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由于政府偏好與利益集團的存在,產權制度的非中性在社會歷史變遷初期往往是一種常態。與新自由主義宣揚“私有產權神話”的永恒作用,認為任何違背私有產權制度必定會損害社會效率、降低經濟增長的觀點不同,實際上產權制度的非中性在資本不充裕的社會階段,對國民經濟會起到積極的作用;而當社會資本達到相當的規模,從而存在資本過剩的情況下,就會產生產權中性的內在要求。根據這一基本思路,文章提出宏觀產權制度理論假說,用以分析國民經濟發展過程中政府介入產權的方式及其對國民經濟增長的影響。
關鍵詞:產權激勵;宏觀產權;利益關系;經濟增長
作者簡介:曾祥炎,男,經濟學博士,湖南科技大學商學院副教授,從事宏觀經濟理論與政策研究;林木西,男,經濟學博士,遼寧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宏觀經濟理論與政策研究。
中圖分類號:F04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11)01-0064-06收稿日期:2010-12-01
一、問題的提出
西方現代產權理論存在著兩個基本缺陷:一是自由主義傳統;二是傾向于微觀與效率的分析方法。在這種理論方法下,產權和政府被處理為兩個獨立的要素,產權的形式一旦被給定,似乎成為一種不變的東西,政府只被視為一種環境因素而外在于產權。
在新制度經濟學家看來,政府的作用在于為排他性產權提供保護。因為一個社會如果不建立對資源利用的排他性權利體系,就不會有任何經濟秩序,社會通行的將是霍布斯的“叢林規則”即“一切人反對一切人的戰爭”。對產權利益的保護需要通過一定的機制,雖然學者們發現即使在一個無政府社會中也存在“武力復仇”、“補償”、“橫向忠誠”等一些產權的自我保護機制,但是在現代國家,如果沒有政府及其制度和對產權的支撐性組織,那么高交易成本將使復雜的生產系統癱瘓,也不會有涉及長期交換關系的投資。
同時學者們也觀察到,當政府介入產權后,除了保護功能外,還有可能侵犯產權,這就是政府作用于產權的兩面性。“當統治者、王權或政府強大到有效運用暴力保護私有產權時,它也同時可以通過任意懲罰和稅收對私有產權進行侵犯,這被溫加斯特稱之為經濟制度的一個根本性的政治悖論。”[1](P86)一旦政府接管了產權保護職能并成為唯一合法使用暴力的組織,它就有可能憑借其獨一無二的地位索取高于其提供服務所需的租金,甚至有可能剝奪個人產權。對政府潛在的侵權行為,經濟學家幾乎一致地予以批評:“因為是國家界定產權結構,因而國家理論是根本性的。最終是國家要對造成經濟增長、停滯和衰退的產權結構的效率負責。”[2](P17) “國家的存在是經濟增長的必要條件,但國家也是人為經濟衰退的根源。”[2](P120)后者就是著名的“諾思悖論”。
由于缺乏更進一步的研究,關于“諾思悖論”存在的邊界并沒有被確定,因為將政府侵權等同于經濟衰退顯然是不合適的,這一思路很難合理地解釋蘇聯計劃經濟初期的高速經濟增長以及東亞國家經濟增長的“奇跡”:計劃經濟體制中只有國有產權,沒有非國有產權,根本不存在諾思意義上的產權競爭效率,但蘇聯卻維持了近半個世紀的高速增長;東亞國家的“強政府”模式雖然處于“市場經濟”(或不完全的市場經濟)環境中,然則既然是“強政府”,就意味著政府在產權決定方面超出了諾思認為的國家的干預只應該限定在產權的初始界定上,存在相當數量的侵權性產權配置,但這種“強政府”模式卻創造了人類歷史上最高的經濟增長速度。
