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提醒標記“你看”

　　摘要：在現代漢語中，“你看”可以充當提醒標記。它可獨用表提醒，也可用來凸顯因果關系和提醒狀態、行為，其語用價值是提醒，一般地說，刪去它在句法、語義上不會產生影響，但提醒的作用會隨之消失。如果提醒的內容在說話人說出“你看”時是可以“看”到的，那么“看”可以重疊，“你”可以省略，反之則不可以。
　　關鍵詞：你看；話語標記；提醒
　　作者簡介：李君，男，語言學及應用語言學博士，黑龍江科技學院副教授，從事語文教育、漢語語法研究；
　　殷樹林，男，語言學博士，黑龍江大學文學院副教授，從事漢語語法研究。
　　基金項目：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現代漢語話語標記研究”，項目編號：08CYY025；黑龍江省教育廳項目“話語標記的理論和實踐”，項目編號：11542157；福建省社科規劃項目“張斌語法思想研究”，項目編號：2010B094
　　中圖分類號：I206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0-7504（2011）0３-0１１９-05收稿日期：2011-03-11
　　
　　一 、引言
　　“你看”中的“看”可以是其基本義“使視線接觸人或物”［1］(P705)，但“你看”還有一些特殊用法。就我們了解的情況看，最先注意到“你看”特殊用法的是劉月華。劉月華對“我看”、“你看”的一些特殊用法作了歸納，簡要分析了“說”、“想”、“看”在語義和用法上的區別。［2］(P168-172)應該說劉月華準確地指出了問題，但遺憾的是，此后近20年并未見學者作進一步的研究。近幾年漢語話語標記研究越來越熱，人們才關注起“你看”來。曾立英考察了“我看”、“你看”的分布，探討了二者的主觀化。［3］(P15-22)王媛媛認為現代漢語普通話中“你看”有三個變體：“你看1”主要表示聽話者用眼睛看，“你看2”表示說話人讓聽話人注意某種現象，“你看3”表示說話人要求聽話人發表自己的看法。從句法、語義的角度考察了這三個變體的語法特征，并探討了“你看”的虛化過程和虛化機制。［4］(P67-71)陳振宇、樸珉秀考察了與標記“我看”、“你看”搭配的句子的現實性問題，提出“我看”是“主觀化”標記，“你看1”是言語活動標記，標志從“陳述”轉向“疑問”，“ 你看2”作為話語標記，功能是“話題處理”標志。［5］(P3-13)何自然認為“你看”有三個語義功能，其語用功能是“強化”，這種強化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狀態、過程及其程度的強化，二是結論、結果及其性質的強化。［6］(P338-340)鄭娟曼、張先亮把“你看你”視為一個“責怪”式話語標記，探討了“你看你”的語篇特征、語用功能和形成機制。［7］(P202-209)李宗江分析了“看你”類話語標記的語境分布和音段特征，考察了這類標記在歷史上的形成過程，并簡要探討了它們的形成機制——主觀化和交互主觀化。［8］(P15-23)
　　從已有研究看，除何自然外，學者們并未對提醒標記“你看”作專門探討，只是有所涉及，而何自然的研究又很簡略，因此很有必要對提醒標記“你看”作進一步的研究。“你看”的情況較為復雜，本文不打算對“你看”進行全面的探討，只關注作為提醒標記的“你看”（下文簡稱“你看”）。
　　二 、“你看”的用法
　　“你看”可以用來提醒受話人注意證據、理由、依據等，這些證據、理由、依據等可能是說話人用來為自己或受話人前面的看法、推測等或狀態、行為等提供支持的，如：
　　（1）劉一水：誒，你說在農村，都是女人給男人洗衣服，到城里咋就變了呢？
　　 李大國：那也不完全是。你看我，誰衣服我都不給洗。（鄉村愛情2）
　　（2）劉助理：我說，餓了。
　　王長貴：你看，這個點兒還真到餓時候了。（同上）
　　例（1）是為自己的看法提供支持。例（2）是為受話人的狀態提供支持。
　　“你看”可以用來提醒受話人注意證據、理由、依據等，這些證據、理由、依據等也可用來支持后面的提議、要求、推測等，如：
