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改革開放后30多年的經濟持續高速增長,中國由一個低收入國家發展成為一個中等收入國家,實現了歷史性的跨越。本文通過對世界上部分有代表性國家的經濟增長及其背景的綜合比較,對經濟發展水平不同階段的國家促進經濟增長的路徑進行了研究。在此基礎上,我們對改革開放后中國經濟發展的階段性及其特征進行了研究,指出目前中國進入一個新的經濟發展階段并面臨一系列歷史性轉折。
關鍵詞:經濟增長;人均GNI;體制創新;技術進步
作者簡介:劉偉,男,北京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從事經濟學研究;蔡志洲,男,北京大學中國國民經濟核算與經濟增長研究中心研究員,從事國民經濟核算與經濟增長研究。
基金項目:教育部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重大課題攻關項目“我國貨幣政策體系與傳導機制研究”,項目編號08JZD0015
中圖分類號:F12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11)01-0050-10收稿日期:2010-11-10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經濟發展取得了前所未有的進步。尤其是在“十一五”規劃期間,中國的經濟增長和經濟發展實現了一系列歷史性的跨越:2009年,中國的按匯率計算的人均GDP超過了世界銀行中等收入國家的標準;出口總量超過德國,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商品出口國。2010年,中國的GDP總量超過日本,成為世界上第二大經濟體。中國已經從一個貧窮的人口大國發展成為一個在世界上影響力與日俱增的經濟大國。但是在另外一方面,無論從人均收入水平、裝備技術水平,還是從教育科技發展水平、社會保障水平上看,中國同工業化國家和地區之間,仍然存在著很大的差距,仍然是一個處于工業化進程中的發展中國家。我們的經濟發展水平及資源稟賦,和人民群眾日益增長的提高生活水平的要求之間,還存在著相當大的矛盾。因此,肯定我們改革開放后所取得的偉大成就和深刻認識當前及進入“十二五”時期之后中國經濟發展中的各種深刻矛盾,是同樣重要的。
一 、中國經濟增長的國際比較
表1列出的是世界銀行①公布的1980年到2009年中國和世界上部分國家和地區人均國民總收入②以及對它們的比較分析。從這一長期比較中,我們可以觀察中國經濟增長的特點和國際經濟格局變化的趨勢。
先看中國經濟增長,與世界各國比較,它具有三個特點。
首先是經濟增長快。表1中最后一列中列出的各國年均經濟增長率,是以美元計算的名義增長率。這一經濟增長率中包含三個大的影響因素,一是各國的實際增長率,二是各國的通貨膨脹率,三是各國的匯率變化。由于美元是購買力相對穩定的世界貨幣,如果一個國家的匯率形成機制是市場化的,那么在進行長期比較時,通貨膨脹率和匯率之間會互相沖抵①,由此得到的分析結論,相互之間大多是統計可比的。 可以看到,中國是這一時期全世界增長最快的國家,GNI總量相當于1980年的18.85倍,年均增長10.66%。
第二是國際經濟地位得到了巨大的提升。1980年,在列入排序的196個國家中,中國落后于印度、阿富汗和埃塞俄比亞等低收入國家排189位,僅領先于尼泊爾、柬埔寨、越南、烏干達和索馬里等少數國家,可以說是全世界最貧窮的國家。但到了2009年,中國已經在列入排序的213個國家中排名124位,雖然排名仍然是中等偏后,但已經取得了重大的進展。在表1中可以看到,這一期間排序提前的幅度最大的三個國家為中國、韓國和波蘭,分別為65、35和23,中國比位居第二、三名的韓國和波蘭,排序提前的幅度高了20位和42位。經濟增長率長期保持著世界領先的水平。一個13億人口的大國,在這么長的時間里,人均GDP保持著這樣高速的增長,必然對世界經濟格局產生重大的影響,受到全球的高度關注。表2列出的是世界銀行2009年的人均GNI分類標準,中等收入的標準為3400美元,而中國2009年的人均GNI為3620美元,已經達到并超過這個標準,從一個低收入國家發展成為一個中等收入國家。這是我們通過30年的努力取得的重大成就。
