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美國在越南的軍事行動導致大量平民傷亡,發生于1968年3月的美萊事件于次年被媒體揭露。美國公眾一方面震驚于暴行的殘忍,另一方面則對美軍的行為給予高度的理解和寬容。自由和保守勢力出于不同的動機,一致對面臨審判的暴行制造者予以聲援,從而極大地影響了案件的最終結果。美國社會政治文化背景所營造的媒體敘事方式和公眾認知取向,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罪感的消解與淡化,也使得美國社會對于越戰經歷的集體反省具有嚴重的不徹底性。
關鍵詞:美國;公眾輿論;美萊事件
作者簡介:張小龍,男,史學博士,海軍飛行學院教研部教師,從事美國軍事史、文化史研究。
中圖分類號:K712.54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11)03-0133-06收稿日期:2010-10-05
美國軍隊的有組織暴行記錄幾乎貫穿美利堅民族的拓殖和擴張歷史。然而,受制于當時美國國內的媒體發展程度和公民教育水平,上述暴行無法引發全社會范圍內的道德討論。直至越戰期間,軍方的戰地暴行通過各種信息渠道,較為完整地展示于公眾面前,對戰時美國民意的全方位檢視才得以實現。本文以美萊慘案這一越戰中最具代表性的事件為切入點,從媒體行為和公眾認知兩個角度出發,對美國社會的戰爭責任觀和戰爭罪行觀進行分析。
一、美萊事件及相關審判始末
1965年3月,約翰遜政府改變越戰策略,將“特種戰爭”升級為以“南打北炸”的“局部戰爭”,美軍開始在一個軍民一體的國家當中進行一場無休止的消耗戰。國防部長麥克納馬拉在1967年5月給總統的備忘錄中稱:美軍每周殺死或重傷大約1000名非戰人員,這必將“扭曲美國人民的國民意識和美國在全世界的形象”[1](P116-118)。約翰遜對此卻無動于衷,其原因在于總統相信絕大多數傷亡屬于空中或遠程炮火所造成的誤傷,既無可避免也無須追究責任,至于地面步兵的殺戮行為,美國政府采取的對策是對媒體報道嚴加管控。
1968年初,“春節攻勢”戰役過后,美軍進一步加大了對南越村寨的“搜索與摧毀”行動力度。3月16日,美軍第23師11步兵旅特戰營C連前往廣義省山靜縣的美萊4號村(My Lai 4 Village)。根據事先得到的情報,越共第48營以該村為據點進行游擊活動,因此C連連長梅迪納上尉向所部下達了“消滅所有人員并摧毀該地區”的命令[2](P184)。上午7時22分,一排排長凱利(William Calley)中尉率領大約80名士兵進入村莊。凱利在村中并未發現任何越共活動的跡象,但他仍堅持執行上尉的命令,組織士兵開槍射殺了大約300名村民(其中大部分是老人、婦女和兒童)。與此同時,擔任后衛警戒任務的B連在1英里以東的美溪4號村也槍殺了100多名平民。師旅主官在事后下令封鎖消息,對外宣稱“20名平民不巧位于預定行動地區,死于美軍和越共的交火”[3](P33)。盡管如此,事件真相在士兵當中口耳相傳,知情者不斷增加。