　　（3）謝廣坤：……我跟你說永強啊，咱家啊就數你不孝順。
　　 謝妻：哎呀，你看你都病這樣了，說哪些干啥呢？（同上）
　　除了用來提醒受話人注意證據、理由、依據等，“你看”還可以相反用來提醒受話人注意結論、結果等，如：
　　（4）皮長山：哎爹，結婚的事小蒙提出來的？
　　 謝廣坤：我提的。
　　 皮長山：你看，怪不得人永強不樂意！你說永強那爭強好勝的性格，你不比我清楚？你現在這時候人王小蒙的事業是一天比一天好，你叫永強這時候去找人家小蒙提親，那永強能好意思嗎？（同上）
　　不論是提醒受話人注意證據、理由、依據等，還是提醒受話人注意結論、結果等，通過“你看”的提醒，證據、理由、依據等和結論、結果等的因果關系得到了凸顯，從而使作為結論的看法、推測、提議、要求等更合理、更具有說服力，結果更自然、更易被理解。
　　說話人還可以利用“你看”來提醒受話人注意當時的某種狀態、行為、行為的影響以及所說的某些話，如：
　　（5）劉妻：你的。
　　 劉能：是嗎？你看這一當副主任這電話還多了。（同上）
　　（6）皮長山：我說謝蘭，你這忘性咋這么大呢？我上中心校的事唄！你爹忘了，你也忘。
　　謝蘭：你看你，又提這事了。（同上）
　　例（5）中說話人提醒受話人注意“我”的行為所產生的影響，說話人對該影響持肯定的態度，有炫耀的意思。例（6）中說話人提醒受話人注意其行為，對該行為持否定的態度，對對方表示不滿。
　　有時，說話人之所以提醒受話人注意，不是因為對當時的某種狀態、行為、行為的影響以及所說的某些話持肯定或否定態度，而是有其他目的，如：
　　（7）聽眾：我說那，誰家孩子不告狀啊？我說這孩子這么小！
　　嘉賓：家長，你看你這時候又知道他小了。所以家長我就跟你說，你現在不要老當他的媽媽，你現在就像他的同學一樣。（成長在線1）
　　例（7）中提醒的語境是嘉賓認為孩子太小，作為聽眾的母親對孩子的要求太高了，而該聽眾認為要求不高。通過提醒，嘉賓可以達到兩個目的：一是顯示自己認識的正確性，二是指出該聽眾前后認識的矛盾。
　　總之，說話人之所以要提醒受話人注意當時的某種狀態、行為、行為的影響以及所說的某些話，是因為對該狀態、行為、行為的影響以及該話語持有肯定或否定的態度，表示欣賞、感激、無奈、不滿、困惑等情感；或是因為該狀態、行為、行為的影響以及該話語可以顯示說話人的正確性或別人的錯誤、
　　根據我們的觀察，如果“你看”用來提醒受話人注意說話人過去的行為或先前的主觀認識等，那么一般都是為了顯示自己的正確性或別人的錯誤，如：
　　（8）趙四：做夢啊，你可給我嚇、嚇完了，都。哎呀我的媽呀！我還當真事聽呢。這給我心跳的、跳的。你看我說不、不能嗎？人這倆孩子現在好好的，今天一大早晨，人家玉田就上地了，人家劉英還送他呢。整得，哎呀媽呀，還戀戀不舍的。（鄉村愛情2）
　　上面提到如果說話人對當時的某種狀態、行為、行為的影響以及所說的某些話持否定態度，那么說話人可以用“你看”來提醒受話人注意該狀態、行為、行為的影響以及所說的話。實際上，根據我們的觀察，如果說話人對當時的某種狀態、行為、行為的影響以及所說的某些話持否定態度，那么說話人更多地只用“你看”來提醒受話人注意該狀態、行為、行為的影響以及所說的話，并不指出，然后對狀態、行為、行為的影響以及所說的話進行否定，如：
　　
　　（9）謝廣坤：永強，你說永強他——
　　 王老七：永強咋的了？你看你說呀！（同上）
　　（10）趙玉田：我到基地睡去呀！
　　趙四：你看你，你上那住干什么玩意兒？（同上）
　　例（9）中王老七直接提出與謝廣坤的行為相反的要求，從而對謝廣坤的行為進行否定。例（10）中趙四運用反問句對趙玉田的行為進行了否定。根據我們的觀察，運用反問句進行否定比直接否定更常見。
　　上面的兩個例子都是說話人對受話人的狀態、行為、行為的影響以及所說的話進行否定。這種情況較常見。說話人也可以否定第三方的狀態、行為、行為的影響以及所說的話，如：
　　（11）劉能：你看，關鍵時刻，他倆咋都不來呢？你說。（同上）
　　在提醒受話人注意當時的某種狀態、行為、行為的影響以及所說的某些話時，“你看”還有其他用法，如：
　　（12）王天來：大姑，我不想擱這干了。
