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卡西爾文化哲學有著深厚的哲學史基礎,是西方哲學人類學和文化自覺的理論產物。文化哲學作為內在于現代西方主流哲學精神當中的一種基本理智運思方式,體現了人作為具體歷史存在的價值和意義,實現了哲學向人的生活世界的回歸,是哲學擺脫西方近代理性形而上學的困境、實現自我拯救與超越的有效途徑。
關鍵詞:哲學研究范式;文化哲學;價值普遍有效性;符號功能
作者簡介:劉振怡(1980—),女,黑龍江慶安人,哲學博士,黑龍江大學文化哲學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黑龍江大學哲學與公共管理學院教師,從事西方馬克思主義、文化哲學研究。
中圖分類號:B516.5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0-7504(2010)05-0018-06 收稿日期:2010-03-12
當前,文化哲學研究蓬勃發展,方興未艾,但在繁榮表象背后。也存在著許多亟待回答的深層次理論問題。例如,文化哲學產生的理論背景是什么?文化哲學存在的合法性是什么?在現當代哲學發展進程中,文化哲學要力圖解決什么樣的理論難題?通過對哲學史的解讀,我們發現,哲學作為時代精神的精華,是一種具有歷史生成性的理性活動和文化建構。這就需要我們在探討紛繁復雜的理論體系和思想觀點時,厘清貫穿于整個哲學歷史發展當中的主導線索。對于文化哲學思想內涵的理解,我們不能僅僅關注各位哲學大師的主要觀點或者表述這些觀點的時間順序,而且要把握住貫穿于其中的“基本理智力量”,即理智活動所采取的運思方式。而這種“基本理智力量”只有在哲人的思想活動邏輯的演變過程中,才能被人們所把握。因此,要歷史地考察和再現文化哲學,必須把厘清這些“看不見”的主導線索視為哲學研究的最高任務。這種理智活動所采取的運思方式被稱為“哲學理解范式”。它對于我們把握哲學發展的主導線索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
縱觀哲學史,我們可以總結出兩種主要的哲學理解范式:一種是尋求普遍性知識的思辨意識哲學理解范式,另一種則是探究價值意義的文化哲學理解范式。文化哲學作為一種研究范式,一直隱藏在哲學的發展歷史中。現當代哲學發展進程使文化哲學的理論自覺成為一種可能,同時,文化哲學的理論自覺也是現代哲學發展過程中的一個重要轉向。在文化哲學的理性自覺過程中,卡西爾有著重要地位,他從哲學理性層面上推動了作為一種哲學理解范式的文化哲學的產生。本文通過對卡西爾文化哲學建構的合法性論證,試圖從哲學理性自覺層面上去印證文化哲學轉向的必然性和合理性。
一、卡西爾文化哲學的內涵規定
在《符號?神話?文化》一書的第二篇《作為一種文化哲學的批判唯心主義》中,卡西爾通過對德國古典哲學,特別是康德與黑格爾哲學的比較,對文化哲學的生成基礎作了精彩的論述,明確地凸顯了傳統意識哲學思維范式向文化哲學思維范式的轉換。卡西爾對文化哲學的合法性論證是通過理論來源、意義基礎和研究主題三個層面的闡釋來實現的。