第三,中國的人均GNI和世界平均水平、先進水平相比,仍然存在很大的差距,仍然需要進一步發展經濟。從表2中可以看到,世界銀行分類中的中等收入水平,從數值上看,大約為加權平均水平(8751)及較高中等收入水平(7523)的一半,為高收入水平和歐元區收入水平的十分之一。因此,從人均水平上看,中國仍然有很大的發展空間。而從經濟增長所處的狀態來看,中國目前仍處于高速增長期,這其實是中國經濟增長的一種優勢。在表1中,名次落后幅度最大的國家為沙特阿拉伯,它的人均GNI在1980年時已經達到了17 000美元,名列第7位,但是到了2009年,人均GNI仍然在這個水平上,名次已經落后到了第57位。雖然水平很高,但發展已經停滯了,中國雖然發展水平還不算高,但仍然保持著高速增長,這就是我們的發展優勢。如果政策得當,我們仍然有巨大的發展潛力。
再看世界經濟格局的變化。
20世紀70年代,幾乎與中國的經濟改革同時,世界進入了新一輪技術革命浪潮。在這一背景下,從整體上看,從20世紀80年代初到現在,全球經濟處于一個較好的發展時期,無論是發達國家還是發展中國家,經濟都得到一定的發展,但由于各國經濟發展的不平衡,世界的經濟格局在發生變化。
第一,石油輸出國風光不再,以輸出資源為主的國家經濟發展緩慢。1973年石油危機以后,石油輸出國通過石油提價,迅速成為世界上人均收入水平最高的國家。按照世界銀行1980年的人均GNI排序,前幾位幾乎都是石油輸出國,但在那之后,這些國家的人均GDP沒有顯著改善。這說明即使資源非常豐富,單純依賴輸出資源來發展經濟,發展前景是有限的。
第二,原來的實行計劃經濟的原蘇聯和東歐集團已經不復存在,經濟發展也發生了很大的分化。原來屬于這一陣營的一些國家,如波蘭、匈牙利等,由于實現了經濟轉軌,再依靠它們和歐洲的密切關系,經濟得到比較大的發展,成為世界上經濟增長最快的國家;但在另外一方面,俄羅斯等國則由于改革失敗,經濟增長陷入長期徘徊,難以走出困境。
第三,主要發達國家的經濟仍然保持著穩健的增長。從表1中可以看到,1980年,以七國集團為代表的歐美主要發達國家,人均GDP已經達到了10 000美元以上,只有英國略低,但也達到了9300美元。相比較而言,這些國家的人口較多,科技水平和工業化程度高,經濟規模大,市場發展和法制建設較為完善,對世界經濟的影響較大。到20世紀80年代初,這些國家都已經跨越了加速經濟增長時期,進入了平穩增長時期。在這一期間,這些國家沒有停步不前,仍然在通過各種努力尋求經濟增長,如美國引領的新科技革命、歐洲的一體化進程,都為新的經濟增長注入了動力。盡管有多重原因影響著這些國家的經濟增長,如德國的東西德合并、日本的日元升值等,但從表1中可以看到,整體來看,這些發達經濟大國都保持了較為平穩的經濟增長,按美元計算的年均名義增長率在4%~6%之間,屬于中等速度的經濟增長。
第四,新興工業化國家和地區正在迅速崛起。在新技術革命、冷戰結束和經濟全球性化的背景下,如果一個國家能夠較好地解決影響自身發展的各種內部矛盾,那就有可能通過自己的比較優勢,獲得或者是保持了較好的發展。如果說中國在歷史上曾經多次錯過經濟發展的良好時機,那么在這一次新技術革命的浪潮中,我們則抓住了發展機會,取得了較大的發展。在表1中,按美元計算的年均經濟增長率在7%以上的國家有5個,其中4個為亞洲新興工業化國家(中國、韓國、新加坡、越南),波蘭屬于東歐原計劃經濟國家。從經濟發展階段上看,中國和越南的高增長屬于低收入國家向中等收入國家的發展,而韓國、新加坡和波蘭屬于中等收入國家向高收入國家的發展;從經濟增長的影響因素上看,中國、越南和波蘭屬于經濟轉軌國家,體制創新對經濟增長作出了較大的貢獻,通過市場化改革、對外開放等措施,在解決自身內在矛盾的同時,學習和吸收世界先進文明、科學技術、資金、管理等,通過自己的比較優勢,推動本國的工業化和現代化。而韓國和新加坡在這一時期的體制變化較小,技術創新對經濟增長作出了較大貢獻。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國家的經濟已經開始啟動或重新加速,如金磚四國中的另外三個國家,俄羅斯、印度和巴西,但由于起步較晚,如果從30年的長周期觀察它們的增長,目前還沒有顯現出來。