1969年3月,尼克松總統、國防部長、參聯會主席和23名兩院議員收到揭發美萊事件真相的信件,寄信人是曾在11旅服役的士兵羅恩·萊德諾爾。萊德諾爾本人并未見證或參與屠殺,但他在一年的時間里走訪調查了C連的多名士兵,有足夠證據確認屠殺傳聞的真實性。軍方在4月進行了初步取證,9月,凱利被逮捕并受到謀殺指控,11月,美國各大媒體開始對事件進行公開報道,陸軍參謀長威斯特摩蘭派遣以皮爾斯中將為首的調查組赴越南展開調查。皮爾斯發現,23師內部存在炮制虛假報告的欺騙行為,相關文件從檔案中被抽走,許多被調查者作偽證或是集體“失憶”。1970年3月,調查組提交多達4卷的報告,追究各級主官的責任,指控以師長考斯特為首的28名軍官犯有瀆職、共謀、偽證等多項罪名。1971年3月,佐治亞州本寧堡軍事法庭裁定凱利謀殺22名平民的事實成立,判處他終身服勞役。其他涉案軍人在此前后均被判無罪。8月,尼克松運用總統權力進行干預,宣布將凱利的刑期減為20年,并改為軟禁。1974年4月,尼克松再將凱利的刑期減為10年,11月,陸軍部長卡洛韋宣布凱利獲得假釋。
縱觀此案始末,司法程序不可不謂周全嚴密,罪行罪證不可不謂充分確鑿,最后卻在總統的兩次強力干預下,上演了一場罰不抵罪的鬧劇。考慮到審判全程處于美國媒體和公眾的關注之下,總統的決定顯然受到了民意的左右。媒體報道刻意從不同角度迎合公眾主觀認知愿望,使案犯獲得了社會最大限度的同情和支持,公眾輿論最終實現了對法律和正義的顛覆。
二、 美國媒體重構角色和消解罪行的努力
在1968年之前,對越戰暴行的報道很少見于美國媒體,其原因一方面在于政府和軍方的新聞管制,另一方面也在于媒體自身主動遵從著不介入此類事件的行為規則。戰地記者必須仰賴軍人提供保護才能順利工作,深入報道軍人的殘忍行為必將破壞和軍方的良好合作關系;自揭家丑的行為難以見容于美國社會的強大保守勢力,極易得罪老一代讀者和廣告客戶;更重要的是,越戰美軍面對著“有史以來面孔最模糊的敵人”[4](P55),既無法分辨南越軍民,更找不到同越共主力部隊進行決戰的機會,完全建立在統計數字上的“殲敵計數”(body count)成為證實戰爭取得進展、給予國民交代的唯一手段,此舉更助長了美軍大肆濫殺以為己功的惡劣風氣,戰爭罪行與正當的交戰行為實際上已難以區分,暴行成為越南戰場上的常態。新聞記者與美軍士兵一樣,對家常便飯般的戰爭罪行感到麻木,甚至不視之為新聞素材。1965年,《紐約時報》記者謝漢在現場報道海軍對5個沿海漁村的炮擊行動時,輕描淡寫地提到可能有600名平民在行動中死亡。謝漢回憶說:“我從不認為自己發現了一樁戰爭罪行,相信《時報》的編輯和讀者也不會這樣認為。”[3](P24)從一開始,道德底線的缺失就成為困擾越戰報道的尖銳問題。
“春節攻勢”戰役引發了美國國內空前高漲的反戰運動,也使美國媒體的報道口徑有所轉變,戰役期間,電視新聞對于平民傷亡的報道達到了平時同期的3.9倍。[3](P27)即使如此,這些報道多數屬于即時性的新聞快報,美國媒體仍然無意深入挖掘戰爭暴行的來龍去脈。《紐約時報》在1969年11月13日刊發了關于美萊事件的概況以及凱利被捕受審的新聞,此后一周內再無后續報道。美國三大電視新聞網主播在節目中一致援引南越地方官員的言論,稱平民傷亡只是偶發事件,甚至質疑萊德諾爾的寫信動機,認為他只是為反戰造勢,企圖迫使美國盡快結束戰爭,信件反映的內容真實與否還有待證實。