　　王云：你看，因為啥呀？（同上）
　　（13）謝大腳：不買。我說不買就不買了呢。
　　劉能：你看你！（同上）
　　例（12）中王云先用“你看”提醒王天來注意其想法，然后關注該想法的原因。例（13）中劉能僅用“你看你”提醒謝大腳注意其行為。
　　和例1在“你看”后加上了指代說話人的“我”類似，例（13）中說話人在提醒受話人注意其行為時在“你看”后加上了指代受話人的“你”。之所以提醒受話人注意其言行、狀態等，常常是由于說話人對該言行、狀態等持否定態度，有責備受話人的意思，而我們要責備一個人時，明確責備的對象非常重要，這樣“你看你”就常用來責備受話人。也正因為如此，鄭娟曼、張先亮在《“責怪”式話語標記“你看你”》一文中干脆把“你看你”看作一個“責怪”式標記。我們認為，如果但就“你看你”而言，把它稱為“責怪”式標記并無不可，但是這樣就割裂了“你看你”和其他“你看”用法的聯系，而且如果我們要追問“你看你”為何會表示責備，還得回到“你看”的提醒作用上來，因此不宜把“你看你”當做一個獨立的標記來看待。①
　　當然，受話人還可以用其他方式指代，如：
　　（14）謝廣坤：那是水渠重要啊還是結婚重要啊？啊？
　　謝永強：都重要。
　　謝廣坤：都！你看這孩子，你怎么回事你？（同上）
　　 “你看”提醒的內容一般用直陳式表示，但也可以用反問句表示，如：
　　（15）秦仲義：我那點財產，不值一提。
　　龐太監：太客氣了吧？您看，全北京城誰不知道秦二爺！您比做官的還厲害呢！聽說啊，好些財主都講維新！（老舍《茶館》）
　　該例中“你看”后的反問句是提醒的內容，而例（10）中“你看”提醒的內容并未出現，“你看”后的反問句是對狀態、行為、行為的影響以及所說的話進行否定的。雖然可能都是反問句，但性質是不同的。
　　下表是我們對“轉寫語料”和“鄉村愛情2”中所收集的“你看”用例的用法統計： ②
　　“你看”一般出現在提醒的內容之前，如果像例（9）等那樣提醒的內容隱含了，那么它一般出現在針對提醒內容的否定、詢問等之前。“你看”和后續小句之間可以有停頓，書面上可以用逗號隔開，但不可出現語氣詞。①
　　有時我們也可以見到“你看”出現在提醒內容或針對隱含的提醒內容的否定、詢問等之后的用例，如：
　　（16）王香秀：這地多涼啊！你起來吧你看。
　　謝大腳：我不起我。（鄉村愛情2）
　　（17）王小蒙：爹，你別去了。
　　王妻：你咋這么倔呢，你看？（同上）
　　這種情況一般是由于說話人急于說出要提醒的內容或急于要針對提醒的內容采取進一步的行動造成的。“你看”不能出現在小句句中。在凸顯因果關系時，由于受因果關系的制約，“你看”的位置是相對確定的。
　　 三 、“你看”的語用價值及其變體
　　關于“你看”的語用價值，劉月華認為是引出看法，陳振宇、樸珉秀認為是言語活動標志，何自然認為是強化，鄭娟曼、張先亮認為是責怪式話語標記。綜合已有研究，結合我們前面的分析，我們認為可以將“你看”的語用價值概括為提醒。
　　和其他話語標記一樣，一般地說，“你看”是可刪除的，刪除后不會對句子的句法、語義產生影響，但會在語用上產生影響，如：
　　（18）乙老師：那個其他的片還可能不包含在你這里，又有談的又有不談的。你那個是3區6片，是不是啊？幾個區，嗯那你有有都是湖州的嗎？
　　學生：不是， 那
　　乙老師： 你看
　　乙老師：你看，這標準就不一致，這個。要是湖州之外你也介紹，吳方言大片就都介紹……（論文答辯）
　　（19）趙玉田：看她干啥呀？跑能跑哪兒去？
　　趙妻：你看，她要出點啥事可怎么辦？你不去我去啊。（鄉村愛情2）
　　例（18）中乙老師疊用“你看”來提醒學生注意其標準的不一致，這兒“你看”的使用是很必要的，一可以提醒學生注意提醒的內容，二可以幫助乙老師打斷學生的說話，取得話論。刪去“你看”后，乙老師的直接告知多少與語境有些不大貼切。例（19）中趙妻使用“你看”提醒趙玉田注意他說的話，因為趙妻不認同趙玉田的看法，這種提醒也就是責備。刪去“你看”后，趙妻的話只是對趙玉田的看法進行了否定，沒有了責備的意思。
　　有時，“你看”是不可刪去的，如：
　　（20）王長貴：說鎮長。
　　齊鎮長：說長貴比我好使。
　　劉助理：那我咋感覺說鎮長好使呢？
　　王長貴：你看。（同上）
