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實踐中的社會團體備案制度在一定程度上解決了非營利組織生存和發展的合法性困境,疏解了結社需求與現行制度之間的張力,但是難以解決隨之而來的經備案社會團體的法律地位和權利能力問題。經備案的社會團體是典型的非法人社團,是介于自然人與法人之間的第三類民事主體,應該在立法和司法實踐中承認其特定的法律地位,賦予其相應的權利能力,并明確其不能擁有的權利能力,以適應社會發展需要。
關鍵詞:社會團體;備案制;非法人社團;權利能力
作者簡介:金錦萍(1972—),女,浙江寧波人,法學博士,北京大學法學院副教授,北京大學非營利組織法研究中心主任,北京大學公民社會研究中心副主任,從事民商法學、非營利組織法、信托法和房地產法研究。
中圖分類號:D923.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504(2010)05-0076-07 收稿日期:2009-12-15
一、社會團體備案制的興起與問題的提出
備案的原意是備查,即備份在案,以供查考。1989年的《社會團體登記管理條例》第14條規定:“經核準登記的社會團體,發給社會團體登記證書;對具備法人資格條件的,發給社會團體法人登記證;對于不具備法人條件的,發給社會團體登記證。”該條還規定無論是否具有法人資格,社會團體都需要每年年檢合格,以維持其合法地位;政府部門對社會團體的行政管理也不因其是否有法人資格而有所不同,同時還規定非法人社會團體不能直接轉登記為法人型社會團體,必須先注銷非法人登記,重新申請法人型社會團體登記。但是1998年經修改之后的《社會團體登記管理條例》要求社會團體應當具備法人資格,同時規定對于未經批準、擅自開展社會團體活動,或者未經登記,擅自以社會團體名義進行活動,以及被撤銷登記的社會團體繼續以社會團體名義進行活動的,由登記管理機關予以取締,沒收非法財產,并追究行政責任乃至刑事責任。該條例一經頒布實施,不具備法人資格的社會團體就喪失了在登記主管部門獲得認可的可能性。此后民政部于2000年頒布的《取締非法民間組織暫行辦法》又將未經登記,擅自以社會團體名義開展活動的情形規定為“非法組織”,由登記管理機關依法作出取締決定,并沒收非法財產。
但實踐中卻存在大量未經登記的社會團體,而且其作用和功能逐漸為民眾所認知。以老年人協會為例,截至2006年年底,我國基層老年人協會已經達到79.21萬個,其中村(居委會)級的老年人協會有45.01萬個,占老年人協會總數的56.8%。基層老年人協會在參與農村經濟發展、推動社區公共事務、促進社會和諧、維護老年人合法權益、豐富老年人精神文化生活、協助村委會(居委會)工作等方面起著不可忽視的重要作用。但是據統計,登記注冊的老年人協會只占老年人協會總數的12%,絕大部分老年人協會都沒有登記注冊。再以艾滋病防治領域的非營利組織為例,根據有關調查顯示,在接受調查研究的53個艾滋病防治領域的非營利組織中,正式注冊登記的占26.4%(其中民政登記的為18.9%,工商登記的占7.5%),沒有注冊登記的為73.4%,其中11.3%掛靠在其他的非營利組織之下。相關研究也顯示,經過正式登記的非營利組織的數量只占非營利組織實際數量的8%~13%。這些數據表明大量的社會團體未經登記就活躍在各個領域之中。