首先,從理論來源上看,卡西爾文化哲學的邏輯起點是康德哲學的先驗邏輯形式。康德認為,科學知識的形成基礎和普遍性來源在于認知主體的先驗邏輯形式,認識論的目的就是要去研究這些認識形式。他的思想給我們這樣一個啟示:“真實的世界”其實是我們能夠有意義談論的、經驗上實在的世界,是我們的直觀能力和悟性的構成物,也即“人為自然界立法”。因而,人只能理解自己創造的東西。康德把哲學的研究對象從傳統哲學對客觀事物實體的思考。轉向了對人與對象之間關系的思考,實現了對傳統哲學當中主客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的超越,填平一直以來主體與客體、自由與必然、價值與認識的鴻溝。卡西爾完全贊同康德哲學的基本立場,即哲學的任務不在于研究存在或客體,而在于研究我們認識客體的方式。但同時他也指出,康德思想當中先驗原則適用的認識論范圍過于狹窄,僅僅囿于數學、自然科學和形而上學。卡西爾對此持有疑問。知識僅僅限于單純的理性認識嗎?產生于科學之前的神話、宗教、語言、藝術等眾多其他文化形式的知識合法性怎樣確立?因此,他認為有必要對康德的先驗原則基礎進行改造:用“符號”來說明理性的統一原則與感性材料相結合的特點。康德的先驗唯心主義不應該只限定在物理學、倫理學和邏輯學這些具體形式,它可以被運用到所有其他的思維、判斷和理解的形式上,甚至可以用于人類心靈用以把握整體之宇宙的情感上。在卡西爾那里,符號是一個功能性的概念,就像康德的先驗范疇一樣,并不是反映對象,而是要構成對象。人類借助各種各樣的符號和象征,構成各種對象,由此把康德從哲學中排斥出去的人類經驗的更為豐富、更為廣闊的內容收復回來。舉凡人類精神生活的一切形式,諸如語言、神話、宗教、藝術等,都是理性批判的應用范圍。這就是卡西爾所謂的“擴大認識論”,把康德的純粹理性具體化為制造并運用“符號”的能力。
在此基礎上,卡西爾對哲學概念進行了規定。他認為,哲學的任務體現在精神旨趣上所追求的統一性。但是,卡西爾反對傳統思辨意識哲學中實體形而上學的同一性,而主張尋求各種符號形式的內在同一性,即一種功能整合上的統一性。因此,哲學的對象與物理學、生物學、歷史學等具體科學對象不同,后者要求它們都有各自具體的研究對象,而哲學則沒有明確的、具體的研究對象,通常而言一個概念直接表現為一個哲學問題。因此,哲學的概念、本質和完成的任務,只能通過哲學史進程當中各個不同的發展階段所蘊涵的概念問題來呈現。這種哲學概念到了康德以后越發明晰起來:“哲學由此就不再宣稱能對知識的實質性內容有所增進,不再宣稱能經由教導式的洞見去擴展那些具體知識領域所勾勒的疆域。它滿足于探究知識的功能,滿足于理解和建構這種功能。這就要求哲學認識那些并不僅僅是分門別類地構成知識的力量,而且還要求哲學在這些力量的內在統一中,在它們的秩序和系統聯系中,去統攝這些力量。這種出自其自身領域的統攝,這種對其自身功能的認識,是我們任何哲學知識得以拓展的條件。”卡西爾關于哲學的這種理解是建構在發生學意義上的。哲學的理解并不滿足于最終的結論,而是希望理解這種結論得以產生的具體方式,關注的是精神表現功能的總體性。在更深一層的意義上說,我們可以說哲學理解的問題最終涉及人不可改變的、內在的、不可讓渡的權利。因此,卡西爾認為,哲學概念漸漸走出“學院式”的范式,積極發展了“廣義的概念”,哲學被人格化成理想的哲學家身上。但是,這并不意味著哲學就沒有普遍性、自律性的渴求,否則,哲學會喪失穩定性和意義。
這樣,在哲學概念的理解上,卡西爾用功能性的理性范式取代了黑格爾體系中的實體性的理性范式。這些符號形式不僅是我們精神生活領域的人類心靈的顯現,而且具有內在的功能上的統一性:以關系、活動、運用的方式去理解和界定,區別于體系化形而上學那種簡單的、不可分割的實體。神話、宗教、藝術、語言等人類活動都是人類精神自身創造的符號形式,它們都屬于現象,沒有本體。人類正是憑借自己創造的各種符號形式的體系才使得自己獲得了理性的、歷史的、文化的發展。所以,當目標和意義問題擺在文化整體面前時,我們就處在哲學的自我反省的決定性轉折點上,哲學研究應該實現范式的變革。
