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馬的《伊利亞特》結束于赫克托爾的葬禮。赫克托爾的死亡令特洛伊失去支撐,也讓荷馬的歌詠徐徐收場。不僅如此,在《伊利亞特》中,赫克托爾的葬禮還是神明對人類事務的最后一次干預。荷馬對史詩的如此編織,是否有著特別的隱喻或寓托?依循《伊利亞特》情節,赫克托爾的死亡源于命運中的兩次重大“突轉”——帕里斯攜海倫來到特洛伊以及赫克托爾殺死帕特羅克洛斯,但從根本上講,赫克托爾的死亡是宙斯實現計劃、宇宙葆有秩序的必然。因此,在某種意義上,赫克托爾的死亡不僅體現了荷馬對赫克托爾與英雄、神明、秩序之隱晦關系的獨特理解,更向泛希臘的聽眾暗示了人在城邦生活及宇宙秩序中的恰切位置。
一、赫克托爾的“出場”
從《伊利亞特》中英雄人物的出場順序看,荷馬第一次述及赫克托爾的場合頗為玄妙。他出現在阿喀琉斯怒斥阿伽門農的誓言中:“這是個莊重的誓言:/總有一天阿開奧斯兒子們會懷念阿喀琉斯,/那時候許多人死亡,被殺人的赫克托爾殺死,/你會悲傷無力救他們;悔不該不尊重/阿開亞人中最英勇的人,你會在惱怒中/咬傷自己胸中一顆憂郁的心靈”(《伊利亞特》卷1,第240-44行,下引僅注卷數、行碼)①。“被殺人的赫克托爾殺死”,赫克托爾最初的形象是“嗜血”。赫克托爾在阿喀琉斯的怒斥中“出場”,又最終喪命于阿喀琉斯的憤怒,這一奇特的“復返”只是敘述的巧合還是詩人的獨具匠心?難道赫克托爾的英雄品性、業績甚至死亡,是為了襯托女神忒提斯與凡人佩琉斯之子阿喀琉斯?
從史詩的文脈看,阿喀琉斯這一莊重的誓言,不僅將赫克托爾與自己的命運緊密相系,也基本奠定了全詩24卷的基本結構和情節:阿喀琉斯因被剝奪榮譽憤而罷戰(卷1),赫克托爾率軍出城迎擊希臘軍(卷2至卷8),阿伽門農向阿喀琉斯求和遭拒(卷9),赫克托爾最終擊潰希臘軍(卷10至卷17),阿喀琉斯擊殺赫克托爾,告慰帕特羅克洛斯的英靈(卷18至卷23),普里阿摩斯贖取赫克托爾遺體(卷24)。依據史詩的這一情節線索,正是阿喀琉斯的憤怒罷戰,宙斯才讓赫克托爾在戰場獲勝贏譽,以便襯托阿喀琉斯的更大榮譽,“宙斯有心讓特洛伊人和赫克托爾獲勝,/增強捷足的阿喀琉斯的光榮聲譽”(卷13,第347-48行),“他(宙斯)要給普里阿摩斯之子赫克托爾榮譽,/讓他給翹尾船點起團團熊熊烈火,/充分滿足忒提斯的充滿災難的祈求。/……宙斯親自在上蒼充當他的保護人,/在那么多將士中只讓他獲得榮譽。/他活在世上的時間已經不會太長久,/帕拉斯·雅典娜已使命定的時刻臨近,/那時他將在佩琉斯之子的手下被殺死”(卷15,第596-614行)。赫克托爾殺死代阿喀琉斯出戰的帕特羅克洛斯,自身的榮譽達到頂峰,但自卷17末尾阿喀琉斯重新出場、擔當史詩主角后,宙斯的天秤便偏向阿喀琉斯,之前被宙斯一直寵愛的赫克托爾不得不吞噬命運的苦果,“天父取出他的那桿黃金天秤,/把兩個悲慘的死亡判決放進秤盤,/一個屬于阿喀琉斯,一個屬馴馬的赫克托爾,/他提起秤桿中央,赫克托爾一側下傾,/滑向哈得斯,阿波羅立即把他拋棄”(卷22,第209-13行)。赫克托爾在阿喀琉斯“悲憤于榮譽受到剝奪”的怒誓中“出場”,在擊潰、嗜殺希臘將士的戰場上獲得至高榮譽,又在生命隕落、遺體受辱中映襯和張大阿喀琉斯更大的榮譽。從赫克托爾的“出場”到最終的“落幕”,無不與英雄生命的榮譽與毀滅息息相關。從這個層面看,荷馬的《伊利亞特》歌詠了一個由“榮譽和毀滅(死亡)”所鑄成的英雄故事。
二、英雄的赫克托爾