未經登記的社會團體也尋求變通方式在一定程度上疏解組織的“合法性”困境。例如采取工商登記或者采取掛靠的方式開展活動。但是這兩種方式都存在一定缺陷。采取工商登記方式的缺點在于:一是與組織屬性和目的不符;二是使組織無法享受非營利組織本能享受的財稅優惠政策。采取掛靠方式的缺點在于:一是掛靠單位受制于被掛靠單位,喪失了組織的獨立性;二是被掛靠單位疏于管理或者力不從心;三是在對外責任承擔上存在責任主體不明等問題。大量未經登記的非營利組織因無法獲得政府的行政認可而被排斥在政府的視野之外,游離于監管之外,成為管理上的盲區;同時法律地位的不穩定性一直是懸在這些非營利組織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使這類非營利組織的發展產生短期行為,不利于這些組織的持續健康發展。
備案制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提出的。青島市早在2003年就發布了《青島市民間組織管理局關于建立社會團體登記工作備案制度的通知》,開始嘗試社會團體登記工作備案制度。具體做法如下:對于尚未達到登記條件,但正常開展活動,且符合經濟社會發展需要的社區民間組織予以備案。在管理上,統一將街道辦事處作為社區民間組織的業務主管單位,在街道培育登記一個社團或者民辦非企業類組織,將社區備案制民間組織作為其會員進行指導管理。2005年,民政部為發揮慈善類民間組織在安老扶弱、助殘養孤、扶危濟困、救助賑災方面的作用,緩解社會福利事業資金不足、機構偏少的矛盾,引導慈善類民間組織開展醫療、教育、住房、法律援助等專項救助,體現社會關懷,規定在農村鄉鎮和城市社區中開展這些活動的慈善類民間組織,不具備法人條件的,登記管理機關可予以備案,免收登記費、公告費;法人條件成熟的,可予以登記。隨后,山東、安徽、湖北、江蘇、杭州等一些地方在實踐中也對備案制進行了嘗試。例如南京市針對基層民間組織的數量增長很快,但是存在運作不規范、結構不合理、發展不平衡、管理不到位等情況,于2006年出臺了《南京市基層民間組織備案管理暫行辦法》。該《辦法》被視為全國第一部對基層民間組織備案管理的規范性文件。為配合制度落實,還制定了示范章程,印制了備案證書,從而使基層民間組織備案管理工作有章可循。隨后,武漢市、濟南市、杭州市、沈陽市也先后出臺了地方性規章或者規范性文件,推行備案制試點。這些地方制度創新恰是對現實需要的及時回應。
這些地方相關規范性文件中的特點如下:第一,備案制主要是解決不具備法人資格的基層民間組織(或者社區民間組織、社區公益性民間組織)的合法性問題。第二,就管理體制而言,除了南京市之外,一般還是實行雙重管理體制。但是對于原先雙重管理體制有所突破。由組織所在地的區、縣(市)民政部門擔任備案登記管理機關,由各街道辦事處、鄉鎮政府和社區居民委員會、村民委員會擔任業務主管單位。第三,從備案條件而言,各地規定存在較大差異。有分社會團體和民辦非企業單位分別管理的,有統一予以規定的,也有不作明確規定的。第四,從備案內容而言,大體包括社團名稱、負責人、活動場所、章程、會員花名冊(從業人員名冊)、活動資金和活動地域。第五,對于財產問題,一般要求財產必須用于章程規定的業務活動,同時明確組織的財產和合法權益受法律保護,任何人不得侵占、私分、挪用。第六,對于治理結構,一般要求負責人必須具備完全民事行為能力。有些地方性規定要求應建立民主議事制度,制定和修改章程、選舉或罷免負責人等重要事項應按章程辦理。第七,為落實制度,還制定相關示范文本和表格。
根據實踐反饋,對于行政主管部門而言。備案制的推出既有利于登記管理機關及時了解社會團體的發展情況,對社會團體的結構和總量進行宏觀調控,有針對性地實施工作指導:也有利于掌握基層社會團體的動態,加強有效監管;更有利于開展社會團體規范化建設活動,進一步做好培育發展社會團體的工作。而對于非法人社團而言,最為重要的是解決了組織的合法性困境,在一定程度上無需擔憂“非法身份”的困擾。但是對于經備案組織的法律地位問題,這些地方性規定都未予以明確,只是籠統地認為其是“非法人單位”。對于這些組織的締約能力、責任的承擔等問題都未予以涉及。經過備案的組織是否可以獲得相應的權利能力,例如以自身的名義從事活動,擁有自己的賬號,能夠具有締約能力,能夠成為訴訟主體,對這些問題的回答將直接影響到備案制度的實效以及經備案后的組織能否順利開展活動。