第五,一些在20世紀70年代以前,經濟已經有一定發展,達到中等收入水平的國家,由于沒有很好地解決自身的矛盾,過早地中止了高速經濟增長,進入了“中等收入陷阱”。 所謂“中等收入陷阱”,指的是一個國家從低收入國家發展成為中等收入國家后,經濟增長率放緩,無法繼續保持較好的經濟增長。①以馬來西亞為例,1980年,它的人均GNI已經達到1748美元,略高于韓國當時的水平(1846美元),但到了2009年,韓國的人均GNI已經達到了19 830美元,馬來西亞才到7230美元,約為韓國的三分之一。人均GDP排名由84位變為89位,沒有發生顯著性變化。在這一期間,它的人均GNI也在增長,年均名義增長率為5.02%,高于全球3.01%的平均水平,但對于一個中等收入國家來說,這種增長太慢了,如果扣除通貨膨脹因素,實際年均增長只有3%。這也是近年來馬來西亞非常重視中等收入陷阱這個問題的主要原因。各個國家的具體情況不同,進入中等收入陷阱的原因也有所不同。綜合各方的討論,主要有以下幾方面原因:首先是不能保持持續的制度創新,腐敗現象開始出現,經濟效率明顯降低;第二是技術創新能力不足,不能通過穩定地提高效率來保持經濟增長;第三是經濟發展失衡尤其是收入分配失衡導致資源配置惡化并影響社會穩定;第四是發展中對外部世界的過度依賴,經濟活動缺乏內在的穩定性。目前在中國,這些現象或多或少也存在著,只是沒有嚴重到影響整個國家的經濟增長和經濟發展的地步。
通過以上對中國和世界長期經濟增長的簡要分析,我們可以得到以下兩個重要啟示。
第一,經濟體制和技術進步,是影響一個國家或地區經濟發展最基本的因素。
第二,“中等收入陷阱”是客觀存在的,如果不能在經濟增長和經濟發展中突破發展瓶頸,發展中國家或地區的工業化進程就有可能放緩。
二、體制創新對中國經濟增長的影響及階段性特點
中國經濟增長和經濟發展之所以取得如此大的成就,根本原因在于我們從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堅定不移和循序漸進地實施了改革開放。經濟體制改革和對外開放不斷地提高著中國經濟的效率,從而推動了中國經濟增長。從經濟體制改革和經濟增長的關系看,中國30年來的經濟發展可以分為三個大的階段。
第一個階段是從十一屆三中全會到1992年。在這一時期,我們果斷地把黨和國家的工作重點轉移到了經濟建設上來,并根據中國的國情,啟動了農村和城市的經濟體制改革,開始探索中國經濟體制發展的方向。黨和國家提出的一個中心(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和兩個基本點(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堅持改革開放)的指導方針,使中國走出了長達20年的經濟增長徘徊不前的怪圈。鄧小平曾經指出:“從一九四九年建國開始,一直到一九五七年,我國的發展形勢是非常好的,但往后就出問題了。在這二十年中我們并不是什么好事都沒有做,我們做了許多工作,也取得了一些重大成就,比如搞出了原子彈、氫彈、導彈等。但就整個政治局面來說,是一個混亂狀態;就整個經濟情況來說,實際上是處于緩慢發展和停滯狀態。”①這種緩慢發展和停滯的狀態,既有計劃體制方面的原因,傳統的指令性計劃體制限制了社會消費,更制約了生產者和勞動者的生產積極性,也有中國本身的政治原因,即長期的以“階級斗爭為綱”等搞亂了人們的思想。相比較而言,政治局面的混亂比計劃體制對中國經濟發展的負面效應更大。所以,當各級政府領導把他們的心思重新轉到經濟建設上以后,由于減少了社會內耗,一心一意地干“中國式的現代化”,雖然我們的經濟發展仍然受到傳統觀念、經濟體制、科學技術、生產要素條件等各個方面的制約,但全民族振興中國經濟的信心被調動了起來,這使中國開始了近代以來真正意義上的經濟起飛和趕超進程。現在很多人談到GDP都持一種負面的觀點,認為強調GDP造成了中國社會和經濟發展的失衡,并影響了中國的可持續發展。但是在改革開放初期,以國民生產總值(GNP)或國內生產總值(GDP)增長體現的經濟長期發展目標的提出和實施,卻是中國經濟發展最重要的動力。在這一時期,為了推動經濟發展,我們也進行了一些市場化改革探索,如對平均分配的傳統體制進行改革,獎勤罰懶;探索如何按照價值規律實施商品的市場化價格改革;對國營企業進行“利改稅”的改革等,這對當時的經濟增長都起了積極的促進作用。