“我羞于見/特洛伊人和那些穿拖地長袍的婦女,/要是我像個膽怯的人逃避戰爭。/我的心也不容我逃避,我一向習慣于/勇敢殺敵,同特洛伊人并肩打頭陣,/為父親和我自己贏得莫大的榮譽。”(卷6,第443-45行)赫克托爾臨別妻子安德羅馬克的一席話,展現了荷馬社會的英雄倫理觀:奮勇當先、屠殺敵人是英雄的榮譽,膽怯與卸責則是羞恥,殺敵屠城越多,榮譽就越高。在崇尚武力、頌揚戰爭倫理的荷馬世界中,《伊利亞特》鋪陳的暴力、殺戮、血腥,可謂英勇卓然、出類拔萃的英雄之舉。就荷馬筆下的英雄看,帕特羅克洛斯最仁慈、最好心腸,但在戰場上同樣殘暴和嗜血。“他接著攻擊埃諾普斯之子特斯托爾,/此人驚愕地縮在他那輛精制的戰車里,/韁繩也脫了手,帕特羅克洛斯向他奔去,/一槍刺中右顎,從兩排牙齒間穿過,/用槍桿把他挑過車沿拖出車外”(卷16,第402-07行)。如此,荷馬的英雄世界似乎只是一個充斥暴力和屠殺的世界,英雄的行為似乎只是沉入暴力旋渦的本能反應。①然而,“荷馬社會的英雄們,并沒有暴力之罪這樣的‘基督教意義’上的‘罪’念,荷馬社會不是一個‘罪惡感文化’(guilt-culture)的社會,制約英雄行為與行事的是羞恥感,可以說,荷馬社會是一個‘羞恥感文化’(shame-culture)的社會,榮譽與羞恥決定個體生命的向度與歸屬。②榮譽與羞恥,讓勇猛、英武、善戰的英雄們不停地追求卓越和出類拔萃,“要永遠成為世上最勇敢最杰出的人,/不可辱沒祖先的種族”(卷6,第208-09行),這是荷馬或荷馬社會對英雄品性的理解、對德性(卓越)的理解、對人生的價值與意義的理解。因此,從英雄倫理的層面看,赫克托爾“不明智”的系列行動就可以理解了,比如,他對城邦的堅守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我一向習慣于/勇敢殺敵,同特洛伊人并肩打頭陣,/為父親和我自己贏得莫大的榮譽。/可是我的心和靈魂也清清楚楚地知道,/有朝一日,這神圣的特洛伊和普里阿摩斯,/還有普里阿摩斯的揮舞長矛的人民/將要滅亡”(卷6,第444-50行);他過于自信和鼓舞士氣的演講,以及要殺死最好的希臘人以贏得最大榮譽的愿望,“明天清晨我們個個全副武裝,/發動猛攻一起沖向敵人的空心船。/若神樣的阿喀琉斯膽敢出現在船前,/到時候就讓他好好如愿以償地吃吃苦。/我不會害怕臨陣退縮,決心和他/比個高低,看是他戰勝我還是我戰勝他。/戰神對誰都一樣,他也殺殺人的人”(卷18,第303-09行);他特意留在特洛伊城門外,只身候戰神樣的阿喀琉斯,“(赫克托爾的父母)苦苦哀求,但沒能打動赫克托爾的心靈,/他仍站在原地,等待強大的阿喀琉斯。/有如一條長蛇在洞穴等待路人,/那蛇吞吃了毒草,心中郁積瘋狂,/蜷曲著盤踞洞口,眼睛射出兇光;/赫克托爾也這樣心情激越不愿退縮”(卷22,第90-96行)。英雄的赫克托爾對榮譽的不懈追求,導致了他的死亡,但英名卻為后世所歌詠。由此,在《伊利亞特》中,赫克托爾上述的不明智甚或魯莽,實際是荷馬式英雄單純而熱烈的心靈的直接寫照③,荷馬歌詠這樣的英雄品性,或許表達了對這一古老英雄精神的緬懷和頌揚。