中國的實踐更是對“私有產權神話”的挑戰。中國改革開放以來年均接近10%的高速增長,堪稱“中國奇跡”,但若遵循西方現代產權理論的任何制度假說都無法解釋一個基本的事實:中國經濟為什么能夠表現得比那些市場經濟制度更加完善、產權制度更加明晰的許多國家還要好。事實上,在改革開放初期,中國并未形成強有力的法制部門對私人產權進行充分的保護,市場經濟體制也不夠完善。
因此,有必要進一步研究政府介入產權的內在機理,探討政府在多大程度上影響產權并形成宏觀激勵,進而影響國民經濟運行。
二、宏觀產權制度的內涵
(一)經濟學基本假定的擴展
經濟學理論的發展建立在兩個基本假設之上:理性“經濟人”與資源稀缺性。但這兩個基本假定認為制度是外生變量,因而有必要對此進行擴展,以便分析制度對國民經濟的影響。
1. 經濟人。所謂理性“經濟人”,是指所有的經濟參與者都是理性的,能夠獲得完全充分信息,并且以利益最大化為目標。但“經濟人”假設也存在明顯缺陷,特別是其忽視了人的自身特征和精神需要,只注重人的生理需要和安全需要的滿足。而作為社會生活中的人,不僅僅是追求自身利益的“經濟人”,而且還是必須遵守某些制度規則的“制度人”,人們必須而且只能生活在特定的制度之中作出“理性”抉擇。在不同的制度環境下,“經濟人”面對同樣經濟問題時的經濟行為是不一樣的,其社會經濟效果也完全不同。因此,人們想要改變現狀,只能首先去改變制度本身,這也是國家在經濟社會中發揮重要作用的原因。
2. 稀缺性。稀缺性強調資源相對于人類的欲望無限性是有限的。但這一假定顯然是針對社會“生產”而言,由于資源的稀缺導致社會生產只能在“社會生產可能性邊界”之內進行,從而始終無法生產出完全滿足人類欲望的足夠產品。然而在經濟現實中人們還是發現了與此逆反的過程:就某些產品而言,社會生產似乎是“足夠”了,卻由于“生產過剩”賣不出去,此時相對于某一生產來說,是人們的欲望“太低”了,或者說出現了“消費”能力的稀缺性。因此,稀缺性假定不應僅僅針對社會供給,也應該適用于某些情況下的社會需求,特別是社會的消費需求。這在一定情況下說明,國家既可以通過影響社會供給也可以通過影響社會需求來發揮作用。
(二)政府與產權制度
由于從歷史的角度來看,產權關系構成了人們之間最為核心的利益關系,因此,可以從廣義的角度來定義產權,即“產權就是受制度保護的利益”[3](P8)。當某人對某物擁有產權,就意味著某人因該物而形成了與他人的利益關系,要想充分獲得這一利益必須具備兩個條件:一是這種利益能夠度量,二是這種利益不會因受到他人的侵犯導致受損。
從一般的意義上講,產權利益的度量主要是由市場來完成,而產權利益的保護則主要由政府承擔。政府介入私人產權主要遵循專業化分工的原則,在沒有“第三方”介入的情況下,產權的保護和執行職能由產權當事人共同承擔,其間并不存在明確的專業化分工。但隨著環境不確定性的增強和交易對象的復雜化,產權契約內的各項職能會發生分化,其中執行規則的職能由外在于契約的第三方來承擔可能更有效率。[4](P27)
就主要內容而言,政府介入產權的過程就是暴力的轉移和集中的過程。當政府介入產權并且成為暴力的合法壟斷者以后,強制執行的職能便從產權當事人那里剝離出去,產權的當事人不再擁有合法的強制執行的權力,產權的界定和維護職能最后由政府來承擔,產權所有者向政府納稅來購買保護性服務,政府通過向產權所有者征稅組建強制力量并對其提供保護。在這個過程中,政府有可能對所有權進行侵害,從而造成德姆塞茨所說的“所有權殘缺”問題。從這個意義上講,政府界定和維護產權的過程其實是一種利益分配的過程,產權改革過程其實就是政府在各生產要素的利益保護上作出新的取舍,其主要手段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是產權的界定。