二、備案的法律性質
根據行政法學原理,行政備案是指行政主體依據行政法律法規,接收行政相對人按照法定程序和格式提交的備案申請材料,在法定時間內形式審查報備資料,對合法的申請進行備案,并將該材料存檔以備事后監督的行政管理行為。行政備案制度不屬于行政許可的范疇,也應與行政登記相區別。
誠如前文所述,1989年的社團登記管理條例中曾經規定了不具備法人條件的社會團體的登記制度。但是目前實踐中所推行的備案制與1989年條例中所規定的不具備法人資格的社會團體的登記制度之間存在較大差異。首先,1989年條例所規定的登記內容中包含了兩種情況:不具備法人條件的社會團體的登記和具備法人條件的社會團體的登記。學界一般將前者稱為備案制。根據該條例,社會團體登記不意味著法人資格的當然獲得,同時不具備法人資格的社會團體登記后可以取得一定的民事主體資格,例如按照相關規定刻制印章、開立銀行賬戶、根據民事訴訟法的相關規定獲得訴訟資格等。實踐中的備案制度則是在社會團體登記管理條例明確規定社會團體必須具備法人資格的規定之外所作的探索,備案后的組織的民事資格和權利能力迄今并無明確規定。其次,1989年條例中規定的不具備法人條件的社會團體的登記的級別是除了全國性社會團體之外的其他各級均可,但是現行實踐中的備案制則是在基層進行探索和嘗試。最后,從設立條件來看,1989年條例規定的不具備法人條件的社會團體的登記并未規定具體登記條件,但是目前實踐中的備案制幾乎都設有備案條件。
雖然備案制依然沒有能夠在根本上解決非法人社團問題,但是的確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結社會需求與相對苛刻的現行法律環境之間的張力。如果允許非法人社團通過備案制來獲得法律上的合法地位,盡管依然沒有突破“預防制”的范疇,但是畢竟降低了“門檻”,拓寬了準入通道。目前實踐中的備案制有幾個問題需要解讀。
1、備案的適用對象。從目前實踐嘗試來看,備案制主要適用于縣、市一級的民政部門民間組織管理機關,對社區民間組織、農村專業技術協會、專業社和其他經濟合作與聯合組織予以適用。筆者認為,在管理等級上,由縣、市一級民政部門民間組織管理機關來實施備案制是比較妥善的,既考慮到各級民政部門之間的權限分工,同時也考慮到非法人社團進行備案的方便和經濟。當然,對于一些農村基層、偏遠地區可以進一步授權由鄉鎮一級的民政機關來進行備案。但是目前實踐中的備案制適用對象的范圍卻過于狹窄。不妨將其推廣至任何不欲獲得法人資格,卻又欲以社團名義進行活動的非法人社團。
2、備案條件。備案是否需要設置條件直接涉及備案的非法人社團是否存在“門檻”的問題。1989年條例中關于社團設立的條件并沒有明確規定,即使成立法人型社會團體,也只要符合民法通則所規定的法人條件即可,對于非法人社團的條件則沒有規定。1998年條例則明確規定了社會團體應當具備法人資格,同時明確了成立社會團體的條件。從條文內容來看,所設置的門檻的確不低。無論從成員人數、活動資金要求等方面都給社會團體的成立設置了一定障礙。
從法理上而言,備案只是將非法人社團的有關情況在登記主管部門記錄在冊的行為。如果經過備案的非法人社團并沒有取得一定資格的話,那么不應該設置任何條件。反之。如果經過備案的非法人社團取得了一定的法律地位,那么設置必要的條件還是合理的。在這里不妨借鑒營利領域內合伙的立法思路:對于一般的個人合伙無須登記,對于成立合伙企業的,則需要具備一定條件。因此筆者認為,幾個人合伙從事非營利事業。也是允許的;但是若要以組織的名義和形式從事活動,則要具備一定的條件。