從經濟體制改革的角度看,這一時期的改革,事實上已經開始了商品市場化改革的進程,一方面各種商品之間的比價關系開始得以理順,另外一方面我們也在為計劃經濟條件下僵化的價格體制付出代價,在1985年前后和1988年前后,出現兩次大的通貨膨脹。②由于改革的思路還不清晰,探索改革的路徑是“抓大放小”,產權制度基本上沒有觸動,收入分配卻開始出現扭曲,“拿手術刀不如拿剃頭刀的,造原子彈不如賣茶葉蛋的”,就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當時收入分配的傾斜。再加上從經濟增長的角度看,這一時期中國經濟的特點是高增長、高通貨膨脹和高波動,一方面國家實力得到了增強、人民生活水平得到了一定的改善,尤其是一些現代家用電器如電視、電冰箱、洗衣機開始普及;另一方面,高通貨膨脹和經濟波動,不僅影響了人們的生活預期,也影響了社會資源的合理配置。
第二個階段是1992年到本世紀初。在中共十四大上,建設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明確地成為中國經濟改革的目標。十四大則明確列出了改革的時間表,準備拿出30年左右的時間,完成從計劃體制向市場體制的歷史轉換。前20年的主要任務是構建市場體系,后10年的主要任務則是完備市場秩序。實踐證明,這是一項對后來中國經濟發展具有重要意義的戰略決策。概括地看,現
f88iLuIU5Pdd9poZFBrxaeJ7P7B85d0QxmKOKgQ9G+s=代市場經濟體系的建立,可以分為四個大的部分,即商品的市場化、以產權市場為核心的要素市場化、建立在市場經濟基礎上的宏觀經濟管理、現代社會保障體系。商品的市場化改革進行得比較早,也發展得比較快,至2004年底,由中央政府定價的商品和服務價格已經減少至11種,96%以上的商品價格已放開由市場調節。生產要素市場在這一時期也發展了起來,勞動市場、技術市場、資本市場都建立起來,并獲得了迅速的發展。
在這一時期,進展最大的是產權制度的市場化改革。這一進程是通過對國有企業改制和鼓勵民營經濟發展來同時進行的,目標就是要充分發揮市場對資源配置的基礎性作用。一方面,國有企業將按“產權清晰、權責明確、政企分開、管理科學”的原則進行以建立國際通行的現代企業制度為目標的改革,對國有企業實施關停并轉和股份制改造;另一方面,在競爭性行業,鼓勵民營企業發展和外資發展。與此同時,進行財稅、金融、外匯、投資等方面的改革,建立與市場經濟相適應的宏觀管理體系。產權制度的市場化改革,是這一時期中國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一方面,國有企業的效率提高了,保留下來的大中型國有企業則大多數進行了股份制改造,甚至連銀行、能源、民航、通信等直接關系到國計民生的領域中的國有企業,都實行了股份制改造甚至上市,只有鐵路等極少數領域保留了完全國有。無論從科技水平、經營規模、裝備水平上看,還是管理水平、創新能力、風險控制和公司治理方面看,國有企業的發展都進入了一個新的高度,為中國經濟的平穩發展提供了保障;另外一方面,民營企業和外資企業的發展為中國經濟發展注入了新的活力。從20世紀90年代中期到現在,非國有經濟對經濟增長的貢獻在持續地擴大。
2005年,在工業企業中,非國有企業的單位數量已經上升到89.9%,總產值所占的比重上升到66.7%,資產總額上升到51.9%,利潤總額上升到56%,就業人數上升到72.8%。從經濟增長的角度看,這一時期的特點表現為高增長的同時,高通貨膨脹(1994年的CPI為124.1)向低通貨膨脹收斂,高波動向低波動收斂。在這一過程中,經濟資源在時間、空間、產業和項目上的配置更加合理化了,在注重發展的同時,企業和政府的風險意識也在提高,20世紀80年代到90年代前期那種盲目投資和無序擴張造成的資源的浪費已經大為減少,這無疑是提高了經濟增長的效率。從收入分配角度看,這一時期的收入分配改革可以說是從簡單的按勞分配擴展到以按要素收入分配,“效率優先、兼顧公平”,更強調收入分配中的激勵機制。改革開放初期收入分配扭曲的現象得到了糾正,但與此同時,收入分配差異明顯地擴大化了。
從體制創新對經濟增長的促進上看,體制創新的作用主要反映在通過市場化改革改善激勵機制,更好地把個人、企業、各級政府和國家的利益結合起來,使經濟活動更加充滿活力。