C連戰地攝影師羅納德·海伯爾在此時的出現,為案件的進展提供了關鍵證據,也是美萊事件報道由冷轉熱的轉折點。11月19日,海伯爾將其在現場拍攝的大量照片轉售給《生活》雜志,次日晚上,這些照片出現在各大電視臺的新聞節目當中,無可辯駁地證明多名兒童遭到殺害的事實,此畫面對美國公眾構成了有力的視覺和心理沖擊。在隨后的18個月內,眾多媒體開展了強有力的跟蹤報道,到結案時進行的民意測驗表明:96%的美國人對屠殺和審判的相關事實已有所了解,美軍在國民心目中的英雄形象驟然坍塌,公眾對于這一丑聞毫無心理準備,處于空前的震驚和幻滅當中。《華爾街日報》在11月末采訪了各大城市的200多名民眾,發現許多人仍然表示“難以置信”,寧愿相信此事是“越共同情者和反戰人士共同編造的謊言”。[3](P53-57)對于事件深度報道給公眾帶來的不快情緒,媒體是深有體會的,如果一味窮究事件本原與真相,刻畫受害者的苦痛,勢必會進一步刺痛美國大眾的道德神經。專欄作家喬納森·謝爾寫道:“受害者的存在幾乎微弱得無法辨認。對我們而言,身邊發生的每一起死亡都是難以名狀的莫大悲劇,而他們的死亡在我們眼中只是抽象的統計數字。”[3](P210)由于受害者的話語不為人知,其后進行的審判注定將成為一場“原告缺席”的審判。
相比之下,凱利受到的媒體關注則有增無減。在取保候審的一年多時間內,凱利成為媒體競相追逐的焦點人物,其媒體形象則經歷了一個逐步被人性化、溫情化的過程。凱利起初不愿應對媒體,但律師提醒他,營造良好的公眾形象可以極大地改善自己在庭審中的處境。此后凱利開始主動邀請記者上門走訪,與《時代》周刊記者彼得·蘭奇過從甚密。1969年12月5日出版的《時代》周刊以凱利為封面人物,并配以《罪在何處?》的大字標題。在蘭奇筆下,凱利儼然成為熱情好客、開朗隨意的“鄰家男孩”,“不是怪物,不是鐵石心腸的戰士,更不是漫畫中那種每周末都要進行射擊訓練,皮卡后座永遠斜倚著一支步槍的職業殺手”[5](P356)。美國廣播公司(ABC)在審判前夜推出了名為“尋找威廉·凱利”的專題節目,回顧凱利的成長和求學經歷,強調凱利“只是那一代人當中的一個具有典型意義的存在,每一個人都可以是凱利,凱利也可以是每一個人,他沒有任何與眾不同之處”[3](P130)。媒體敘事中的“好孩子”,和當初以惡魔形象闖進公眾視野的“殺人機器”已判若兩人。后者體現的是戰爭環境對人性的扭曲,前者則展示了遠離戰爭后正常人性的復歸。言外之意,美軍在越南的暴行,應由美國政府的戰爭政策以及嚴酷的戰地環境來負責。兇手經過如此包裝竟一變而成為戰爭的受害者,媒體重構角色的行為與公眾的反戰訴求找到了契合點。
在迎合自由派人士反戰愿望的同時,媒體同樣重視修復國家道德形象,維持公眾道德信心,以此作為對官方和保守勢力的聲援。《生活》雜志在率先刊發現場照片一周后即改變報道主題,大篇幅渲染美國民眾對越南女孩阮氏圓的救助。阮在兩年前的一次空襲中失去了右腿,其遭遇被《生活》雜志報道后,美國人競相捐款捐物并為其安裝假肢。女孩捧著“剛從加州寄來的娃娃和毛絨玩具”開心微笑的畫面,被用來緩釋可怕畫面帶給人們的心理震撼。奧利弗認為,美國人內心其實并不認為自己應對被戰爭傷害的越南兒童負責,而他們之所以樂于向弱者提供恩賜般的“幫助”,其目的在于換取道德上的優越感和滿足感。[3](P69)自命為救世主的“使命意識”,是美國擴張性軍事思維的文化驅動力,而使命意識正是依賴內在的道德優越感才得以維持。以尼克松總統為代表的共和黨保守勢力極為擔心美萊事件對國民的道德優越感造成打擊,從而導致美國徹底失去戰爭動力,最終無法“體面地結束戰爭”。媒體不失時機地消解和淡化罪行,無疑是為共和黨的越南政策注入了一支強心劑。