其次,從意義生成的基礎上看,文化哲學的最終旨趣是如何維系各種文化形式的價值普遍有效性。卡西爾認為,文化的根基不可能是純粹思辨的東西,其在內容上會表現出一系列的理論構想,但是它會指向一系列的行動。“文化意味著一個語言的活動和道德的活動之總體——這些活動不要僅僅以一種抽象的方式去理解,這些活動還有變為現實的恒常趨向和能量。在這種現實化中,在這種對經驗世界的建構和重建中,包容著文化的概念之真義,塑造著它本質的、最具代表性的特征。”卡西爾的文化概念暗含著康德和黑格爾的思想痕跡。在德國古典哲學那里,唯心主義(idealism)不僅關注心靈和肉體或精神與物質的本質問題,而且也關注現實感知等文化哲學問題。正如柏拉圖理念論所認為的,真理必須從理論和實踐兩個層面來界定。文化是人類內在的、深層的本質力量,體現著理性的自由,是理性試圖沖破自己界限的趨勢和沖動。“理當成為新的唯心主義之真正客體的不再是事物本身,而是事物之可能的確定性,即由不同認識方式對事物的確定。”
文化哲學的基礎,即功能上的統一性,是各種文化形式中在先存在的前提,那么,它的客觀價值和客觀意義如何得到維系?康德曾經說過,哲學和一般的人類理性之所以受到質疑的一個關鍵問題是,物自體的存在(即外部事物的存在)只能靠信仰的方式,我們沒有證據去反駁有人對這個問題的懷疑。對于這個難題,卡西爾提出的解決方法是,把對物質宇宙的關注轉向對文化宇宙的關注。因為,“在文化宇宙中要宣稱有一種絕對存在和實體性是荒謬的”。但是,否認絕對存在和實體性并不意味著拋棄文化形式存在前提的價值普遍有效性,所有文化形式的根本目標是去建立一個思維和情感的意義世界,即一個充滿清醒理智的人性世界,在這個世界中,排斥個人的虛幻夢想。人類的認識過程是心靈的自由建構過程,關于世界圖景或概念符號不是被給予的、現成的、固定不變的,它們是人類通過功能統一構成的。主體通過意識的“再現功能”,使感覺經驗之間存在千絲萬縷的聯系。因此,“再現功能”超出了自身的內容規定和孤立意義上的被給予,而融入功能整體當中。例如語言,“我們不能以普遍言語的方式去理解語言。它并不具有邏輯思維所具有的那種普遍性。它受民族的甚至個體的條件的限制,然而它又的確是通達文化進程欲以趨赴的共同世界的第一步”。洪堡也認為,言談并不僅僅是機械的東西,它還關涉精神世界。語言可以使人通達共同的意義世界。因此,我們可以得出結論,雖然人的文化符號各個形式各有其獨特的語言、獨特的思維形式和獨特的表達方式,但是它們都是對活生生的意義世界之文化普遍性的一種探究。在卡西爾的文化哲學中,符號的物質存在,即外形、聲音、顏色等,并不是認識所真正關心的內容,主體所要努力發掘的是符號背后的意義。人們通過符號對意義的把握就可以達到對符號所指對象的把握。所以,符號能進入“人類意義的世界”中去,具有揭示人類生存意義的功能。
