,為了維護人類尊嚴與人的體面的生活,我們需要憲法。它首先不是規則意義上的,而是一種價值形態的。為什么人類需要憲法?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講,憲法就是人類社會治理的基本規則,也在一定程度上表明一個國家的尊嚴和政治道德。第二個層面是一種文本意義上的憲法,特別是在研究中國憲法的時候,我們需要關注文本意義上的憲法存在形態,文本中實際包含著一種憲法,它表明了規則意義的憲法概念。第三個層面是生活中的憲法概念或者是運行中的憲法概念。對民眾來說,價值形態的憲法、文本意義上的憲法或許遠離他們的生活。由于每個人的生活背景不一樣,對憲法的需求不一樣,那么他們不一定真正感受到一種文本上的或者價值意義上的憲法,但是憲法生活的主體永遠是公民,因此公民最有資格判斷什么是真正意義上的憲法。當憲法給他們帶來實際利益,而且通過不同形式的憲法實踐活動,使他們感受憲法的價值時,這種意義上的憲法概念就會自然存在于公民的生活之中。第四個層面的憲法是一個綜合性的概念,它不僅僅是法律的概念,同時也是政治的概念;它不僅僅是一種經濟的概念,同時也是文化的概念。這個綜合意義上的憲法概念,也可稱之為一種文化意義上的憲法概念。我們必須從文化的角度來認識憲法,這也是 21世紀憲法發展的主要趨勢之一。因為,憲法概念所包含的文化的價值,已經克服了過去僅僅調整政治生活的政治憲法的缺陷,也克服了《魏瑪憲法》頒布后的一種僅僅調整經濟生活的傳統的經濟憲法的缺陷。
因此,作為中國憲法學說史研究對象的“憲法”,不僅僅指的是作為國家根本大法存在的一種部門法,更是一種體現為價值理念、文本規則、生活實踐和法律文化等不同層面的綜合性的概念。當我們對中國憲法學說史中的“憲法”進行限定時,需要樹立一種綜合性的憲法觀,全面了解憲法在不同社會結構下的多元價值,以明確作為中國憲法學說史研究對象的憲法的精確含義。
三、憲法學說史中的“學說”的含義與脈絡
中國憲法學說史中的“學說”是從研究內容方面對中國憲法學說史的一種限定,即中國憲法學說史研究中國的憲法學說,而不是中國的憲法思想、憲法制度等。這里需要區分學說史與學術史、思想史、制度史等相關概念之間的聯系與區別。按照《漢語大詞典》的解釋,學說是指“學術上自成系統的主張、理論”[5](P1194),學術是“有系統的專門學問”,思想是“客觀存在反映在人的意識中經過思維活動而產生的結果”[5](P1429)。學說與學術的不同在于:學說是一種較為系統化的理論主張,能夠自成體系,并且形成一定的學術影響力,而學術僅僅是一種專業化的個人的某種學術觀點與學術主張,并不一定會形成系統的理論體系。因此,學說一定是一種學術,而學術則不一定能夠形成系統化的學說。也有學者認為,學術史就是“辨章學術,考鏡源流”[6](P1)。學說與思想的區別類似于學說與學術的區別,即思想主要是個人的一種思維活動和結果,并不一定會形成系統的學說。如西方法律思想史探討的是人的意識形態,以區別于法律的制度史。制度史研究的是具體實在法律制度發展的進程,而思想史研究的是人們對法律制度認識的發展史[7](P1)。以西方法律思想史與制度史為列,思想史與制度史的區別主要在于:西方法律思想史主要研究西方法律思想、理論、觀點和學說及其產生、發展和演變的規律。簡言之,它是思想史、理論史、學說史,是屬于理論法學的范疇。而外國法制史主要研究外國法律制度的產生、發展和演變的規律,它是法律制度史,是屬于歷史法學的范疇[8](P15)。
(一)中國憲法學的學術性及其含義
從表現形式看,憲法制度史、憲法思想史和憲法學說史最終都表現為特定的憲法學的理論成果,但是,憲法學說史與憲法制度史、憲法思想史的區別決定了對憲法思想史和憲法制度史的研究代替不了憲法學說史的研究。憲法學說史是從學術傳承、學術積累角度對歷史上存在過的憲法學說的一種梳理和歸納,而憲法制度史和憲法思想史則主要是從制度沿革和思想發展角度對憲法歷史過程的一種描述,兩者存在著不同的學術理念和價值追求。有學者曾以社會主義學說史為例,論證了學說與制度的關系,他認為:“社會主義學說史是研究社會主義、特別是科學社會主義發展規律的科學。說得具體一點,社會主義學說史是研究空想社會主義的產生、發展的經濟基礎和社會作用,及其如何變為科學的;研究科學社會主義理論形成的各種客觀依據和主觀條件。”在學說的關系上,“科學社會主義是一個科學的思想體系或學說,同時又是一種實際的運動和人們所向往的社會制度。這三者是有機聯系的統一整體。因此,社會主義學說、社會主義運動、社會主義制度都是在歷史中發展的,不應把它凝固化、模式化、教條化”[9](P9)。在這種意義上,學說、思想、制度三者都是有機聯系的統一整體,是相互促進的歷史發展關系。