為了證明美軍仍然在道德層面上高于對手,美國報刊采取的另一手法是對越共武裝展開妖魔化報道。1968年,游擊隊在占領順化期間處決了當地的一批通敵賣國分子,全國廣播網(NBC)對此大做文章,聲稱被屠殺者多達三千多人,主播切特·亨特里更是借題發揮說:“美萊屠殺即使確實發生過,也并不是越戰中的唯一罪行,最大的罪行還是出自敵人之手。”《新聞周刊》甚至將其解釋為“對行為難以預測的邪惡敵人實施的復仇行動” [3](P68)。媒體堅持傳達的觀點是:敵人的暴行是有預謀有組織的一貫行為,而美萊居民的遭遇只是一支高度文明、訓練有素的軍隊偶爾犯下的一個不具有代表性的錯誤,因此美國公民無須懷疑美軍軍事行動的正義性,更無須對屠殺抱有負罪感。媒體在“新聞客觀性”的自我標榜之下仍然能夠精確把握社會的脈動,迎合左右翼不同群體的需求,根源在于美國社會文化傳統、歷史經驗與時代背景,以及公眾認知取向。
三、英雄與替罪羊:美國公眾對罪案當事人的身份認定
軍事法庭對凱利的審判于1970年11月開始,凱利辯稱從他抵達越南后,就被告知當地的男女老幼都是潛在的敵人,自己只不過是執行消滅敵人的命令,因此并無任何過錯。[5](P335)事實上,包括凱利在內的美軍士兵在抵達越南后,也同樣接受過戰爭法教育,被告知“所抓獲的任何人,不管是嫌疑人、平民或戰俘,都不得以任何形式對其進行施暴、侮辱、示眾或報復”,1956年版《美國陸軍戰地手冊》中更是明文規定:“由于執行上級命令而導致的違反戰爭法行為,不得成為赦免當事人戰爭罪行之理由,亦不得在庭審中作為辯護借口,除非當事人不了解,或不可能有望了解該命令的違法性質”[6](P197)。依照軍法,即使凱利能夠證明自己是奉命行事,也不足以免除罪行。皮爾斯在實地調查后認為以凱利的罪行“得以保全性命即是萬幸”[5](P337)。法庭的最終判決已對公眾輿論作出了最大限度的讓步,卻仍然在美國社會引發了一場聲勢浩大的抗議行動。
抗議行動首先得到了南部各州保守政治家和民眾的支持。在佐治亞州州長吉米·卡特的號召下,當地民眾駕車上街游行,并集體打開前車燈為聲援凱利造勢,副州長馬多克斯致信尼克松,懇請總統動用赦免權。該州征兵機構自行解散,宣布直至凱利獲釋不會繼續為美國征兵作戰。正在準備參選總統的亞拉巴馬州州長喬治·華萊士宣布將把“拯救凱利”作為競選綱領的一部分。密西西比州州長威廉斯甚至揚言:由于對判決不滿,該州將考慮脫離聯邦獨立。此外,得克薩斯、路易斯安那、阿肯色等州議會紛紛通過要求總統干涉判決的提案,佛羅里達州和南卡羅萊納州舉行了大規模的簽名抗議活動。田納西州鄉村歌手托尼·納爾遜推出新專輯《凱利中尉的戰斗頌歌》,僅3天時間即售出20萬張。[7](P191-195)與其他地區相比,南部民意傾向于無條件支持凱利。[3](P160)
南部保守勢力對判決的強烈反感,可以從這一地區固有的保守文化傳統中找到原因。崇尚軍事和暴力,珍視自己的自由卻不尊重別人的自由,鮮明的英雄崇拜、強烈的榮譽情結以及宗教上的基要主義傾向都被視為典型的南部文化特征。[8]約瑟夫·弗雷指出:越戰的主要發起和推動力量均來自美國南部,約翰遜、臘斯克等南部出身的政治家將美國拖入了越戰,三分之一的參戰人員來自南部11州,凱利和C連大多數士兵都是土生土長的南部青年。[9](P261)在獲知自己將終身服勞役后,凱利神態淡定,向法官立正敬禮,回答:“我將盡力而為,長官”。這樣的舉止極為恰當地詮釋了南部文化對英雄形象的價值判定——陽剛氣質、不畏苦難,勇于直面不公正的待遇,也使凱利在南部民眾中的形象上升到空前的高度。對凱利的審判,實際上已被等同為對南部傳統價值觀的挑戰。南部特有的歷史背景則強化了“暴行是戰爭的必然產物”這一認識。內戰期間,謝爾曼將軍率領的聯邦軍隊在著名的“向海洋進軍”行動中,焚毀了佐治亞州的大部分地區。在當地人看來,如果謝爾曼被美國人目為英雄,那么凱利就至少應當免予處罰。[10](P67)