對產權理論的重要批評之一是科斯“忽略”了產權安排對收入分配的影響。因為依據經濟學傳統,最優資源配置方案和最優收入分配方案是一致的。而科斯卻在《社會成本問題》中斷言,在交易費用為零的情況下,無論產權如何界定,經濟個體之間的自由交易最終會實現資源的最優配置。換言之,科斯認為就經濟效率而言,只要產權得到清楚的界定,資源的最優配置與誰是資源的初始所有者無關。然而顯而易見的是,產權的不同界定會帶來不同的財富分配結果。如果科斯的論點是正確的,就意味著與資源最優配置方案相對應的收入最優收入分配方案不唯一,這一結論不僅與經濟學的傳統觀念相悖,而且在邏輯上是自相矛盾的。
其次是“公共領域”的配置。總體來說產權的完備性只是一種理想狀態,實際生活中的任何產權都不可能是完備的,這種不完備性恰好正是產生“公共領域”的基本來源。但西方學者大都堅信私人產權具有高效率,因而大都相信公共領域的存在往往意味著“悲劇”或“災難”,而且是無效或低效率的產權存在的原因。然而,一些后發國家的經驗證明:政府通過將某些生產要素的產權部分地置于“公共領域”并對其進行政策性配置,反而能將產出更快地推向經濟的技術性生產邊界,達到促進經濟更快增長的目的。
再次是政府強制。在一些特殊的情況下,政府也有可能通過直接強制剝奪私人產權,從而改變人們的利益關系進而影響社會產出。
(三)宏觀產權制度
相對于現代產權理論的微觀分析,宏觀經濟學更多關注的是一個國家既有的各種生產要素實際上會有多少被投入于各生產部門,也就是會不會出現生產資源被“閑置”未用的情況及其原因。就政府與產權的關系而言,從前面的分析可以看出,政府可以通過產權的界定、“公共領域”的配置、政府強制等手段來改變人們的利益關系,從而改變社會資源“閑置”狀況,最終達到改變社會生產水平的目的。
本文關于產權激勵的宏觀機制的分析正是要研究國家介入產權對經濟增長可能產生的影響和價值。因此,宏觀產權制度這一概念至少可以通過三個重要維度來進行描述:一是政府與產權的關系;二是各生產要素在政府目標下形成的利益關系;三是各生產要素在不同利益關系下如何組合(或說采取何種技術)進行社會生產。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宏觀產權制度是受國家的產權法規、產權政策等規范的相互影響和作用的各生產要素之間產權制度關系的總和,從根本上說是政府確定的并受到保護的各生產要素之間的利益關系以及該利益關系對社會產出水平的影響。
進言之,偏重于微觀與效率分析的西方現代產權理論更多研究的是“產權是否明晰”,而宏觀產權制度則主要分析“政府到底保護了何種生產要素的產權”。
三、宏觀產權制度的度量
(一)產權制度的“中性”與“非中性”
對宏觀產權制度,可以通過產權制度的“中性”與“非中性”來進行分析。
關于“中性”與“非中性”的理解,首先來自于有關貨幣供應量變化會產生何種影響的討論:當貨幣發行量增減時,有人認為其影響的僅僅是價格總水平而與實物經濟無關,所有個別商品的價格都將同比例地上升或下降;而在另一些人看來,貨幣量的變化其實對價格及實物經濟的影響要復雜得多,它不但影響不同商品的相對價格,還會波及實物經濟。前一種說法被稱之為“貨幣中性”,后一種觀點則被冠以“貨幣非中性”。
受此啟發,本文提出的產權制度“中性”的含義主要包括兩個方面:一是指產權制度的正義性,即國家介入產權只代表著公共意志和利益,不對任何正當的私利產生侵害,同時也不容許任何個人或利益集團侵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