3、備案制是否還繼續適用“雙重管理體制”?關于雙重管理體制廢存問題的爭論一直未曾停息過。目前學界一片反對之聲,實務界也褒貶不~。雙重管理體制是除了條例中規定的設立條件之外,對成立社團構成障礙的另一個主要因素。目前不少游離于管理體制之外的非法人社團就是因為無法找到業務主管單位而登記無門。如果在備案制中繼續沿用雙重管理體制,其困境依然難以解決。所以對于備案的非法人社團。不妨嘗試取消雙重管理體制。
4、事先審查還是事后備案?這一問題涉及備案是否設立非法人社團的前提條件。筆者認為,備案不應成為設立非法人社團的前提條件,但是立法可以通過授予經過備案的非法人社團一定的法律地位來鼓勵非法人社團進行備案甚至登記。
三、經備案的社會團體的法律地位
對于備案制意義的解讀可能有兩種進路。一種進路是,備案制只是解決了未能獲得法人資格的社會團體的合法性問題。其意義也僅僅局限于此。另一種進路則是,備案制不僅要解決未能獲得法人資格的社會團體的合法性問題,還需要承認其一定的主體資格和權利能力。對于后者,目前研究成果不多,但在是否允許經備案組織從事經濟活動問題上卻存在較大爭議。有的認為經備案組織不僅成為合法組織,只要法律沒有禁止的行為,都可以從事,甚至應當允許其開展與其業務相對應的經濟活動;但是也有持相反意見的,認為備案組織大多規模小、經濟實力差、活動不經常,不能獨立承擔責任,因此不能開展經濟活動,不能申購票據和開設銀行賬戶和貸款。如果確有開展經濟活動需要的,應積極申請成為社團法人。不能允許經備案組織通過備案獲得與登記的法人同等的權利。筆者認為,要回答這些問題,還須首先厘清非法人社團的法律地位問題。
1、經備案的社會團體的法律性質:非法人社團
經備案之后的組織因其組織性區別于自然人,又因其未能取得法人資格而區別于法人,是非常典型的非法人社團。現代各國民法大多在自然人、法人之外,承認有不具有法人資格,但可以以自己的名義從事民事活動的某些主體性組織存在,但對這類具有民事主體性的組織的稱謂則不盡相同,德國稱為“無權利能力社團”,日本稱為“非法人社團”和“非法人財團”,我國臺灣地區稱為“非法人團體”,在我國大陸,學者稱為“非法人團體”、“其他組織”等。我國《民法通則》中并無“非法人團體”的表述,但是此后頒布的《民事訴訟法》、《行政訴訟法》、《著作權法》、《國家賠償法》、《合同法》等法律法規及其相關的司法解釋中均有“其他組織”、“其他經濟組織”和“非法人單位”的稱謂。盡管這些規定大多指營利領域的非法人團體,但是也說明在法人和自然人之外,我國實在法上還是承認有區別于法人和自然人的組織存在的。關于非法人社團的定義,我國學術界尚未達成共識。有的認為非法人社團是指不具有法人資格但可以以自己的名義從事民事活動的組織,有的認為是介于自然人和法人之間的,未經法人登記的社會組織。也有學者從廣義和狹義兩個角度來定義。廣義的非法人社團是指介于自然人和法人之間的一切組織。狹義的非法人社團是指合法成立,有一定的組織機構和財產,但又不具備法人資格,可以以自己的名義從事相關民事活動的組織,如合伙組織、非法人的私營企業、非法人集體企業、企業集團、非法人公益團體、個人獨資企業、籌建中的法人等。因此狹義的非法人社團是具有民事主體地位的組織,是介于自然人與法人之間的第三類民事主體。一般而言的非法人社團主要是從狹義的角度來理解的。
2、非法人社團的法律地位之爭