赫克托爾是最好的特洛伊人,是特洛伊城邦的守護者,然而,荷馬在歌詠赫克托爾勇武、光輝、善戰的同時,亦不乏對其脆弱、驚恐、掙扎的勾勒,事實上,阿喀琉斯、阿伽門農、埃阿斯、狄奧墨得斯、奧德修斯、埃涅阿斯等,但凡《伊利亞特》的英雄人物,無不有脆弱驚恐、受苦掙扎之時,或許,這是荷馬對人性、對英雄品性的整全性理解:對詩人荷馬而言,凡人的偉大卓越與脆弱有限是不可分的,這兩者的混合形成了英雄的天性。赫克托爾面對阿喀琉斯的復雜思慮與倉皇出逃,讓我們看到荷馬式的英雄有作為凡人的脆弱——“赫克托爾思慮等待,阿喀琉斯來到近前,/如同埃倪阿利奧斯,頭盔顫動的武士,/那支佩利昂產的梣木槍在他的右肩/怖人地晃動,渾身銅裝光輝閃爍,如同一團烈火或初升的太陽的輝光。/赫克托爾一見他心中發顫,不敢再停留,/他轉身倉皇逃跑,把城門留在身后”(卷22,第131-37行)。不過,赫克托爾隨后的鎮定、無視命定死亡的勇武,以及甚至最后一刻還對不朽名譽的追求,又讓我們看到英雄對“凡人性”的超越和接近神明的可能——“命運已經降臨。/我不能束手待斃,暗無光彩地死去,/我還要大殺一場,給后代留下英名”(卷22,第303-05行)。由此,赫克托爾式的英雄所展現的脆弱人性,與其說是荷馬式英雄之非完美性的體現,不如說,與脆弱相融合的英雄品性,讓我們清楚地看到在崇尚英雄倫理的荷馬世界中人類靈魂不斷通過挑戰與受苦而獲得的提升。人類靈魂的這一提升,在《伊利亞特》中,因為有神明對人類之祈求和禱告的傾聽,以及神明對人類生活直接的影響和干預,從而變得更為直觀、可行和意蘊深遠。
三、宙斯“寵愛”的赫克托爾
在《伊利亞特》的英雄中,赫克托爾身受神明寵愛,不僅阿波羅讓他作戰非凡超群,宙斯的信使伊里斯直接給他傳達美好的神意,甚至宙斯親自在上蒼充當他的保護人。神明對赫克托爾的一次次眷顧,讓他在戰場上贏得至高榮譽。然而,在臨近生命的最后時刻,赫克托爾認清了他在宙斯及神明心中的真正位置:“天啊,顯然是神明命令我來受死,/我以為英雄得伊福波斯在我身邊,/其實他在城里,雅典娜把我蒙騙。/現在死亡已經距離不遠就在近前,我無法逃脫,宙斯和他的射神兒子/顯然已這樣決定,盡管他們曾那樣/熱心地幫助過我:命運已經降臨。”(卷22,第297-303頁)赫克托爾往昔的勝利和莫大榮譽,只是反襯了阿喀琉斯更大的勇武和榮譽。由此,如果說赫克托爾的命運是一個“悲劇”,一個神明給凡人謀劃的悲劇,那么,對神示、神跡的誤解,尤其對宙斯意愿的錯誤理解,無疑是他最后“悲劇”的根源。不過,神明給赫克托爾謀劃如此“悲劇”,僅僅出于要映襯和張大半人半神的阿喀琉斯的榮譽?
《伊利亞特》開初,英雄赫克托爾的心靈相當悲觀:“可是我的心和靈魂也清清楚楚地知道,/有朝一日,這神圣的特洛伊和普里阿摩斯,/還有普里阿摩斯的揮舞長矛的人民/將要滅亡。”(卷6,第446-50頁)但待到他讀懂宙斯的神示后,徹底改變了對戰局、戰爭的認識,“聰明的宙斯/從伊達山上三次鳴雷,給特洛伊人/發出信號,戰斗的勝利屬于他們。/赫克托爾大吼一聲,呼喚特洛伊人:/‘特洛伊人、呂西亞人、打近戰的達爾達諾斯人,/朋友們,要做男子漢,想想你們的勇氣,/我看出克羅諾斯的兒子有意點頭答應,/賜我以勝利和莫大的榮譽,把災難留給/達那奧斯人……/我要放火燒毀船只,無情地殺死/船舶旁邊的被煙霧熏壞的阿爾戈斯人”(卷8,第170-183行)。自讀懂宙斯的神示后,赫克托爾就不再單純地想守住城池了,他率特洛伊一方開始主動進攻。隨著宙斯賜給赫克托爾榮譽,把阿開奧斯將士趕到他們的船寨外后,赫克托爾的抱負越發遠大,在靠著長槍的演說中,他不僅擔心長頭發的阿開亞人趁黑夜匆匆逃往大海,還希望在自己的日子里“能長生不老,像雅典娜、阿波羅般受尊重”(卷8,第540行)。由于相信宙斯對戰爭的操控、相信宙斯對自己的眷顧,赫克托爾期待著最大的榮譽,把自己想象成一位神了。但最終,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他認清了神明的意圖。由此,借宙斯“寵愛”的赫克托爾的悲劇,荷馬是否隱晦地表達了他對“英雄與神明”之關系的獨特理解?