同時,符號指向意義世界,意味著人的生存不僅是一個肉體的物理存在問題,更為重要的它還是一個客觀價值問題。人的客觀價值就在于人與自由和必然性的關系上。因此,文化哲學最終指向的是人的自由和必然性的關系問題。“文化不能以必然性的方式去界定和說明,它必須以自由的方式去界定。當然這種自由應在倫理意義上而不是在形而上學意義上去理解。……人類歷史的真正和最終目的就是理性自由。”自由既是人類文明的起點,也是它的重點,自由意味著理性如何實現自律,因而文化哲學的合法性在于從什么角度和經由何種方式在人類思想和意志的演化中去達到這種自律。同時,它的合法性也體現為,在理性的自律要求不斷變為現實的過程中,蘊藏著人類歷史豐富內容的展開線索。文化的進程就是自由意識實現的進程。文化哲學以一種純粹的分析的方式對自由意識實現的各種形式(包括語言、藝術、宗教、科學)進行描述,這種描述所要達到的目的絕對不是得到精神的絕對本質及其關于單個對象自身的普遍公式,而是希望洞見人類精神得以功能統攝的那些普遍法則。由此,人類能夠更好地理解人類存在的這個世界,每一個個別意識都參與其中并且以自己特有的方式重構著價值的普遍效用性。
再次,從哲學研究主題上看,卡西爾文化哲學研究的主要內容是人的符號功能。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可以總結出卡西爾文化哲學基本內涵:人與其說是“理性動物”不如說是“符號動物”。人的特點在于他是一種能夠創造和使用符號的動物。科學、語言、神話等人類文化的形式,都是人類創造的不同符號系統,是人類用以把握世界的方式。因此,符號作用就成為人類意識的基本功能,憑借它我們不僅能夠理解科學的結構,而且同樣能夠理解語言、神話、宗教、藝術、歷史等人類文化的一切成就。因此,文化哲學的研究主題就是人類創造和使用的這些符號系統。在《人論》當中,卡西爾力圖闡明,符號構造人的活動,人永遠生活在自己構造的世界中,這個世界是非物質的世界,是以人的活動、人的符號化編織而成的一個關系系統,作為主體的人的意義、價值和可能性都在這個空間里展開。只有首先批判文化形式是何以生成和演變的,才有可能進一步領會整個人類文化活動的意義和價值。“在這里,文化形式所指稱的是符號形式或思維方式,其特征是歷史的、動態的,而不是先驗的、靜態的;而文化價值或文化意義所體現的就是人性或自由的創造過程,其特征是倫理的、功能性的,而不是主體的、實體性的。”因此,關于“人是什么”這個定義只能被理解為一種功能性的定義,而不能是一種實體性的定義。“我們不能以任何構成人的形而上學本質的內在原則來給人下定義:我們也不能用可以靠經驗的觀察來確定的天生能力或本能來給人下定義。人的突出特征,人與眾不同的標志,既不是他的形而上學本性也不是他的物理本性,而是人的勞作(work)。正是這種勞作,正是這種人類活動的體系,規定和劃定了‘人性’的圓周。語言、神話、宗教、藝術、科學、歷史,都是這個圓的組成部分和各個扇面。因此,一種‘人的哲學’一定是這樣一種哲學:它能使我們洞見這些人類活動各自的基本結構,同時又能使我們把這些活動理解為一個有機整體。”卡西爾突破了傳統的本體論認識。無論是亞里士多德的“人是政治的動物”,還是近代傳統“人是理性的動物”,都把人的本質看成是先驗的、給定的東西,是人的一種永恒的實體。卡西爾認為,人的勞作(work)創造了不同符號,形成與物質自然界相對的文化世界。通過勞動創造出的文化“產品”,是人的本質與面貌的最好顯現。“人的勞作怎樣,人的本質也就怎樣;人的創造活動如何,人性的面貌也就如何。”因此,真正的人性就是人的無限的創造性活動所體現出來的人的自由。
卡西爾的文化哲學建構可以歸結成這樣一種方式:符號一文化一意義(自由)。卡西爾通過分析的方式描述語言、藝術等文化形式,尋求各種文化形式內在統一性的功能,在此基礎上去發現心靈的法則,理解人的世界,實現人的意義和自由。對勞作概念的分析是卡西爾文化哲學的核心。這里。我認為,可以把勞作解釋成“人的生活”,亦即人活動的中心是以生命價值為軸心的獲取。勞作本身積淀著文化的各種形式,文化形式在其基礎上不斷地獲得完滿性和研究范圍的擴展。因此,勞作本身是文化對象化后果的舞臺,它反映著生活的本真。從此種意義看,對人的本質的研究可以被看做對作為發明和運用符號形式的人的特點的探討。