我國學界對于非法人社團的法律地位素有爭論,目前尚未塵埃落定。“否定說”認為非法人社團不具備民事權利能力,不具備民事主體資格,依據在于非法人社團不符合民事主體的構成要件。“折中說”認為非法人團體是“不具有團體人格但是具有‘形式上的民事資格’的組織”,即認為非法人團體的這種所謂“主體資格”僅僅具有一種形式上的意義,并不承認非法人團體具有獨立的民事主體地位。“肯定說”則認為非法人團體已經具備了相當的權利能力和行為能力,立法和司法實踐應承認其獨立的民事主體地位。當然“肯定說”也要求非法人團體具備相應的條件。包括須有目的的組織體、有名稱、有能支配的財產或者經費、設有代表人或者管理人。更有學者提出主張:一方面改善登記制度,轉法人控制為合理管理,便于社團的設立;另一方面在實務中對具備法人條件的非法人社團準用社團法人的規定。
3、非法人社會團體法律地位的比較法研究
長期以來,在法律地位上,非法人社團類似于個人合伙。非法人社團可以有自己的名稱,以自己的名義從事活動;可以設立自己的賬號;可以在其成員內部以協議的名義約定有關事項,包括其活動原則、負責人、議事規則,等等。然而非法人社團沒有獨立于其成員的財產,因此也就無法獨立承擔責任。但是這樣完全適用合伙規則的立法思路也造成不少困難,因此各國立法逐漸地賦予非法人社團以一定的主體資格。
例如,德國民法規定,對無權利能力社團原則上適用關于合伙的規定。這意味著:首先,無權利能力社團不能成為財產權的主體,社團的財產屬于全體成員共有。其次,無權利能力社團不能以自己的名義成為債務人。再者,由于合伙不具有獨立民事權利能力,合伙的債務就是合伙人的債務,合伙人對合伙債務承擔無限連帶責任。那么,這一規則也適用于無權利能力社團。此外,以這種社團名義對第三人所為的法律行為,行為人負有個人責任,如果行為人有數人,全體行為人承擔連帶責任。德國立法者之所以采取這樣的立法政策,旨在鼓勵社團通過在社團登記簿中的登記去取得權利能力。據此,官方就可以對所有這種社團進行一次以政治、社會政策和宗教為目的的審查。
但是,無權利能力社團的成員和執行社團事務的人對社團債務承擔無限責任。違反了社團成員加入社團時的初衷。如果社員對社團債務真的承擔無限責任,那么它就成為設立無權利能力社團和吸收新成員的一個不可逾越的障礙。所以司法判決和學說尋找各種可能性,將社員對社團的責任,限制在社團財產的范圍內。目前司法判決逐漸普遍承認,與無權利能力社團的結構形式相抵觸的合伙法規定,已“悄悄地”被社團的章程所取代。除那些以權利能力為條件的情況外。司法判決對之類推適用《德國民法典》中關于有權利能力社團的規定。
再比如美國。原先,根據美國普通法的相關規定,一個非營利非法人社團不是獨立的法律主體,它只是個體成員的集合。在許多方面,它和商業合伙具有共同的特征。這樣的法律規則也造成諸多難題。
首先,由于不承認非法人社團的主體資格,所以導致其他人(包括自然人和法人)對非法人社團的財產贈與變為無效。為了彌補這一不合理的結果,有些法院將這種贈與行為解釋為對非法人社團的主管人員的授予,授予之后由主管人員持有土地,并代表社團成員進行管理。隨后。有些州的立法機關提供了更為徹底的解決方案,允許在上述情況下把非營利非法人社團視為獨立的法律主體。
其次,非法人社團的訴訟資格也遭到了質疑。由于非法人社團不是獨立的法律主體,因此在由非法人社團提起的,或者針對非法人社團的訴訟程序中,它的每個成員都必須作為原告或者被告參與訴訟。盡管可以適用共同訴訟來解決這一問題,但是,有些州的立法機關在其法規中制定了“起訴和被訴”條例,認可了非法人社團的訴訟主體資格。
再者,由于不是獨立的法律主體,非法人社團不能為侵權、違約和其他以非法人社團名義進行的非法行為承擔責任。從另一方面說,非法人非營利社團的成員應當承擔責任。在實踐中,法院再次借鑒了合伙法的概念。認為非法人社團的成員互為代理人,與合伙人互為代理人類似。作為彼此的代理人,非法人社團的所有成員都要承擔法律責任。后來法院在判例中認為,在大型的會員制非法人非營利社團里,有些成員對決策過程并無充分的控制權或參與權。因此,把他們認作其他成員的代理人是無理和不公正的。接著相關立法機關也采取了措施,近十多年來許多州制定的法律中免除了部分符合條件的非法人社團的主管、理事、成員和志愿者的單純過失責任。