白人至上的種族主義心態是困擾南方社會的道德頑疾,種族情緒在越南戰場上直接表現為對亞洲平民生命的漠視。一名參與屠殺的C連士兵承認對殺戮“感到厭惡”,但他“從來無法理解這些越南人。如果被殺者是美國人,感覺會完全不同”。[11](P59)種族歧視盛行的社會,往往也彌漫著反共狂熱,凱利在回憶錄中露骨地寫道:“在美萊被毀滅的并不是有理性會思考的人類,而是一種無形的意識形態……南方人如何看待黑鬼,我就如何看待共產主義。”[5](P372)官方意識形態敵對宣傳一旦和社會上根深蒂固的種族主義結合起來,敵視情緒就會泛化到全體越南國民身上。
相比保守勢力對于凱利的狂熱支持,反戰力量的態度較為復雜。20世紀70年代初的反戰運動已經不再是少數和平主義者的抗議活動,而是呈現出主體多元化的特征,吸納了青年學生、左翼知識分子、失意退伍軍人、自由派政治人物等不同成分。大體說來,反戰人士傾向于以批判和反省態度看待屠殺,著名神學家尼布爾哀嘆:美萊慘案“使我們意識到自己并不是一個道德高尚的民族”,埃里克·舍瓦雷德認為國家道德形象因此受到的傷害就如同深入肌體的創口,“只能先用手術刀割開清理,不能簡單地包扎了事”。紐約知識界在現代藝術博物館的《格爾尼卡》巨幅油畫前舉行集會,將美萊慘案與法西斯暴行作比。[3](P135-137)然而,對暴行的憎恨并不意味著對暴行制造者的憎恨,在反戰人士眼里,凱利雖非英雄,但卻是國家政策失敗的替罪羊,是越戰軍人這一悲劇性群體的縮影。
退伍軍人群體對于法庭的判決尤為憤怒,原因在于眾多越戰軍人同樣參與過“搜索與摧毀”行動,深知在無數以國家名義進行的暴行當中,美萊慘案不過是冰山一角。“越戰老兵反戰協會”(VVAW)辯稱:“美軍每天都在越南各地重復著凱利的所作所為,我們自身的經歷足以證明那只是極為尋常的一次行動。”[7](P211)美國各地發生多起退伍軍人到警局“投案自首”的事件,老兵們自曝越戰暴行,自請出庭受審,以此表示對凱利的聲援。更值得注意的是:凱利是美國歷史上第一個因忠實執行命令而獲罪的軍人,而發布命令的上級未受到任何制裁,戰爭的主要責任者更是逍遙法外。美國學者泰勒在《紐倫堡與越南》一書中特別回顧了馬尼拉軍事法庭對日軍將領山下奉文的審判。山下由于“未能對部屬的暴行作出有效約束”,于1946年被美軍處以絞刑。作者指出:按照這一定罪標準,因首倡“搜索與摧毀”行動而催生大量暴行的前駐越美軍司令威斯特摩蘭無疑應與山下同罪,歷任總統由于批準對平民的轟炸行動,同樣難辭其咎。[12](P139)如果眾多高官無須承擔越戰罪行,對凱利的審判就難以服眾。公眾的抗議矛頭直接指向政府要員及戰爭政策。