實際上,在《伊利亞特》中,不僅最好的特洛伊人赫克托爾之悲劇是因為對宙斯的錯誤理解,最好的希臘人阿喀琉斯,同樣因為對宙斯的錯誤理解而陷入失去帕特羅克洛斯的悲劇中,“捷足的阿喀琉斯長嘆一聲回答說:/‘母親啊,奧林波斯實現了我的請求,/但我又怎能滿意?我的最親愛的同伴/帕特羅克洛斯被殺死,我最欽敬的朋友,/敬重如自己的頭顱/……我的心靈不允許我再活在世上,/不允許我再留在人間”(卷18,第78-93行)。帕特羅克洛斯的死亡,不屬阿喀琉斯向宙斯訴求的意愿。帕特羅克洛斯之死,最終讓阿喀琉斯明白,他在宙斯心中的位置并非如他意愿的那樣。無論赫克托爾還是阿喀琉斯,都錯誤地理解了自身在宙斯的內心和計劃中的位置。宙斯不會始終如一地“眷顧”赫克托爾,也沒有完全聽示阿喀琉斯的吁求,相反,宙斯本身有自己的計劃。錯誤地理解神示,錯誤地理解宙斯,根本上講,是錯誤地理解自身,是沒有看清“人之為人”的有限性以及英雄在城邦和神明秩序中的恰當位置。因此,從荷馬世界中英雄的悲劇性結局來看,詩人似乎借最好英雄的黑色命運來隱晦地喻示:對于低處的“人”而言,神明永遠隱晦地站在“高處”,盡管人于萬物中最接近神明,但又正如宙斯所說,“在大地上呼吸和爬行的所有動物,/確實沒有哪一種活得比人類更艱難”(卷17,第446-47行)。換言之,宙斯“寵愛”的赫克托爾的命運悲劇,不僅展現出荷馬的宙斯對人性的洞悉和對人類生活的態度,更讓我們看到宇宙秩序中“高”與“低”的結構和張力。
四、赫克托爾的死亡與秩序
荷馬的《伊利亞特》結束于赫克托爾的葬禮,葬禮是一種文明或秩序的標志。如此,是否可以說,赫克托爾的死亡與秩序有關,進言之,赫克托爾的死亡換來一種秩序的可能?
從《伊利亞特》的情節看,特洛伊之戰源于赫克托爾的胞弟帕里斯把墨涅拉奧斯的妻子海倫“偷回”伊利昂。帕里斯與海倫的愛欲破壞了城邦間的秩序,引來以阿伽門農為首的希臘遠征軍的征伐。不過,如果普里阿摩斯國王遵從長老們的意愿——“盡管她如此美麗,還是讓她/坐船離開,不要成為我們和后代的禍害”(卷3,第159-60行),或者在帕里斯和墨涅拉奧斯的決斗誓約——“誰贏誰得海倫及其財產”——被雅典娜所挑動的潘達羅斯破壞后,仍然能聽取安特諾爾的倡議——“讓我們把阿爾戈斯的海倫和她的財產/交給阿特柔斯的兒子們,由他們帶走;/我們是違反可依賴的誓言,進行戰斗;/不那樣做,就無望為我們獲得利益”(卷7,第350-53行),那么,雙方也許真能締結和約,英雄赫克托爾也不必死亡,巍峨的伊利昂亦不會毀滅。然而,子嗣眾多的普里阿摩斯對子女的過于“溺愛、寬容” 以及有些“驕肆”的父親身份,最終給他自己、他的大家庭、他的城邦帶來毀滅。①因此說,赫克托爾的悲劇性命運似乎有些無辜。
然而,從古希臘人獨特的“報應”倫理觀來看,赫克托爾與伊利昂的命運似乎又不可避免。古希臘人的“報應”倫理觀②,有著嚴格的近乎“幾何學式”的對稱與平衡:殺人的人被殺,欠債必得償還。墨涅拉奧斯跟帕里斯決斗前對宙斯的禱告,充分展現了這一古希臘的倫理精神:“宙斯王,請讓我報復首先害我的神樣的/阿勒珊德羅斯,使他死在我的手下,/叫后生的人不敢向對他表示友誼的/東道主人做出任何的罪惡行為。”