第三個階段是21世紀初到現在,中國進入了完備社會主義市場秩序的階段。如果說第一個階段的開始、第一個階段和第二個階段之間有著標志性的區分(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召開、鄧小平南方講話和十四大),那么在第二個階段和第三個階段之間,并沒有明顯標志。從發展上看,由于在經濟體制改革中,國家通過國有商業銀行為改革尤其是國有企業的改革負擔了相當大的成本,體現為20世紀90年代末商業銀行巨額的不良貸款,因此,四大國有銀行不良資產的剝離和2005年前后完成股份制改造,可以看成是我國基本實現構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系目標的一個重要標志。自新西蘭2004年4月第一個承認我國完全市場經濟地位以后,至2008年2月,已有77個國家承認我國的完全市場經濟地位。但是在另外一方面,中國深化經濟體制改革,完備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和秩序的進程,可以說從21世紀初就已經開始了。如果說在十四大上,完備市場經濟體制只是一個對未來發展的設想,那么進入新世紀后,這已經成為我們現實的任務。如果說在第二個階段里,體制創新的目標是通過建立一套完整的市場激勵和約束機制,使我國的經濟建設更加充滿活力和動力,那么到了現在,隨著商品市場、勞動力市場、資本市場的建立和產權制度的改革,由增加激勵為中國經濟增長帶來的貢獻可以說是在逐步遞減,而通過深化改革和技術進步來提高經濟增長的效率的重要性正在日益顯現。在改革開放初期,在我們的各級領導中,很多人還對要不要增加GDP抱有疑慮,企業領導還不清楚在風險控制的基礎上最大限度地促進企業的發展,那么到了現在,發展已經成了各級領導和企業家們的自覺行動。我們的問題已經不在于要不要發展,而是如何發展,如何通過改進微觀和宏觀的效率實現可持續發展。
在黨的十六大以前,中國經濟的長期增長目標,往往只是提出總量目標,但在黨的十六大和十七大上,經濟增長目標加上了更加嚴格的約束條件:十六大提出,在優化結構和提高效益的基礎上,國內生產總值到2020年力爭比2000年翻兩番,綜合國力和國際競爭力明顯增強;而十七大則提出,在優化結構、提高效益、降低消耗、保護環境的基礎上,實現人均國內生產總值到2020年比2000年翻兩番。從長期發展來看,中國的經濟增長在市場化改革中正逐漸地由粗放型轉向集約型,進入新世紀尤其是十一五規劃期間,體制創新的重點已經由如何激勵人們的生產積極性轉為如何提高中國經濟增長的效率。在“十一五”期間,這一方面已經開始取得了成效。這主要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隨著市場經濟體系的建立,宏觀調控和管理在平抑經濟波動和引導社會投資方面發揮了更大的作用,減少了投資行為的盲目性造成的損失和浪費;二是開始重視經濟增長和發展方式的轉變,出臺了一系列相應的政策,鼓勵科技創新和技術進步,使中國經濟增長的科技含量不斷提高、現代裝備水平進一步改善;三是在加速工業化進程中更加關注產業結構的優化對經濟增長效率的影響;四是注重微觀領域中資源配置的優化,通過鼓勵企業改善公司治理和經營管理、鼓勵企業間的收購兼并和資源整合來改善規模經濟等措施,提高投入產出比。
三、中國經濟發展面臨的歷史性轉折
改革開放后,中國一直穩步地保持著高速經濟增長,從圖1中可以看到,這是一條單調遞增的下凸曲線,用數學語言表述,即一階導數和二階導數都大于零。在世界各國的經濟增長史中,這樣長時期的高速經濟增長是罕見的。和30年以前相比,中國的經濟規模已經相當的大。30年前,我們面臨的主要問題是如何調動人的積極性,啟動一個貧窮落后的低收入國家的發展,而現在面臨的卻是在一個相當高的經濟總量的基礎上,利用有限的經濟和自然資源,在新的基礎上的經濟發展,比改革初期要大得多。但在另一方面,即使在實現了這么長時期的高速經濟增長之后,中國的人均收入水平仍然不算高,離世界平均水平仍然有很大的差距,因此,中國經濟仍然需要進一步發展。從第一節的分析中可以看到,即使是經濟已經很發達的國家,只要政策得當,仍然有可能取得進一步的發展。中國當前的經濟增長仍然保持著強勢,只要我們堅持體制創新、注重技術進步,及時地解決發展中的各種矛盾,我們完全有可能突破“中等收入陷阱”,繼續保持平穩較快的經濟增長和經濟發展。