尼克松及其幕僚起初未能對民意作出準確的判斷。屠殺事件曝光一周后,基辛格致信總統,建議采取丟卒保車的策略,從速開展調查并對主要責任人審判定罪,以阻止公眾輿論對事件內幕的無端猜測。尼克松同樣認為嚴懲兇犯或可平息反戰人士的不滿情緒,因此,判決引發保守勢力和反戰勢力的一致討伐,是白宮始料未及的結果。宣判后的一個多月內,多達26萬封信件和7萬多份電報飛向白宮,其中99%以上對判決表示遺憾,或要求總統干預。[7](P195)尼克松轉而意識到,美國社會輿論自60年代以來一直陷于分裂與對抗之中,難得在一個問題上達成如此統一的意見,“拯救凱利”已成為總統彌合美國社會裂痕,爭取最大支持率的唯一選擇。事后調查表明,80%以上的民眾肯定尼克松的舉動。[7](P207)三年后,深陷水門丑聞中的尼克松再次為凱利減刑,企圖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人氣,但已于事無補。
四、三重責任論:美國社會對越戰罪行的整體反思及其局限性
反戰分子和保守勢力的共同思想出發點在于美國政治文化中的人性論基礎,尤其是霍布斯學說關于“自然狀態”下人性本惡的論斷。自然狀態即等同于戰爭狀態,不擇手段地趨利避害和自我保全是自然狀態下人的本能。從這一前提出發,戰爭的本質就是“自然狀態”下的相互傷害,軍人由于懼怕違令受罰,或是出于自保動機而實施的暴行都獲得了邏輯上的正當性。美國公眾無法想象沒有暴行的戰爭,不少人甚至認為戰爭法的存在無足輕重。俄亥俄州立大學進行的一次調查證明:大約80%的學生對美萊慘案的發生表示憤慨,但卻傾向認為“戰爭中必然發生大量此類暴行”[3](P164-165)。在明尼蘇達州居民中進行的測試則表明:只有12%的受試者認為暴行緣于士兵個人性格、道德品質、教育程度等個體因素,55%的受試者將其歸咎于“導致士兵獸化的戰地環境”[11](P118)。
美國社會看待戰爭罪行的上述認知邏輯還可以從盛行于20世紀60年代美國心理學界的“功能論”中找到學理依據。圍繞如何規范個體道德行為的問題,學界一向存在主張以行為主義為立論之本的“功能論”(functional view)與以人本主義為立論之本的“理想論”(aspirational view)兩種不同觀點。立足于道德內化和性格養成的“理想論”由于將個人看做具有獨立道德意識的個體,強調道德責任的不可規避性,因此并不見容于當時甚囂塵上的自由主義思潮。“功能論”獲得了主流地位,其主要內容在于高度強調環境創設與制度機制對個體行為的規范功能,認為人性易于墮落犯錯或屈從壓力,唯有創設秩序嚴明的外在環境才能阻止罪錯的發生。持此論者一貫為美軍傷害越南平民的累累罪行辯解,將罪行解讀為環境壓力(傷亡重大而收效甚微的作戰行動,嚴酷的戰場環境,以及接受殺戮訓練所帶來的負面心理影響)與制度缺陷(以“殲敵計數”衡量戰果的惡劣做法)的綜合產物,聲稱由于以上外在因素,參戰軍人不具備進行正常理性思維的條件,屈從于命令是唯一的合理選擇。[13](P170)著名的“電擊實驗”即是經常被論者援引以證實上述觀點的經典案例。①認為人性易于犯罪的普遍罪感意識,是美國公眾認同凱利的根源所在。換言之,公眾遵循的認知邏輯是:任何人一旦被置于嚴酷戰爭環境下都有實施暴行的可能,戰爭是導致人性異化的罪惡之源,因此創設戰爭環境的政府必須對此負責;美國國民在越戰初期曾無條件地支持戰爭,放任戰爭進行下去,因此全體國民同樣對戰爭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6](P200-204)作為個體責任的戰爭罪行先是被上升為政府責任,繼而又被放大為全民責任,“三重責任”的戰爭罪行觀在凱利一案的社會反響中得到了明顯體現。