從學說層面來看,中國憲法學經過了百余年的歷史發展,在這百余年的發展中,中國的憲法學人嘔心瀝血,歷盡艱辛,為提升中國憲法學的學術品格進行了艱辛的努力。在中國幾千年的封建傳統中,法學研究一般表現為律學研究,僅僅是對法律條文的注釋,其學術性沒有得到提升,所以在傳統中國法律文化中,對法律的研究僅僅是一個“器”層面的研究,很難上升為“道”層面的學術高度。這種法律工具主義的傳統已經影響到當代的學術研究,在某些領域,我們仍然把憲法和法律理解為統治工具,把法學看做政治的注釋和政策的注腳,不具有“天下之公器”的學術性。
盡管直至現今,我國傳統法律文化中的消極影響仍然存在,但是,中國的憲法學人并沒有放棄學術性的努力,經過百余年的發展尤其是改革開放30年以來,中國憲法學研究已經開始自覺地進行方法論意義上的反省,初步建構起了綜合性的憲法學方法論體系。在我國憲法學研究中,研究方法所具有的多樣性、公共性與科學性的價值長期被忽略,嚴重阻礙了憲法學研究的進一步深入發展,更遑論與世界上其他國家憲法學研究在同一平臺上的溝通交流。在憲法學研究中,學者們積極關注憲法學方法論問題,并試圖在實踐中具體運用。但面對中國憲法學面臨的大量的憲法問題,如果僅僅堅持單向度的科學立場和實證立場,難以完成時代賦予的歷史使命,無法充分表達憲法學的人文精神和價值原則。
因此,建構綜合性的憲法學方法論體系是中國憲法學研究需要關注的重要課題,它對于尋求學科獨立、自覺運用憲法學方法以及發揮憲法作用具有重要的意義。在綜合性憲法學方法論體系的建構中,我們需要處理好規范與價值、邏輯與事實之間的關系,積極發揮憲法解釋方法的功能,進一步重視定量分析方法,增強憲法學學術命題的實證基礎。與此同時,需要強調憲法學研究方法的開放性,以綜合的思維解決現實的憲法問題。作為一門社會科學,憲法學與其他社會科學,如經濟學、政治學、社會學、歷史學、哲學等學科之間存在著密切的聯系。憲法學與其他學科之間的交流與合作,一方面為憲法學研究提供了豐富的知識素材和理論基礎,另一方面,憲法學與其他學科之間研究領域的交叉與重合,也促成了憲法經濟學、憲法社會學、憲法史學、憲法哲學等新的邊緣性學科的發展。因此,憲法學方法論要保持開放性,需要多種方法的綜合運用,而在研究方法上,經濟學、社會學、政治學、歷史學、哲學等學科的研究方法亦可運用到憲法學研究之中。這種憲法學研究方法的多樣化與綜合化,既有利于以憲法價值為基礎的知識共同體的建立,也有利于綜合性的憲法學研究方法論的形成。
在中國憲法學說史的梳理中,我們逐步發現,中國的憲法學人已經充分意識到了中國憲法學的學術性,將其放到中國學術史發展的大背景中予以考慮,在這個意義上,中國憲法學說史實際上是中國學術史的一個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也是中國憲法學區別于外國憲法學的根本之所在。
(二)中國憲法研究中的學說主體性
在百余年的憲政發展史中,囿于中國多變的政治格局,對中國的憲法變革與憲政建設起著決定性影響的仍然是政治意義上的憲法,如孫中山的“五權憲法”,毛澤東的“總章程式憲法”。盡管在內容上,憲法天然與政治有著密切的關系,然而,政治意義上的憲法并不能完全取代學術意義上的憲法,更不能將政治意義上的憲法無條件地加以接受、信奉、詮釋。政治意義上的憲法只是反映了憲法的一個側面,完整意義上的憲法和憲法觀,只能放到憲法學說史的歷史長河予以考察,才能得出較為公允的評說。