從表3可以看到,盡管世界上有200多個國家,但是大的經濟體提供了經濟總量的主要份額。2009年,按GDP排序的前15個國家的人口總數占世界人口的56%,但在GDP中所占的比重達到了75%以上。在這15個國家中,中國和印度所占的人口比重最大,約為37%,如果扣除中國和印度,那么其他的13個國家,就以20%左右的人口,分享了全球65%左右的財富。這種財富分配的不均衡,是各國經濟發展的不均衡造成的,有復雜的歷史和現實的原因。而中國的發展和重新崛起,不僅是在提高中國人民的物質和文化生活的水平,也是在改變世界經濟發展不平衡的格局。如果從這個角度看問題,很多事情就變得容易理解,比方說能源和自然資源的使用問題,中國當然應該重視節能、減排和可持續發展,而且一刻也不能放松,但是這是全人類應該共同關注的問題。中國有發展的權利,也有發展的條件,應該抓住當前有利時機獲得更大的發展。如果在未來的10年中,中國仍然能夠保持較快的增長,經濟增長率比過去30多年有所下降,但仍然能保持在7.5%以上的水平,那么在2020年以前,中國的人均GDP或人均GNI就可能翻一番。再考慮隨著經濟發展水平的提高,中國的購買力平價和匯率之間的差距會進一步縮小,那么,到2020年,中國按匯率法計算人均GNI就有可能達到上中等收入國家的水平或世界平均水平。而使占全球人口20%的中國的人均收入水平提高到世界平均水平,這本身就是中國對全人類作出的最大貢獻。
從各國經濟發展的歷史經驗來看,在經濟起飛和發展初期,尤其是從低收入國家向中等收入國家發展期間,促進經濟增長的主要手段是增加投入,提高經濟增長的時間效率,即在較短的時間里獲得更多的產出,而當經濟增長發展到一定階段,提高生產要素的使用效率將在經濟增長中發揮更大作用。1987年諾貝爾經濟學獎獲得者索洛[1]( P312-320)在其著名的索洛模型中,把影響經濟總量的因素歸納為三類:勞動、資本和廣義技術進步。廣義技術進步包括兩個方面,一是狹義的技術進步,即通過科學技術的應用使等量的勞動和資本的投入能夠獲得更大的產出,二是通過科學的管理和決策,促進生產要素的合理配制,以獲得更大的經濟效益。因此,就中國目前而言,解決發展難題和改革難題的關鍵,在于使中國的經濟增長和發展由主要依靠要素投入量的擴大轉變為主要依靠效率的提高。就發展而言,無論是保持經濟持續高速增長,還是緩解高速增長中結構性矛盾,無論是提高發展效益,還是降低發展成本,根本都取決于效率的提高,取決于增長方式的轉變。增長方式的轉變首先涉及的是技術創新,尤其是自主創新能力的提升問題,沒有技術進步和技術創新,就不可能提高增長的效率,不可能實現經濟增長方式的轉變。但技術創新與其說是技術問題,還不如說更是制度問題,技術創新能力的提升是以制度創新的能力提升為基本制度前提和保障的。
中國經濟增長是在供給和需求的不斷平衡中實現的。而供給政策和需求政策的實施則是不斷實現發展平衡的重要手段。隨著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系的建立和發展,我國的需求管理有了很大的發展,尤其是近些年來,在保持中國經濟的平穩較快發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但另外一方面,我們也應該看到,需求管理主要是經濟總量,管理手段主要是短期管理,而對于當前中國經濟增長和經濟發展而言,長期積累的各種矛盾和失衡,則更需要通過供給政策的應用,即通過對生產和分配領域中各種關系的調整,來解決發展中的體制性障礙。因此在現階段,通過體制創新及加大供給管理的力度,改善和解決我們在長期經濟增長中形成的矛盾,提高經濟增長的效率,對我們在“十二五”時期及未來十年的經濟發展具有積極意義。
正如當年提出“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和“建立和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一樣,科學發展觀的提出和實施是這一時期中國社會和經濟發展的客觀要求。無論從科學發展觀出發,還是從轉變經濟增長方式和發展方式的要求看,還是從提高經濟增長的效率本身來看,中國的經濟發展已經開始或正在展開一系列的新的歷史性轉折。