　　（21）劉能：喝兩盅？不擱這喝，回家喝去。俺家也有雞，回家也殺一個。
　　趙四：你看你，你家有不是你家的嗎？（同上）
　　例（20）中提醒就是王長貴要表達的，自然不能刪去。例（21）中“你看”則參與了句法構造，刪去后會導致句子不合語法。
　　如果提醒的內容在說話人說出“你看”時是可以“看”到的，那么“你看”中的“看”一般可以重疊，如：
　　（22）“小米，米繼紅，別大爺大爺的那么叫，我聽著都起雞皮疙瘩，你李大爺聽了……你看看，把我也帶過去了不是。”戈玲拉過椅子讓米繼紅坐下。（《編輯部的故事》）
　　和“你看”相比，重疊后的“你看看”祈使意味更重一些。
　　如果提醒的內容在說話人說出“你看”時是無法“看”到的，那么“你看”中的“看”就不可以重疊，比如下例中的“你看”換成“你看看”后就很難接受：
　　（23）嘉賓：……很多的時候實際網絡里有很多東西很好，你看/*你看看查一個資料啊，
　　主持人：對。
　　嘉賓：得到一點信息啊，各種新聞哪，啊，都可以在網上去查找。這就是一個很好的引導。我們的家長能引導孩子嗎？（成長在線2）
　　如果提醒的內容在說話人說出“你看”時是可以“看”到的，那么“你看”（包括重疊的“你看看”）中的“你”一般可以省略，如：
　　（24）瑪麗：那你快去吧！現在就去！
　　大衛：看把你急得！等著吧，一有消息我就來告訴你。［9］
　　省略了“你”后，單音節的“看”獨立性減弱，再加上共現頻率高，例（24）中“看”和“把你急得”已經結合在一起，中間不宜停頓了。劉德聯、劉曉雨在《中級漢語口語》中把“看把（你）……得”當做一個表示說話人覺得對方的某種行為過度或感情過分外露的固定格式。［9］(P24)
　　前面提到，“你看你”常用來表示責備。省略“你”后的“看你”同樣也常用來表示責備，如（下面的例25、例27轉引自李宗江《“看你”類話語標記分析》。另，李宗江把“看你”看做一個不同于“你看”的獨立的表責怪的標記，我們同樣認為不妥。)：
　　
　　（25）“我剛才一高興，在心里對你不尊重，靈醒過來了，冷靜一想，”平凹怯怯地翻她一眼，吞吞吐吐地說：“咱倆，不能做終生伴侶的。”“這呀？哈！”她大咧咧地笑了：“這事怎么可以勉強？看你把我想成了什么人？”聲音里分明帶著悲涼。
　　由于是單音節，獨立性差一些，在加上“看你”結合在一起更適宜表示責備，有時會造成“看”和“你”的跨層結合。試比較下面兩個例子：
　　（26）王老七：你要要，你都拿著。這干啥呀？
　　謝廣坤：好了好了。
　　劉能：你看你說的！七哥這——我再提個建議，不同意的就不發給紀念品，都分給同意的。（鄉村愛情2）
　　（27）柳萌臉色有點變：“他們還想怎么？”“怎么都行，你們琢磨去吧……就怕你們沒有勇氣……”；柳萌站起來，往梅子身邊靠了一步，說：“你聽他怎么說我們……”梅子附和著柳萌批評我：“瞧你說的！瞧你說的……”
　　如果要停頓的話，例（26）一般在“你看”和“你說的”之間停頓，而例（27）一般在“瞧你”和“說的”之間停頓。也就是說，從結構上看本應該和“說的”結合在一起的“你”和標記“瞧”進行了跨層的結合。我們認為形成這種跨層結合的動力主要來自3個方面：一是“看你”更適宜表示責備，二是其他“看你”的類推作用，三是“二二”韻律較“一三”韻律更符合中國人的習慣。
　　如果提醒的內容在說話人說出“你看”時是無法“看”到的，那么“你看”中的“你”就不可以省略，比如例（23）“你看”中的“你”就不可以刪去。
　　
　　參考文獻
　　［1］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纂室. 現代漢語詞典［Z］. 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2］劉月華. 對話中“說”“想”“看”的一種特殊用法［J］. 中國語文，1986，（3）.
　　［3］曾立英. “我看”與“你看”的主觀化［J］. 漢語學習，2005，（2）.
　　［4］王媛媛. 普通話中“你看”變體的多角度考察［J］. 徐州師范大學學報，2006，（1）.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