(卷3,第350-54行)客人對主人東道主情誼的破壞,是對基本人倫秩序的破壞,這樣的“債”在荷馬社會中必須“償還”。實際上,普里阿摩斯家族中,不僅帕里斯欠債墨涅拉奧斯,普里阿摩斯的父親拉奧默冬更是欠債神明,在諸神直接加入雙方戰局的“情節”,震地神波塞冬就不無痛心地對阿波羅說:“蠢人啊,你多沒記性,你顯然已經忘記,/神明中只有我們兩個為這座伊利昂/吃過那么多苦頭,當時按宙斯吩咐,/我們和傲慢的拉奧墨冬講定報酬,/為他服役一年,他把我們差遣。/……但當令人愉快的付酬時刻到來時,/失信的拉奧墨冬把應付我們的報償/全部強行克扣,威脅地把我們趕走。”(卷21,第441-52行)無論是墨涅拉奧斯對帕里斯和特洛伊的積怨,還是神明們對赫克托爾祖輩毫無信義的憤怒,甚至帕里斯把“紛爭女神在忒提斯與佩琉斯婚禮上給他的金蘋果”送予他認為最美的阿芙洛狄忒而惹來赫拉和雅典娜對他的憤恨,在最后都統統化為必須摧毀整個伊利昂的意志,而英雄赫克托爾是伊利昂城的守護神,是特洛伊一方的支撐,由此,赫克托爾最終的悲劇命運勢必難免。
不僅如此,從奧林匹斯的諸神那里可知,赫克托爾的死亡、伊利昂的毀滅,早已為神明們所注定(卷4,第5-67行)。肯定地講,在《伊利亞特》中,神明們的“協定”維系著宇宙間的一種特定平衡和秩序,宙斯自己也身處這一平衡和秩序之中。雖然宙斯曾“寵愛”過赫克托爾,尤其憐憫于赫克托爾在普里阿摩斯的都城外被阿喀琉斯狠狠追趕之際,但聰明的宙斯不可能違背神明們昔日的協定(卷22,第165-85行)。震地神波塞冬就曾鄭重告誡宙斯的使者伊里斯說:“但我要聲明,他(宙斯)的威脅我不會忘記,/他如果違背我,違背賞賜戰利品的雅典娜、/赫拉、赫爾墨斯和赫菲斯托斯大神的意愿,/寬恕巍峨的伊利昂,不想讓它遭毀滅,/使阿爾戈斯人享受不到巨大的榮譽,/那他該知道,我倆的怨隙也不可彌合。”(卷15,第212-17行)由此可見,倘若宙斯免去赫克托爾注定的死亡從而破壞神明們昔日的協定,那么,很可能會引發城邦神之間的大混戰。當掌管天宇的宙斯、掌管大海的波塞冬等神明相互大戰時,在冥府掌管亡靈的哈德斯會不會加入戰局?再作進一步設想,荷馬在《伊利亞特》雖沒有提及宇宙神,但在《奧德賽》的開場白中就已提到作為宇宙神的太陽神赫利奧斯,是以,當天宇、大海、冥界各神明大戰之際,如果宇宙神們乘機而入,這樣,整個宇宙不就處于混戰無序的狀況嗎?從這個角度看,赫克托爾的死亡的“偉大”蘊義可見一斑,他的地位和重要性絕非《伊利亞特》中其他英雄可以比擬。
至此,在《伊利亞特》中,城邦守護神赫克托爾的死亡最終源于維系一種城邦秩序、神界秩序和宇宙秩序的必然。在頌揚英雄倫理的荷馬世界中,赫克托爾的死亡既展現了英雄作為凡人的種種限度,又隱喻了英雄在城邦、神明、秩序中的微妙處境與位置。當荷馬的泛希臘聽眾把注意力從對英雄榮譽的頌歌——不斷追求生命的卓越和出類拔萃,導向更隱晦的秩序問題時,每個人內心最終所觸及的是與自身密切相關的“人與城邦”、“人與神明”、“人與宇宙”的問題。從這個意義上講,荷馬的《伊利亞特》的流布實則為“讓人性升向卓越”的一種偉大詩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