基于對中國憲法學的學術性的體認,中國憲法學研究開始有意識地關注憲法學的規范自主性和邏輯自主性問題,初步具有了獨立的學術品格。從學說史意義上看,憲法學作為一門獨立的法學學科,有其自身的學科獨立性,這種學科獨立性既是憲法學成為一門獨立的法學部門的主要特征,也是憲法學區別于其他部門法的內在依據。憲法學的學科自主性主要體現為憲法學的規范自主性和邏輯自主性上。憲法學的規范自主性主要體現為,經過多年的發展,憲法學已經初步形成了一套比較完整的規范體系,在規范體系中來表達規范背后的價值。所以在憲法學的規范體系中,憲法規范與憲法價值之間是一種既存在合力又彼此分離的雙向關系,一方面憲法價值必須表現為一定的規范才能具有實踐意義上的可操作性,另一方面憲法規范又有意無意地同憲法價值保持一定的距離,以最大限度地保有其規范自主性。憲法學的邏輯自主性主要表現為憲法學的發展與其他部門法學的相對獨立性上。盡管憲法學的發展與政治學、經濟學以及民法學保持著千絲萬縷的淵源關系,但是,在其發展過程中,憲法學逐漸脫離政治學、經濟學乃至民法學的束縛,開始具有了自己的規范體系和價值目標,初步具有了自己的邏輯自主性,可以依靠憲法學中的特有的憲法解釋方法來證成憲法規范的適應性。憲法學的邏輯自足性意味著憲法學不再僅僅依賴于其他學科或部門法,而可以獨立的規范形態予以存在和發展。這種憲法學的規范自主性和邏輯自主性特征就表明了憲法學作為一門學科所具有的學科獨立性。中國憲法學研究走向學科獨立性的重要表現在于具體問題研究中的憲法文本意識的增強和憲法解釋學方法的自覺運用,這同時也表現了憲法學對自身的學科定位、核心命題和研究進路的自覺反思。
中國憲法學的學術獨立性是中國憲法學說史梳理的邏輯前提,也是中國憲法學說史研究中的重要內容。只有存在獨立的學術自由的情況下,憲法學說的形成和發展才有可能成為一種可能,否則,在一個憲法研究嚴重依附于政治力量的環境里,是難于存在學術意義上的憲法研究的,也自然不會形成成熟的憲法學說。所以,我國當前憲法學研究中的學術自主性與獨立性實際上就是我國憲法學說形成與發展的重要標志,也是我國憲法研究學術性的集中體現。
四、憲法學說史中的“史”及其階段劃分
中國憲法學說史中的“史”是從時間上對中國憲法學說研究的一種限定,即主要是從歷史的角度來對中國憲法學說發展過程的一種概括性考察。以歷史為線索來考察中國憲法學說,首先面臨的一個問題是中國憲法學說的歷史斷代問題。盡管中國有幾千年的文明歷史,但是中國憲法學說史的發展卻是進入近代以后的事情。因此,中國憲法學說史的研究起點是從清末民初時期開始的①。對于中國憲法學說史的發展階段和歷史時期,根據不同的標準可以將其分為不同的發展階段和歷史時期。這里采取的劃分標準是一種粗略性的標準,將百余年的中國憲法學說發展根據歷史時期和發展階段的不同分為以下三個階段。
(一)清末民初到中華民國時期的憲法學說
這一時期是中國憲法學說的起源與初步發展時期。盡管在中國的古文書籍中也存在著“憲法”、“憲”之類的字眼,但是,在內涵上,與現代意義上的“憲法”有著根本性的區別。因此,所謂中國的憲法學說,在其起源階段主要體現為西方憲法學說的引入與中國對憲法概念、憲法觀念與憲法學說的接受。在清末民初時期,中國學人對西方憲法學說的引入和接受不是一帆風順、水到渠成的。作為思想的舶來品,西方憲法學說首先面對的一個問題是與中國話語體系的銜接問題,憲法作為一種文化表現形式,反映的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以及一個時代的特征,是這個國家的國家意志、民族精神以及時代特征的集中體現,因此,作為文化表現形式的憲法很難通過語言的翻譯完美無缺地移植到另外一個完全陌生的土壤中去。因此,法律語言尤其是憲法語言的翻譯注定是一個艱辛的過程。在這個翻譯的過程中,我們不僅看到了中國學人對引入西方憲政制度與憲法學說的迫切心情,而且還體會到了中國學人在引入西方憲政制度與憲法學說的過程中所付出的艱辛。在這種意義上說,中國的憲法學說的形成其實是始于語言或者概念的翻譯,而不是始于學術原創。后來的中國學者對憲法學說的發展都是在翻譯的基礎上形成的,如果沒有這些翻譯和引入,中國憲法學說的起源和發展也就無從談起了。
(二)新中國成立到“文化大革命”時期的憲法學說
這一時期是中國憲法學說的曲折發展時期。新中國的成立標志著中國的發展進入了一個新的時期,而憲法學說作為記錄時代發展和社會變遷的一面鏡子,必然也要反映時代和社會的變遷。所以,新中國成立到“文化大革命”時期的憲法學說與這一時期中國政治發展的情況一樣,都是沿著一種曲折發展、螺旋上升的形式發展的。從文本依據上看,新中國的憲法學說主要體現在《共同綱領》以及1954年憲法的制定和頒布過程中所體現的各種學術爭論與學說爭鳴。隨著1957年“整風運動”的開始和1958年“大躍進運動”的開展,1954年憲法的命運逐漸發生了轉變,在政治實踐中,逐漸面臨著被廢棄的悲慘命運。因此,從整體上看,從新中國成立到“文化大革命”時期,這一時期的憲法學說處于一種曲折發展的過程中,無法完成學說體系的課題。
