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階級革命論到技術決定論

　　摘要：高茲的生態學馬克思主義的哲學思想深受馬克思理論的影響，繼承了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經濟分析和階級分析的方法，豐富和發展了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危機的理論、異化理論和對社會主義的設想，對馬克思的技術中性論和無產階級革命理論亦有不同的理解。
　　關鍵詞：異化；經濟理性；生態危機；烏托邦；生態學馬克思主義
　　作者簡介：朱波，男，黑龍江大學哲學學院博士研究生，從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B565.59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11）03-0013-04收稿日期：2011-01-22
　　
　　高茲是當代法國著名的存在主義馬克思主義者和生態學馬克思主義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高茲對馬克思思想既有繼承和發展，也有理論批判。高茲曾明確表示，馬克思的思想是分析、認識資本主義的本質不可缺少的工具。在高茲成長的年代，馬克思理論已經成為在世界范圍內最有影響的理論之一，對高茲的哲學思想，特別是生態哲學思想產生了重要的影響。
　　一、 高茲對馬克思資本主義分析方法的繼承
　　1. 高茲繼承了馬克思的經濟分析理論
　　高茲認為，馬克思關于經濟理性的理論分析非常正確，盛贊馬克思把經濟理性和“計算與核算”、效率至上、越多越好的原則聯系在一起是抓住了問題的要害。經濟理性的突出特征是計算。馬克思關于經濟理性的出現與資本主義的誕生同步的說法是完全正確的。馬克思把克服經濟理性與實現勞動解放聯系在一起的思路無懈可擊，超越經濟理性不僅意味著讓閑暇時間壓倒勞動時間，而且要使勞動本身成為一種自主的行為。高茲認為，馬克思關于經濟理性的理論分析不但沒有過時，而且隨著時代的發展，越發顯示出其現實的理論意義，當今人類要克服經濟理性，實現自身的解放，必須從馬克思關于克服經濟理性的論述中獲得啟示。
　　高茲正是在繼承了馬克思經濟分析的方法論基礎上，在《經濟理性批判》一書中，對資本主義的經濟理性的內容、表現、指導原則及現實危害進行了深刻的批判。高茲和馬克思一樣，認為經濟理性不是從來就有的，“經濟理性發端于計算與核算，只要人們的活動沒有屈服它，那么人類的活動就獨立于經濟理性”［1］（P109），在前資本主義社會中不存在經濟理性。高茲認為，經濟理性是人類理性化進程中的一個發展階段，是人類理性的一種，它與資本主義的發展同步，與資本主義同時產生，是資本主義的價值觀念和道德標準，在現代資本主義社會中它得到了突飛猛進的發展，在所有理性中它取得了絕對控制和壟斷地位。它以“計算和核算”為手段，以“利潤至上、效率優先”為指導原則，使產品的生產者和產品的消費者相分離，它只注重和關心產品的交換價值，忽視產品的使用價值，其目的是獲取利潤和財富的積累，其結果是人類的異化程度進一步加深，對人的控制進一步加強，同時，由于過度生產和消費使資本主義的生態危機進一步惡化。
　　2. 高茲繼承了馬克思的階級分析方法
　　高茲依據戰后法國的社會生活和階級結構發生的新變化，繼承了馬克思的階級分析的方法，特別是“五月風暴”失敗以后，高茲對未來革命的主體進行了深入的分析，針對法國傳統意義上的工人階級不斷減少和工作時間大大減少的社會現狀，提出了“非工人-非階級”的革命主體理論。在《告別無產階級》一書中，高茲認為，“非工人-非階級”既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工人，也不構成現在意義的階級，他們在后工業社會當中是潛在的或現實的失業的人，他們是試用的、臨時的和部分時間內被雇傭的人，他們擴展到社會各個階層，既包括腦力勞動者又包括體力勞動者，這些人沒有職業安全感或者確定的階級認同。高茲認為，“由今天的社會勞動分工所產生的非階級，可以設想他們所預示的非社會。當然這些非階級并不意味著沒有什么社會關系或者組織，而他們是可以被用來排除經濟理性和外部強制的，以便使個人獲得自主活動”［2］（P69）。高茲認為，“非工人-非階級”將預示著個人的自主創造和對生活熱愛的“新社會運動”，因此，“非工人-非階級”必將是后工業社會的革命主體和主導力量。
　　二、科學技術決定論及改良主義的革命理論
　　1. 批評馬克思的科學技術中性論
　　馬克思對科學技術的發展、生產力的提高持高度肯定的態度，由于這一點有學者認為馬克思是一位生產技術決定論者，認為他只看到了科學技術發展為人類帶來的好處，沒有看到科學技術的副作用，只看到了科學技術的發展為人類帶來了巨大的物質財富，沒有看到科學技術的進步對生態環境的破壞。總體來說，馬克思是一位科學技術樂觀主義者。馬克思生活的時代正是資本主義發展的初級階段，雖然他對于生態問題也有一些論述，但是生態問題不是全社會的問題，只是個別發達城市的局部問題，所以生態問題不是其研究的理論重點。
