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以升與錢塘江大橋

　　初春，清晨，來到錢塘江邊，霪雨浸潤后的大橋在濃霧中影影綽綽。流盼大橋，那久遠的滄桑在心中漫漶。江面晨霧繚繞，難掩曾經的血火交融；橋身緘默，怎能隱去歲月陳痕?
　　1933年3月，37歲的茅以升正在北洋大學教書，忽然接到杭州浙贛鐵路局局長杜鎮遠的電報和信函，邀他立即前往杭州共商籌建錢塘江大橋之事。杜鎮遠是茅以升的同學，被稱為“中國鐵路巨擎”。沒幾天，茅又接到留美同學陳體誠的來信。這位被譽為“浙江公路奠基人”的浙江公路局局長鼓動他：“我國鐵路橋梁，過去都是外國人包辦的；現在我們自己有造橋機會，千萬不可錯過……”
　　鴉片戰爭以來，列強為搶掠中華財富后有暢達的通道，死死把持了中國鐵路橋梁的建造權——濟南黃河大橋德國人建，鄭州黃河大橋法國人和比利時人合建，蚌埠淮河大橋英國人建，哈爾濱松花江大橋俄國人建，珠江大橋美國人建……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茅以升決心建造中國人自己的現代化大橋。他風塵仆仆趕到杭州，見到了浙江建設廳廳長曾養甫。曾養甫非常信任這位畢業于美國卡內基·梅隆大學的工學博士，把設計與建橋大權交給了他。但他坦言，“還把建橋資料寄給了美國橋梁專家華德爾，請他做一套建橋方案”。因為華德爾是鐵道部的顧問，“這樣做，鐵道部和華德爾就不會反對我們浙江建橋了”。
　　不久，茅氏與華氏方案均出臺。華德爾設計的大橋是人行道、公路、鐵路三種路面并行的單層聯合型，造價758萬銀元；茅以升設計的大橋是上下雙層聯合型，造價510萬銀元(完工后決算為540萬，合當時美元163萬元)。孰優孰劣根本不用說，待籌款也有了眉目，廳長大人于是挺直腰桿對外宣布：大橋完全由我們國人白行設計!
　　在中國近代橋梁史上，這可是全國首座啊!消息傳出，杭州百姓奔走相告。
　　錢塘江大橋全長1453米，不但能把浙東與浙西連成一體，還將把滬杭、浙贛、蕭甬的鐵路公路貫通，對整個華東地區的交通運輸、經濟發展、國防建設都會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
　　錢塘江全長410公里，十分壯觀但又兇猛異常，如遇涌潮與洪水相交，再有臺風推波助瀾，其威勢讓人不寒而栗。當年一外國橋梁專家虛妄詭誕地稱：“中國人沒有建造現代化大橋的經驗和本領，一定要失敗的。”
　　1934年4月，浙江省政府成立了錢塘江橋工程處，茅以升任處長。由于條件所限，直到翌年4月，大橋才正式動工。
　　錢塘江大橋自打奠基那天起，就命乖運蹇，歷盡磨難。
　　第一難是打樁。修建橋墩，須先將一根根木樁打進江底的石層里。不料，打第一根時，因為泥沙層太硬，打了兩個小時也打不進去。換了大錘，“咔嚓”一聲，木樁斷了，接二連三，樁樁如此。茅以升為此寢食難安。一個橋墩160根樁，15個橋墩何時才能打完?后來他見一個小孩澆花時，噴出的水流把地上沖出一個個小沙窩，豁然開朗，提出用“射水法”解決施工難題。就是說先用高壓水直沖江底，待泥沙被沖出深洞后趕緊放木樁，再用氣錘打。工人們又提出一些合理化建議，因此，打樁由過去的一晝夜打一根，提高到打30根。
　　建橋還有兩個最大困難：一是涌潮和洪水，二是流沙。
　　開工不久，工程就遇上山洪暴發。洪水像脫韁野馬，把已經筑好的兩個圍堰全部沖毀，幾個月的心血一夜之間付之東流。浮運沉箱是建橋的關鍵，沉箱不固定，橋墩就無法澆筑。一次，洪水愣是把600噸重的沉箱沖到了幾十里以外，后來用了24條拖船才把它拉回來。
　　沉箱不穩的問題解決不了，工程進度就會被推遲。鐵道部和省政府催得又緊，茅以升心急如焚。已升任鐵道部次長的曾養甫也沖他發脾氣：“告訴你，大橋造不好咱倆都得跳錢塘江，你先跳，我跟著你!”
　　一位工人提出，把3噸重的鐵錨改為10噸重的混凝土錨，乘海水漲潮時把沉箱放下水，待落潮時趕緊讓它就位。一試，難題果然迎刃而解!