另外,和法律責任相關的一個問題是針對非法人社團、非法人社團的成員和財產的判決強制力問題。如果非法人社團只有部分成員要承擔侵權或合同責任,那么,在未劃分有責成員和無責成員前,針對非法人社團財產的判決就不能被執行,因為這些財產是由全體成員共同或按份所有的。有些成員沒有責任,判決是不能針對他們的。法院再次運用“連帶債務人”、“共同財產”和“共同名義”等規則創造了實際可行的解決方法。有些立法機關也直接解決了這個問題。直接規定在上述情況下,非法人社團被視為獨立的法律主體,就像一個法人那樣。
正是由于上述司法實踐和立法的發展。美國《統一非法人非營利社團法》(uuNAA)在三個方面改革了普通法:取得、占有和轉讓財產(特別是不動產)的權限;作為獨立法律主體起訴和被訴的權限;主管和成員的合同責任和侵權責任。意圖通過其規定,使非法人非營利社團在一定條件下成為獨立的法律主體。當然這并不是說,非法人非營利社團在任何情況下都具有獨立的法律主體資格。
《日本民法典》對于非法人團體也未作出相應規定。日本法曾經也不承認無權利能力社團的權利能力和行為能力。但是日本判例也已經逐漸承認任意社團也具有權利主體資格,基本上可適用社團法人的規定。也就是說,具備成為社團實體的必要條件(即在團體內部以多數表決原則為組織活動原則)的無權利能力社團,在實務上具有一定的權利能力。正如有的學者指出的那樣,“日本昔日學說亦曾主張,無權利能力社團適用合伙的規定。但今日之通說乃鑒于重個人色彩的合伙與重團體統一性的社團之本質差異,認為無權利能力社團者應準據社團法人之規定。因此有關社團法人之各項規定,除非必以法人格之存在為前提者外,可說皆得類推適用于無權利能力社團之中。無權利能力社團原則上不適用合伙之規定”。
我國臺灣地區“民法典”未對非法人團體作出規定。但是臺灣民法理論非常強調其與合伙的區別,認為:其一,非法人團體有其獨立于社員個人目的之目的,構成獨立單一體,成員的個性甚為薄弱,而合伙則為合伙人個人目的依相互之契約關系而結合,合伙人個性甚為顯著;其二,非法人團體的團體性甚強,不因社員變更而受影響,而合伙人的入伙與退伙,均有嚴格限制;其三,社團性質上得設理事或其他機關,而合伙則只能選任合伙代理人;其四,非法人團體的社員對于社團財產并沒有直接或間接的經濟參與,在其內部關系上,以社員總會為最高權力機關,在其外部關系,得由代表人以社團名義實施法律行為。
四、經備案的社會團體的權利能力
經備案的社會團體應當作為一類特殊的民事主體,獲得其相應的權利能力。具體而言應當包括以下內容。
1、名稱權。經備案的社會團體應當與社團法人一樣,對外以自己的名稱活動。這個名稱就是社團區別于其成員的標志,而且成員的更迭不應該影響這一標志的連續性。根據我國目前有些地方已經出臺的相關辦法,要求基層組織申請備案時必須要具備規范的名稱。那么一旦備案之后,就可以自己的名稱對外從事活動,并且享有名稱權。
2、財產的歸屬。經備案的社會團體因為不具備法人資格,所以法律上一般不正面承認其法律上的主體性質。即在財產歸屬問題上,經備案的社會團體的成員對于財產是總有關系。經備案的社會團體的成員的出資以及經過理事會的經營管理為社團取得的利益,構成作為經備案的社會團體全體成員的共同財產的社團財產。各個成員既不能支配他在全部共同財產中的份額,也不能支配屬于社團財產的個別物體上的份額;而且也沒有權利要求分割這些財產。屬于社團財產的標的物,也只能由社團成員共同處分。當然,具有經備案的社會團體事務執行人地位的理事會可以代理他們。