那么,我們如何來理解人的符號化的活動呢?卡西爾認為,符號的發生、形成是人類的符號化活動的結果。符號具有指稱性,即一定的符號代表一定的對象,在豐富多樣的對象世界中,人在主客體之間的關系上,要通過符號指稱一定的對象。作為對象的一種觀念性的存在,符號與信號的不同之處在于,它與人的生存方式相聯系。人通過符號指稱對象,以自己的觀念去能動地改造對象世界。人通過符號展現文化世界的這個過程,其實是人通過符號改變了人與世界的關系,符號的不同,說明人與世界關系不是一成不變的。沒有符號系統人就把握不了對象,也就無法實現理性的自由。人的符號化活動一方面是說人區別于動物,另一方面是說在人的歷史活動中發展出人的各種文化形式,從而使人性得以生成和發展。所以,人的本質不是像傳統哲學規定的那樣先天存在的,而是在人的現實活動中生成的。
通過對符號文化哲學的闡述,卡西爾向我們明晰了哲學的真正作用:“哲學不再是位于自然科學、法和政治等學科的原理一旁或之上的特殊的知識領域,而是一個貫通一切的媒介,用這個媒介便可以歸納、發展和建立這些原理。哲學不僅不能與科學、歷史、法學和政治學相分離,反而應當成為這些學科得以存在和起作用的氛圍。哲學不再是孤立的理智力量。它的真正功能,它的研究和探討的特殊性質,它的方法和基本認識過程,都把全部理智的面目披露無疑。因此,18世紀從以往原封不動地承襲過來的所有哲學概念和哲學問題,便具有了新的地位,經歷了獨特的意義變化。它們本是固定了的、完成了形式和一目了然的結果,而今則轉變為能動的力量和律令。”
二、卡西爾文化哲學的啟示
綜上所述,卡西爾的文化哲學是西方哲學發展到特定歷史文化境遇下對哲學的重新定位,通過對哲學研究對象和研究方法的重新闡釋,集中體現了人類文化活動的符號形式確定了人的自由作為文化哲學的使命。它既體現了哲學與諸文化形式的對話與交融,又是哲學擺脫西方近代理性形而上學的困境、實現自我拯救與超越的有效途徑之一。卡西爾文化哲學的建構對于我們理解文化哲學的內涵和理論定位,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1、哲學思維范式的轉換。哲學范式就是在哲學研究(包括哲學史和各式各樣的哲學專題)當中。哲學理性分析、反思和批判活動最基本的運思方式和路數。在這種意義上。“哲學范式不是指某種具體的哲學分析方法,而是指哲學的總體性的活動方式,涉及哲學理性活動的各個基本方面,是指哲學理性分析、反思和批判活動的最基本的方式和路數。在很多時候,對于哲學研究而言,重要的不僅在于研究什么,更在于如何研究。”因此,我們可以說,哲學研究范式至少應當包括以下兩個基本方面的內涵:一是哲學的主題和對象,即研究什么的問題,它反映了哲學的時代性,哲學通過它的研究主題表現其作為時代精神精華的特性;二是哲學理性同所研究的對象和主題之間的關系,即怎么研究、從什么視角和方位研究的問題,它反映了哲學都是一定思維方式的繼承和發展,這理所當然地涉及哲學的功能和社會定位問題。因此,從這個內涵出發,哲學范式的轉換也必然會帶來哲學研究對象和哲學社會定位的轉變,它將涉及哲學理性活動的一切基本方面,即哲學范式的創新,指的就是哲學的概念體系、理論研究方法、思維方式及社會功能的總體變遷。對哲學研究范式的研究才是推動哲學史不斷發展前進的最終動力所在。