第一,發展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的重點從構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系轉變為深入改革、完善市場秩序,而政府職能的轉變將是實現這種轉變的基礎。
從整體上看,中國的市場化改革是成功的,商品市場、勞動市場、資本市場、企業產權制度的改造以及建立在市場基礎上的宏觀調控,都對中國的經濟發展發揮了重要的促進作用。相比較而言,土地市場的發展卻是滯后的。在農村如何實現土地的集約經營,在城市如何供應建設用地和住宅用地,都和土地市場的發展有關。人多地少是中國的國情,這使得土地市場對中國經濟發展的影響力更大。近些年來中國房地產價格的上漲,有多方面復雜的原因,但從供給角度看,土地市場發育不完善是基本原因。居民住宅價格上漲的主要原因不在建設成本而在于土地。土地價格及由它帶動的房價巨幅波動,事實上在改變國民收入的再分配,對中國的經濟發展帶來負面影響。經濟發達地區的房地產商、房地產投資者和地方政府得到了大量短期收入,而賣地收入或批租土地收入也成為大城市及一些中心城市政府財政收入的重要來源。但是從長期看,這種發展卻是不可持續的,高房價卻會使當地的投資環境和居民生活環境更加惡化,成為未來經濟增長的重要障礙。從目前情況看,由于國家和各個地方政府采取了包括行政手段在內的一系列措施抑制需求,全國范圍內的房價上漲在短期內受到了抑制,但要從根本上解決問題,仍然還需要在供給領域探索循序漸進的改革路徑。正如前面所分析過的那樣,在中國經濟發展的不同時期,市場化改革的焦點是不同的,如果說前兩個時期,主要是商品化改革和產權市場的改革,那么到了現在,以土地制度市場化改革為中心對要素市場化的推進,已經成為當前經濟體制改革的重點。
現代市場經濟本身是鼓勵企業間公平競爭和技術進步的,從對世界各國的經濟增長的對比分析中可以看出,完善的市場秩序是保持一個國家經濟適度增長的基本條件,這也是當前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的難點。如果市場體制不完善,競爭環境不公平,一部分企業能通過自己的特殊關系和地位獲得利潤和擴張,而另一部分企業由于缺乏公平競爭的環境,改善了經營管理也不一定能獲得發展,那么廣大企業就不可能有技術創新的積極性,企業和整個國民經濟的技術進步也就不可能實現。只有在不斷完善的市場秩序下,國民經濟的效率才能有效地提高。但問題在于,如果通過市場自發的調整來形成較好的市場秩序,要經過一個漫長的歷史過程,那我們就很難實現平穩較快的經濟發展和未來10年的奮斗目標。
因此,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的重點已經從企業轉移到了政府。政府職能的轉變直接關系到市場的發育、經濟增長和發展方式的轉變,深刻地影響我國的現階段經濟發展。從政治體制改革的要求看,各級政府應該進一步提高效率,懲治腐敗;而從經濟體制改革的要求看,以土地市場改革為核心的生產要素市場化改革,和由于中國經濟發展尤其是地方經濟發展所要求的財政體制和金融體制的改革,將成為中國完善市場秩序進程中的基本內容。
第二,從強調一部分人、一部分地區先富起來發展為強調全體人民的共同富裕。改革初期,鄧小平旗幟鮮明地說,我的一貫主張是,讓一部分人、一部分地區先富起來,大原則是共同富裕。一部分地區發展快一點,帶動大部分地區,這是加速發展、達到共同富裕的捷徑[2](P166)。黨的十四屆三中全會則進一步提出要“建立以按勞分配為主體、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收入分配制度,鼓勵一部分地區和一部分人先富起來,走共同富裕的道路”。現在,鄧小平的主張已經貫徹了20多年,可以說,一部分人先富起來、一部分地區先富起來的目標已經實現。在這種背景下,共同富裕應該成為新時期發展經濟和改善民生的重要目標。共同富裕不是殺富濟貧,犧牲效率,而是通過社會、經濟和自然資源的更好配置,使低收入群體、經濟欠發達地區有更好地發展經濟的條件,他們實現富裕的過程實際上也是他們為經濟增長作出貢獻的過程。在這一方面,我們已經取得了一定的進展,2000年上海的人均GDP為貴州的13倍,到了2009年這一差距已經縮小到8倍以下。