　　20世紀，隨著科技不斷進步，人類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能力不斷提高，西方資本主義社會出現了著名的“八大公害”事件，這些環境事件對高茲產生了很大的震撼。出于對全人類命運的關心和對全球生態環境的關注，高茲開始對資本主義科學技術進行激烈的批判。高茲認為，科學技術非但不是中性的，而且是具有決定作用，處于決定地位的。“它們反映和決定了生產者和他們的產品的關系，工人和他們工作的關系，個人和群體與社會的關系，人們和他們環境的關系。科學技術是權力分配、社會生產關系和勞動等級分工的發源地。”［3］（P18-19）“在技術選擇的偽裝下，社會選擇正持續不斷地強加給我們。”［3］（P19）技術的選擇很少是唯一的選擇，也不是必要的最有效的選擇，資本主義只發展那些與它自身發展邏輯相一致的技術，消滅那些不能鞏固、加強它的社會關系的技術，即使它們對國家目標考慮得更加合理。“資本主義生產和交換關系已經銘刻在資本主義饋贈給我們的技術之中。”［3］（P119）
　　在高茲看來，科學技術決定其他的社會關系，是一切社會關系的母體，科學技術運用的性質和力度決定了國家的性質和結構，資本主義的生產和交換關系已經滲透到資本主義技術之中，改變資本主義的關鍵是對技術的選擇，生產工具的改變是社會改變的基本前提。可見，高茲具有明顯的科學技術決定論的傾向。
　　高茲本人對科學技術的態度也是前后矛盾的。20世紀60年代在《告別無產階級》一書中，高茲提出新工人階級理論，對科學技術持肯定態度。20世紀70年代高茲出版了《作為政治學的生態學》一書，標志著其生態哲學思想的形成。在該書中，高茲對科學技術大加批判，對科學技術的負面作用進行了深刻的揭露。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高茲的態度又一次發生了轉折，對科學技術基本上持肯定態度，認為生態危機的根本解決必須依靠科學技術的進步。這種互相矛盾和自相矛盾說明了20世紀90年代以前高茲的生態哲學思想還不夠成熟。
　　2. 改良主義的革命理論
　　與馬克思設想的無產階級革命理論不同，高茲認為，在當代資本主義社會中，社會主義已經失敗，資本主義取得了勝利，社會主義已經喪失了它的預言尺度和它的物質基礎，它所提出的目標都已經過時了，暴力革命已經變得不可能，社會主義的存在只能在與資本主義的聯系中加以理解。“社會主義是對資本主義的積極否定。”［4］（P39）也就是說，“新無產階級”的革命方式只能是和平的方式，而不是暴力革命的方式。革命對象總體上應該是整個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方式、消費方式以及思維模式、生活方式等，目的是讓人們從資本主義社會的異化狀態中解放出來，讓人們在實踐經驗當中意識到社會主義制度比資本主義制度更加合理，以便最終在資本主義制度內部進行結構改革。高茲認為，無產階級革命理論已經完全喪失了革命性和斗爭性，主張采取自下而上的改良主義。
　　
　　高茲強調實現所有人的自主化，實現勞動的解放才是左派和社會主義者奮斗的目標，這一點具有很強的現實意義，但是，他脫離對資本主義社會進行現實的改造，不免帶有濃厚的烏托邦色彩，不會在現實中真正改變資本主義制度，也不會實現他所設想的生態社會主義。
　　三、危機理論、異化理論和對社會主義的設想
　　高茲完全贊同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危機的理論，但他認為目前資本主義最主要的危機不是經濟危機，而是生態危機，高茲用生態危機取代馬克思的經濟危機。
　　高茲對馬克思的資本主義危機理論非常贊賞，認為馬克思是最早看出資本主義危機的人之一，但他認為馬克思當年認為的資本主義危機在當代已經發生了根本的轉變。當年馬克思認為資本主義的危機主要發生在生產領域，主要表現是資本主義的經濟危機，資本主義經濟危機也是價值實現的危機。資本主義生產過剩必然導致經濟危機，這種危機不是生產的絕對過剩，而是資本主義生產的相對過剩。但是現在資本主義國家通過國家干預等手段，有效地避免了經濟危機的大規模發生。在高茲看來，目前資本主義的危機不是發生在生產領域，而是發生在生態領域。馬克思當年過多強調了經濟危機，而忽視了生產條件的可持續性。高茲認為，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任何一個企業都對獲取利潤感興趣，因此資本家會最大限度地去控制自然資源，從而最大限度地增加投資并爭取存在于世界市場上”［3］（P5）。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生產的唯一目的就是追求利潤、追求物質生產的增加，而這必然引起環境污染、資源枯竭和生態失衡等問題。在資本主義制度下“生產也就是破壞”，資本主義的利潤動機必然引發生態問題。高茲用資本主義的生態危機取代馬克思的經濟危機，從生態哲學的視角進一步豐富發展了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危機的理論。