至于財產歸屬的公示方法:經備案的社會團體可以有自己的賬號,但是賬號的名稱需要以經備案的社會團體以及社團代表人的姓名一起對外公示為賬號的名義。對于不動產登記,則一般采取個人名義的登記方法。因為如果允許經備案的社會團體以社團名義擁有不動產,會產生如同承認社團自由設立的惡果。但是,一般在這種情況下,認定非法人的代表人是以受托人的身份為社團管理財產。
3、債務責任。由于經備案的社會團體和合伙存在本質差異,因此合伙中合伙人所承擔的無限責任應用到經備案的社會團體的成員之上就顯得很不妥當,因為其團體組織。社團財產是與社員財產分開而構成的事實不符。所以,經備案的社會團體原則上是以社團的財產對外承擔責任,社團的成員原則上對其不承擔個人責任。
當然,如果承認經備案的社會團體實質上也以社團財產對外承擔責任,那么毫無疑問會導致在責任承擔問題上法人與經備案的社會團體不再存在差異的問題。對此,可以從對經備案的社會團體經營能力上予以一定的限制。而且,更為徹底的思路就是:能夠獨立承擔責任的經備案的社會團體必須具備相關條件,這些條件可以直接體現為備案制度中的備案條件。
4、內部關系和外部關系。在經備案的社會團體的內部關系上,應該適用社團法人的相關規定。會員大會是其最高權力機關。會員大會的決議對于所有會員都有約束力。經備案的社會團體中也應該有章程或者相關議事規則;如果無明確規定的,就適用社團法人的相關法律規定。在經備案的社會團體的對外關系上,由于經備案的社會團體本身也有權力機關、執行管理機關。因此其代表機關(即理事會)原則上可以以社團名義行使各種行為。綜上,筆者認為,經備案的社會團體在對內和對外關系上適用社團法人的相關規定即可。
5、當事人能力。當事人能力是指作為訴訟當事人出現在法庭上的能力。德國法原先只承認非法人團體的消極當事人的能力。并不承認其積極當事人能力。后來司法實踐中有條件地承認了非法人團體的積極當事人能力。日本在認定任意社團是否具備當事人資格時,會考察以下因素:具有作為團體的組織機構:社團內部采取多數表決方式;團體的存續與成員的變更無關;組織中代表的方法、大會的運作、財產管理等具備作為團體的特征。
根據我國現行《民事訴訟法》第四十九條的規定,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可以成為民事訴訟的當事人。最高人民法院司法解釋認為“其他組織”是指合法成立、有一定的組織機構和財產,但又不具備法人資格的組織(1992年第四十條)。經民政部門核準登記并領取了社會團體登記證的社會團體也應該包括其中。但是在同一司法解釋中,最高法院卻明確認為,未登記的社會團體不能作為訴訟當事人,只能以“直接責任人”為當事人(第49條)。建議司法實踐逐漸承認非法人社團的當事人能力。
6、經備案的社會團體不能擁有的權利能力。或許會有學者擔憂:如此的政策選擇,是否會導致大量社團不愿意取得法人資格?這就需要重申經備案的社會團體不能擁有的權利能力:一者,經備案的社會團體不能對外公示為法人以誤導公眾;二者,經備案的社會團體不能開展經營活動,不得設立實體;三者,經備案的社會團體不得設立分支機構;四者,經備案的社會團體不能以自己的名義享有對不動產的所有權,不得擁有組織的賬號,其賬號需要以經備案的社會團體以及社團代表人的姓名一起對外公示作為賬號的名義;五者,經備案的社會團體不享受國家對具備法人資格的非營利社團的優惠政策。
盡管備案制未能從根本上解決非營利組織的行政合法性問題,但是作為一種地方制度創新,有其制度價值和現實意義。備案制所引發的問題需要重新審視經備案的社會團體的法律地位及其權利能力。有些問題需要通過立法來解決,而更多的則是留待司法實踐作出及時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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