卡西爾的符號文化哲學完成了從傳統思辨意識哲學的實體性思維范式向現代文化哲學的功能性范式的轉變。在這種范式轉換過程中,一方面,卡西爾把人置身于活生生的歷史當中,在與人相關的各種形式的符號功能的解釋中,把人的存在意義和價值納入哲學的研究對象中。他追溯人類發展最深遠的內在動力,挖掘人類心靈發展的歷史過程,明確地指出人類的精神活動遠不只是知識和科學,它還應該包括神話、宗教、藝術、語言、歷史等豐富多彩的文化形態。這樣,卡西爾給我們呈現了一個完整的符號文化哲學體系。符號文化哲學既要思考形式功能的因素,也要兼顧理論與實踐的因素,既要注重理性自由也要注意道德規范。卡西爾試圖通過描述、分析人類文化活動的不同形式和功能,展現人類精神的基本規則,使每一個參與其中的個體更好地理解人類自身的精神世界。此外尤為值得關注的是,他把人類思維的發展軌跡看成從“神話思維到語言思維再分化為科學和藝術思維”的過程,明確指出把握神話與語言等的思維特點,對于顯現哲學活動的隱喻性具有重大意義。
另一方面,卡西爾為文化哲學研究提供了方法論選擇——個體化原則的解釋方法。對于人文科學的研究方法,卡西爾認為不能訴諸觀察和實證,而只能是解釋。對人類的各種符號形式的功能同一性進行認識時,僅僅將這些作品作為純粹,的原始材料是不夠的。我們必須了解這些作品背后隱藏的深層含義,理解它們究竟向我們傳遞了什么。而實現這種意義的理解,需要我們運用解釋學來對文化符號進行解讀。解釋學涵蓋了物理學、歷史學和心理學等方法,能夠比較全面地反映和揭示出隱藏于文化符號背后的意義和價值,無疑是我們進行人文科學研究的一種可資借鑒的方法。同時,卡西爾的文化哲學方法論論證也為文化哲學與現代西方哲學主流研究方法的相互融合和借鑒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前提。從笛卡兒到萊布尼茨的近代認識論哲學都在努力尋找修復哲學理性自身分裂(即方法與價值目標的分離)的途徑。然而,哲學家所作的努力大都只是以普遍的自然科學的邏輯來把握人文世界。隨之而來的后果是。理性當中的價值維度開始弱化,哲學漸漸被自然科學的邏輯所掌控。受近代自然科學的長足進步的影響,哲學的研究范式被崇尚嚴密的理性邏輯、追求普遍真理的思辨意識哲學所主導。這種研究范式的特點是:總是試圖去尋找一種超越認識主體個性化制約的具有普遍性和確定性的知識。人們相信借助于方法論的力量,能夠實現對外部世界的認識,或者通過對部分和個別的認識達到對世界整體的把握,進而描繪出整個世界的圖景。但是,這種遠離人的生活世界,消解人的價值、自由的“哲學自然科學化”研究范式并沒有真正起到人們所期待的作用,相反它卻造成了人類文明的危機。自然的數學化結構是近代科學家們堅定不移的信仰追求,意識哲學受其影響。也用自然科學所形成的無限的世界圖景來構造哲學理論體系。哲學研究方法的科學化,造成了哲學自我理解的失落。卡西爾個體化原則的解釋方法排除了自然科學抽象的理論研究,關注事物個體存在和特殊性,在意識形式的多元化中探究人類理性的自由之路。