　　異化理論在高茲的生態哲學思想中占有重要的地位，是他生態哲學思想展開的理論基礎，是他分析、批判資本主義生態危機的重要工具，他的異化理論深受存在主義和馬克思異化理論的影響。
　　高茲的異化理論是借助于存在主義的觀點來構建的，尤其是薩特的“匱乏理論”對高茲產生了重大影響。薩特認為，“由于任何一種原因，我們需要某種物質或物體，而這種物體同我們的需要不成比例，這就是匱乏”［5］（P135），“匱乏是由于人的需求較多而供應有限，人為造成的供應和需求之間的差異”［6］。薩特認為，匱乏是人類可能性基礎，是一種必然的社會關系，是人類歷史的永恒現象，人類不可能完全消除匱乏，人類的全部歷史是一部與匱乏作斗爭的歷史。高茲在薩特“匱乏理論”的基礎上，豐富和發展了馬克思異化與勞動分工的基本觀點，對人類的異化提出了自己的理論觀點。他認為，由于“匱乏”的存在，人與人聯合起來同“匱乏”作斗爭，而在資本主義社會中，資本家為了追逐利潤，不斷制造新的“匱乏”，通過大眾媒體不斷喚起人們新的消費和需求，不斷制造新的貧窮。資本主義所創造的新的“需要”遠遠大于它所滿足的需要，由于資本主義的過度生產和消費，浪費了大量能源和自然資源，從而導致了人與自然的異化，也就是生態危機。在這樣的社會中，人類的異化不可能得到根除，只能愈演愈烈，導致兩極分化的日益嚴重。
　　通過以上分析，可以看出，高茲的異化理論和馬克思的異化理論既有區別又有聯系，高茲的異化理論是站在存在主義的角度來看待異化問題的，他認為只要有分工就會有異化，要消滅異化，就要消滅社會分工，在資本主義社會中異化主要發生在生產領域，要消除人的異化，關鍵在于恢復人的總體性勞動。馬克思認為異化產生于私有制，異化的消除關鍵在于改變生產資料的占有形式，只有消滅資本主義私有制，才能根除人類的異化。
　　和馬克思的異化理論相比，高茲的異化理論看到了資本主義新變化，對現代資本主義的異化形式有更加深刻的理解和認識，對資本主義新的異化現象批判得更加深刻，豐富和發展了馬克思異化理論內容。但是，高茲在尋找異化的根源時卻找錯了方向，正是因此導致了其生態哲學烏托邦的性質，使他的理論陷入了空想。
　　馬克思認為，社會主義是建立在否定資本主義社會制度的基礎之上的社會發展的新階段，社會主義要在物質極大豐富的基礎上實現生產資料的集體占有，實現人的自由發展，最終實現人的全面解放以克服人的異化。
　　高茲在批判蘇聯社會主義模式的基礎上，提出了對社會主義的新理解。高茲認為，“傳統社會主義的計劃經濟，把整個社會當成了一臺機器。當人們面對這臺機器時，人們的整個生活都被這臺機器有組織地理性化了。如果有人反對這樣做的話，那么就有可能被指責為有小資產階級和個人化的傾向”［4］（P34）。因此，高茲認為蘇聯模式的社會主義實際上導致了在資本主義條件下人的全面自由發展權利的喪失和人的本質的全面異化。蘇聯傳統的社會主義奉行的仍然是經濟理性，其直接后果是導致人與自然和人與人之間關系的異化。高茲認為，為了克服資本主義和傳統的社會主義，必須對社會主義進行生態重建。高茲試圖通過用生態原則與社會主義相結合的方式來建構一種新型的人與人、人與自然和諧的社會主義模式，提出了“分散型”技術的選擇、“更少但更好”的生活方式、消除“付薪勞動”等具有合理性的生態社會主義設想。
　　總之，高茲的思想理論深受馬克思理論的影響，既有批判繼承，也有創新發展。有學者認為他是反馬克思主義者，也有學者認為他是批判的馬克思主義者，還有學者把他定位為存在主義馬克思主義者。筆者把他看做批判的馬克思主義者，正如他和鮑令的一次談話中所承認的那樣。
　　高茲還是一個悲觀的馬克思主義生態哲學家，他悲觀的方面主要是由于受到存在主義的影響，無論是對科學技術還是當今的環境問題都持一種悲觀的態度，認為人類無法從根本上解決生態問題。特別是他晚年與夫人一起自殺，表明他對人類的未來擺脫異化、擺脫生態危機的絕望。
　　高茲依據目前資本主義社會的新變化，對資本主義社會進行了深刻的批判，他的批判在理論上是站得住腳的，但他脫離了對現實社會的改造，其理論更多的是給人一次思想的洗禮而不會根本改變資本主義社會制度。在理論構建方面，高茲繼承和發展了馬克思很多方面的思想、觀點和方法，但他并沒有徹底地貫徹馬克思主義的立場，因而其理論帶有濃厚的烏托邦色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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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方德生. 薩特的匱乏論［J］. 湖南社會科學，2004，（6）.
　　
　　［責任編輯李小娟付洪泉］
　　
　　From Class Revolutionary Theory to Theory of Technological Determinism
　　—— Analysis of Gorz’s Improvement of Marxist Analytical Method of Capitalism
　　ZHU Bo
　　（School of Philos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