文化學者本尼迪克特認為,在以“罪感文化”為特征的西方社會中,人一旦察覺到自己違背了“絕對的道德標準”,便會產生道德焦慮情緒,“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惡行不被人發現,自己也會受到罪惡折磨,盡管這種罪惡可以通過懺悔來得到解脫”[14](P154)。多數美國公眾并不否認罪行事實,更不諱言自身也是戰爭責任者之一。蓋洛普測驗機構對公眾質疑判決的原因進行調查,結果發現56%的人認為“戰爭罪行應由更多的人承擔才公平”,因拒絕相信罪行真實性而質疑判決者僅占15%。[7](P213)抹殺戰爭罪行的無賴之舉可以在“恥感文化”主導下的日本社會找到生存空間,但卻不適用于“罪感文化”主導下的美國社會。社會成員內在的道德焦慮,在兩種文化模式下有著不同的解脫渠道,“羞惡之心”的消極發展,往往導致遮掩惡行的企圖;“畏罪之心”的后果則表現為最大限度消解淡化罪行的努力。原本責任明確的個體戰爭罪行在擴散為“全民責任”后,實際上已經消于無形,美國公眾通過接受“共犯”的身份認同而完成懺悔,但卻無須為此承擔任何戰爭責任,反戰人士更是通過對戰爭的否定而求得了良心的安寧;約翰遜總統和軍政要員被反戰分子冠以“兇手”之名,但法律完全無法提供對其進行制裁的相應機制;真正意義上的兇手反而難以受到同罪行相稱的懲罰。
公眾反戰行為的最終目的并非在于清算罪行,而在于體察戰爭帶來的教訓,以利于美國的長遠發展。謝漢寫道:“國民應當探究戰爭罪行問題,洗滌民族的良心,正確處理世界第一強國同弱小民族之間的關系。我們并不需要監禁和判決,但卻需要喚起社會的清醒認識,認清這些行為的犯罪實質,使得未來的美國領導人不致重蹈罪行。”[3](P117)吉姆·尼爾森指出:美國式的自我中心主義始終支配著反戰話語,一場本來給越南民眾帶來無盡悲劇的新殖民主義戰爭卻被戲劇性地定位為“美國噩夢”或“美國悲劇”。[15](P5-6)民意認為越戰是一場“錯誤的,不道德的戰爭”,原因在于美國人在付出生命財產和道德形象上的巨大代價后仍然無望取勝,“美國要么勝利,要么從越南撤出”才是多數人的真正訴求。[1](P133)反戰運動對戰爭性質的界定,首先以戰爭是否符合“美國的利益”為準繩,其次才考慮到戰爭是否對他國主權和人民生命構成危害。反戰運動既然不能從人類普遍公德與正義出發,訴諸法律正義,理清戰爭罪責,對后來者予以警示,那么也就不可能“認清犯罪實質”,更不可能阻止未來的美國人“重蹈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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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雪萍]
Dispersion and Reformation of Vietnam War Atrocities within American Public Opinion
——Focusing on My Lai Massacre in 1968
ZHANG Xiao-long
(Teaching and Research Depar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