2、文化哲學的理論定位。文化哲學不是一種部門哲學,不是“與經濟哲學、政治哲學等部門哲學相并列”的一個哲學分支流派,而是一種基本的理智運思方式,是內在于現代西方哲學之中的哲學主流精神和發展趨勢,是對傳統思辨意識哲學理解范式的超越,它體現了人作為具體歷史存在的價值和意義,實現了哲學向人的生活世界的回歸。思辨意識哲學的主要傾向是試圖去探求一種超越認識主體個性化制約的具有普遍性和確定性的知識,特別到了近代受自然科學的影響,這種知識被認為是客觀的、與對象的本質和規律相符合的東西,它不受認識主體所處社會歷史環境的影響,力圖成為一種超越歷史的永恒真理。因此,思辨意識哲學的主要問題在于企圖用客觀真理來回答關于人的主體個性化歷史存在問題,這導致了主體意識力量絕對化、神圣化,造成人與客體的隔離和對立。文化哲學則是哲學擺脫西方近代理性形而上學的困境,實現自我拯救與超越的途徑,是對在西方哲學史上占據支配地位的思辨意識哲學研究范式的一種反抗。研究卡西爾文化哲學轉向的一個重要意義在于:我們可以更好地運用馬克思實踐哲學思想,整合新康德主義、解釋學、生活世界等各種理論資源,在理論和現實兩個維度的結合點上推動文化哲學的自覺與完善。具體而言,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文化哲學是一種新的體現人的生命價值意義的哲學理解范式。我們應自覺地實現哲學理解范式的轉變,文化哲學作為一種哲學理解范式與具體的“部門哲學”不同。它不僅告訴我們怎樣去研究人類的文化現象,探討這些現象的內在運行機制,同時也為我們提供了今后哲學研究的價值切入點,即關注人類的生存與歷史,回歸體現人類存在意義和價值的生活世界之中。文化哲學同意識哲學相反,它不會只停留于對生活世界的一般特征的外在抽象,或者按照自然科學的普遍化原則把生活世界的特殊性和個別性拋棄掉,而是通過回歸文化而真正回歸了生活世界。這就有助于我們重新解讀當代哲學發展軌跡和態勢,反思中國文化哲學范式自覺的途徑,為人類社會現代化和歷史進步奠定人文主義精神基礎。
其次,文化哲學關注人的特殊性歷史存在,它的重要意義在于使人的實踐活動擺脫了意識哲學范式中的普遍規律和外在必然性的束縛。人的實踐活動,根植于人的生活世界的歷史文化之中。在這里,無論是主客體統一的實踐活動、主體間交往的生活世界,還是現實的社會歷史運動,都能使人的自由自覺的類本性在其中得以生成,人的社會歷史結構在其中得以建立,因此它是文化的意義結構。因此,在這樣的生活世界當中,主體的實踐活動既受到既定的生產方式和文化傳統的制約,同時又由于人的特殊性存在的特點,使實踐活動具有超越性和反思性,從而為人的意義和價值的實現提供了可能。
最后,文化哲學的范式理解有助于我們擺脫線性歷史觀,不再把社會和歷史的發展看成是一個受普遍性和必然性約束的“自然歷史過程”。思辨意識哲學關于唯物史觀的解讀通常會導致對宏觀歷史規律的強調,最主要的表現是傳統哲學教科書中被詰難為只見“物”不見“人”的線性歷史決定論。這無疑會忽視人所特有的實踐活動方式對歷史進程的重要影響。真正的歷史對人而言。是具有開放性的,人與世界之間各種特殊性關系使得人類歷史發展呈現出多樣化、個別性、差異性的特征。因此,社會歷史的發展不再是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的機械決定論,歷史的發展受到多種因素的影響,例如,文化、政治、習俗、科技,等等。文化哲學應當充分尊重各種文化、各種文明的特色和價值取向,充分承認文化、文明、社會發展道路的多樣性,強調各種文化之間的學習、交融和整合,向我們不斷呈現一個充滿著更多文化選擇和文化創新的可能性的世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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