但通過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的比較我們又同時看到,2000年,在全國城鎮居民可支配收入中,最高收入組的收入為最低收入組的5倍,而到了2009年,這一差距已經擴大到10倍,居民家庭收入增長的程度與他們的收入水平密切相關,收入程度越高,收入增長的程度也就越高。這說明在我國近10年的發展中,由發展所造成的差距在減小,而由體制造成的差距在擴大。與此同時,在國民可支配收入中,政府、企業所占的比重在上升,居民部門所占的比重在下降,由于高收入群體將更多的收入轉為儲蓄,再通過金融機構轉為投資,而政府、企業也在加大投資,這就導致了在整個國民經濟中,投資的增長顯著地快于消費,形成過剩的生產能力。顯然,這樣的分配格局既不公平,也在影響著效率。
第三,在現代化過程中,各個方面的發展將更加協調。中國的現代化進程,是通過市場化、全球化、工業化和城市化推進的。從市場化進程看,自十二屆三中全會以后我們把經濟體制改革的重點轉移到城市之后,農村的經濟體制改革雖然也在推進,但步伐比城市慢得多,在未來的10年里,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應該發生根本性的變化;在全球化、工業化和城市化進程中,我們的外向型經濟的發展快于內向型經濟的發展,工業化進程快于城市化進程,這就導致包括勞動力、技術、資金在內的各種生產要素更多地向已經超負荷運轉的發達地區和中心城市流動,形成資源配置的扭曲。另一方面,由于欠發達地區的收入增長緩慢,也影響了內需尤其是消費需求的成長和擴張。因此,在未來10年里,我們應該通過轉移收支、基礎設施建設、政策傾斜等多重措施,改善生產力布局,優化資源配置。在出口導向型經濟的發展和擴大內需方面,在工業化和城市化之間,在城市和農村的發展之間,不斷實現均衡,全面推進中國的現代化建設。
第四,人民生活、公共消費和社會保障體系將會受到更多的重視。近些年來,GDP指標受到了人們越來越多的質疑,單純追求GDP的傾向受到了很多的批判。這些批判在很多情況下是有道理的,其實,問題并不出在GDP指標上,而在于如何實現增長目標的路徑上。改革開放初期,中國面臨的主要問題是經濟停滯和貧窮落后,只有把GDP搞上去,我們才有解決各種矛盾的物質基礎,所以在當時的背景下,從上到下萬眾一心發展經濟或者是追求GDP,是我們國家的正確抉擇。但是GDP是一個宏觀指標,它包含許多內容,從它的價值構成看,它包括了企業的折舊、間接稅凈額、勞動者報酬和企業利潤,這是國民收入的初次分配收入;而從最終需求看,它包括了凈出口、資本形成總額和最終消費支出 ,這是國民收入的最終使用。如果在經濟發展到一定的水平,政府如果仍然只是強調它的總量而不注重它的構成,那么從眼前或自身利益出發,地方政府就有可能更加關注企業利潤和政府稅收,而勞動者在這里成為弱者,而從最終需求看,地方政府就有可能更加關心投資,而不是居民消費和政府公共消費(教育、醫療、社會保障等)。而在實際生活中,這種現象并不罕見。國民收入初次分配的收入經過各種轉移收支,將會形成一般企業、金融機構、政府和居民家庭的可支配收入。其實老百姓更加關心自身可支配收入的變化,而居民可支配收入是直接影響居民最終消費支出的,除此之外,老百姓還關心政府的可支配收入中,有多少用于和他們有關的公共消費。因此,一些地方政府目前取消對官員的GDP考核,這種做法是正確的。十七屆五中全會提出,要努力提高居民收入在國民收入中的比重,指的就是在經濟增長(GDP)的同時,增加居民的可支配收入。居民的可支配收入是和GDP密切相關的,它的增長是GDP增長的充分必要條件,反過來,GDP的增長只是居民可支配收入的必要條件,而不是充分條件,換句話說,如果居民可支配收入是穩步增長的,那么GDP一定也要穩定增長,反過來,GDP增長了,居民可支配收入不一定會實現增長。因此,國家提出改善居民的可支配收入,對各級地方政府在經濟增長中積極改善民生,也有重要的推動作用。此外,改善民生不能只是改善居民的收入,還要通過政府消費支出,為居民提供更多的公共服務和社會保障。這樣,在人民生活獲得保障的同時,政府的公共消費同樣也會為拉動內需尤其是消費增長作出貢獻。值此《求是學刊》發刊200期的喜慶日子,謹以此文表達我們的熱烈祝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