　　七七事變后，日寇將戰火蔓延到錢塘江。
　　1937年8月14日是淞滬戰役的第二天。
　　下午，茅以升等工程技術人員正在水下30米深的沉箱里攻關，電突然斷了，箱內一片漆黑。大家以為高壓空氣管也斷電了，恐懼陡然而生，因為沒有高壓空氣，水就會涌入沉箱，威脅幾十人的生命。10分鐘過去了，20分鐘過去了，半個小時后，電燈終于亮了。一位工人順著梯子爬下來大聲地說：“現在沒事了，你們放心干吧!”茅以升上來后發現四周空無一人，原來剛才空襲警報響了，大伙兒都躲進山里去了。還有3架日本鬼子的飛機對著大橋扔了不少炸彈，幸好都掉在了江里。而這個管閘門的人，臨危不懼，堅守崗位，讓茅以升十分感動。后來他回憶說：“沒有這位工人冒著生命危險確保安全，我們早就葬身江底了。”
　　那天，日軍派重型轟炸機11架飛至杭州，投下了震顫人心的鋼鐵炸彈；也是那一天，我機團與敵機4架激戰一小時余，以寡敵眾，全師奏凱，民眾在彈雨下佇立街頭歡呼，成為遠東最光榮空戰史之一頁。
　　那天，年輕的中國空軍拉開空戰的帷幕。首度出戰的中國空軍，將日本兩個裝備最新、聞名于世的主力航空隊轟炸機消滅過半，日本震驚，聯隊長石井義剖腹自殺。在延安，中共發表了《英勇的中國空軍萬歲》一文。為紀念“8·14”空戰，國民政府將這天定為“空軍節”。曾參與過籌建中國空軍的宋美齡，一生最愛佩戴的就是一枚空軍胸針。
　　抗日戰爭爆發后，工人干勁沖天，夜以繼日。他們說，一定要把橋建成，支持上海的抗戰。9月19日和20日，大橋的最后兩孔鋼梁裝到了橋座上，大橋合龍了!兩孔鋼梁的安裝只隔一天，這在中國橋梁史上是罕見的。這次趕工，上有敵人飛機轟炸，艱苦更異于平時，他們不怕犧牲，表現出大無畏的愛國精神。
　　茅以升對大橋中的每一道工序都極盡苛刻。一根鋼梁約有18000個螺釘，每個螺釘安裝后都有專人逐個檢查，不合格的螺釘被打上記號，重新安裝。茅以升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橋上這28萬顆螺釘，顆顆都能承載千斤重擔。他要向世人昭示：中國人建造的大橋不比外國的差。
　　1937年9月26日清晨4時，隨著一聲火車汽笛長鳴，大橋通車了。民眾涌向大橋兩岸，為在苦難和戰火中誕生的民族鋼鐵橋梁而歡呼。大橋橫空出世，與茅以升的個人奮斗分不開，但也滲透了中國工人階級的血汗與睿智，他們大部分是我們現在所稱的農民工。
　　那一年，世界有兩座著名大橋幾乎同時問世。一座是美國的金門大橋，另一座就是中國茅以升設計的錢塘江大橋。
　　錢塘江大橋通車時，只準火車運行，并在公路上堆放了許多雜物，從空中俯視，好像大橋尚未完工，以迷惑敵人，免遭敵機轟炸。
　　但戰事愈來愈吃緊。
　　1937年11月13日，守城部隊終因工事被毀，無堅可憑，乃奉令撤退，上海淪陷。
　　16日，為防日軍南渡，國民政府密令茅以升將橋炸毀。這如同掐死他剛剛出生的嬰兒，更何況還有那么多難民和車輛要往后方轉移。經過反復思考，茅以升決定：先讓人把炸藥放好，待情況危急時，再點雷管炸橋；在此期間，大橋公路馬上開放，讓難民后撤。
　　17日，大橋公路開放第一天，就有10萬之眾的難民過橋。他們不會知道，自己腳底已布滿炸藥。就這樣，茅以升將炸橋時間推延了37天。這37天，不知挽救了多少生靈。
　　12月23日下午5點，日寇騎兵已快到橋北，茅以升迫不得已下令炸橋。一聲巨響，滿江煙霧，剛剛落成89天的錢塘江大橋悲然絕世。在世界橋梁史上，建橋者亦炸橋人恐怕惟有茅以升一人。
　　幾天后，茅以升揮淚寫下：斗地風云今變色，炸橋揮淚斷通途，五行缺火真來火，不復原橋不丈夫。
　　有人統計，在錢塘江大橋建成后的89天里，經大橋運送的抗戰軍用物資、民生物資就可再建5座錢塘江大橋。最繁忙的一天，鐵路機車運行達300多輛次，公路汽車通過2000多輛次，更別提近百萬難民了。
　　錢塘江大橋從問世那天起，歷經了抗日戰爭、解放戰爭，到新中國成立，錢塘江橋前前后后被炸了5次。直到1953年9月，錢塘江大橋才全面修復。
　　1987年9月，大橋建成50周年，茅公舊地重游。兩年后，這位“中國橋梁之父”走完了94個春秋駕鶴西去。
　　錢塘江大橋永遠銘刻建造者，中國人民永遠銘記茅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