(三)改革開放以來的憲法學說
從1978年改革開放政策的提出到2008年,整整30年已經過去了。30年來我們不僅確立了“依法治國,建設社會主義法治國家”的基本方略,而且還初步建立了社會主義法律體系,標志著我國的法治建設已經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在法治建設中,憲法以其最高法的地位起著統帥作用。所謂“憲法至上,法治之本”正是憲法作用的真實寫照。實際上,憲法學的發展程度在一定意義上代表或者反映了這個國家的法學發展程度乃至法治發展程度。從發展時期上看,改革開放后的中國憲法30余年的發展可以分為以下三個時期。
1. 1978年到1982年間的憲法學。從歷史時期上看,改革開放政策的提出,始于1978年12月召開的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在總結歷史經驗,特別是汲取“文化大革命”的慘痛教訓后,黨作出把國家工作中心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的重大決策,實行改革開放政策,并明確了一定要靠法制治理國家的原則。有法可依,有法必依,執法必嚴,違法必究,成為改革開放新時期法治建設的基本理念。盡管在規范形態上,1978年憲法仍然過分地強調了價值取向上的意識形態因素,但是,由于憲法學作為一種學科本身所特有的獨立性決定了學者的研究可以在某種程度上脫離或者超越憲法文本的局限性,從而具有價值啟蒙意義上的創新性。通過這一時期的比較重要的憲法學方面的論文可以看出,在憲法學發展的初始時期,我國的憲法學研究就具有了某種程度的學科獨立性,呈現出了一種不純粹依賴于憲法文本規定而更側重于憲法理念與憲法價值的超越性品格。
2. 1982年到2002年間的憲法學。由于歷史的局限性,1978年憲法注定了只能成為一個過渡時期的臨時性憲法。在1982年12月4日第五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五次會議通過了新的憲法文本之后,中國憲法學也隨之迎來了發展的黃金時期。相對于其他部門法學,憲法學對憲法文本的依靠程度是比較高的,憲法文本的內容和結構框架直接決定了憲法學研究的內容和結構框架,因而在這個意義上,所謂憲法學首先應該就是憲法注釋學或憲法解釋學,即對現行憲法文本的注釋或者解釋。所以,這一階段的憲法學研究的一個突出特點就是圍繞著1982年憲法所確立的憲法結構和所規定的憲法內容進行學理上的闡釋和分析,并在此基礎上,圍繞現行憲法的一些特定問題進行批判性反思,使得憲法文本在規范上和實踐上趨于更加完善。而在憲法結構和規范內容上,1982年憲法都獲得了較高的評價,被譽為是“建國以來最好的一部憲法”[10](P9)。
3. 2002年以后的憲法學。進入21世紀之后,隨著憲政建設的發展,中國的憲法學也有了長足的進展。進入21世紀之后的中國憲法學以及中國憲法學說是在經濟全球化的背景下獲得發展,因此,在這一時期研究中國憲法學以及中國憲法學說,需要結合全球化的背景來思考。盡管從應然形態上,以西方憲法文化為基礎的全球化應該服務于以本土憲法文化為基礎的本土化,成為我國憲法學說構建中的積極的借鑒因素。但是需要注意的是,在我國憲政建設和憲法學說的構建中,西方憲法學說與我國憲法學說之間的對比關系。由于長時間的以西為師,再加上我國傳統中的憲法文化的匱乏,在當前的憲法研究中,西方憲法文化成為一種強勢的話語體系。盡管中國憲法學說的形成與發展必須要積極汲取西方憲法文化的營養,但是在中國的憲法學說研究中,我們需要重視本土學人的憲法學說及其憲法價值,力圖依靠本土學者的努力構建出中國憲法學理論和憲法學說史體系。
結 語
綜上所述,所謂中國憲法學說史,實際上是指中國學人對憲法的較為系統化、體系化的理論與觀點在歷史上的變遷情況。其概念與范疇可概括為:在空間上,它將研究視閾限定于中國,由此區分于西方憲法學說史;在研究對象上,它將研究對象限定在憲法,由此區分于中國政治學說史、中國經濟學說史等;在研究內容上,它將研究內容限定于學說,由此區分于中國憲法思想史、中國憲法制度史等;在時間上,它將研究視閾限定于史,由此區分于中國憲法學說的問題性考察、專題性考察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