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央企只要具有行政性壟斷,就會使監管失去意義,因為企業自己就有公共職能。
央企,這個“國”字頭的老大曾經帶有我們熟悉的種種特征:企業負債累累,服務態度差,機構臃腫。但現在,它的形象又有了新的改變——一座座有著央企血統的摩天大樓,正以龐然的壟斷力量,藐視著腳下的一切。
失去意義的監管
“面對中國建筑這樣強大的壟斷買家,我們這些企業幾乎沒有說話的權力,如果能在招拍掛中拿到地塊,簡直就是拜他們恩賜。”一位地產企業家說。
在中國央企的特殊地位,任何相關的舉措,都會遇到強大阻力。國資委“整肅”央企涉“房”已很多次。早在2004年6月28日,國資委就下發《關于中央企業房地產業重組有關事項的通報》,擬將非地產主業的央企排除在房地產市場之外。然而,僅僅6年時間,一個更強大的“央企團隊”再次出現在房地產市場,2009年,132家央企,約有70%企業活躍于房地產市場之上。
央視名嘴白巖松說,房地產的事情總理管不了,總經理管得了。在這話的巨大壓力下,國資委主任李榮融終于做出了一些表態。
李榮融,在《中央企業2010年效能監察工作指導意見》中嚴令,各級中央企業紀檢監察機構要開展對非主業投資項目的效能監察,重點檢查,同時給出了一個數量性指標——非主業投資金額不得超過企業總投資金額的20%。
這無疑是個積極的信號。但外界也注意到,在限制央企投資行為方面,國資委可能“有心無力”。
“國資委的限令只是國資委對其下屬企業的一種規范。”社科院城市發展與環境研究中心主任牛鳳瑞表示,“我對此不抱希望”。他認為,此舉或是因考慮到這部分央企是否在“主業”和“副業”之間有所沖突。
按照《公司法》規定,國資委只是履行出資人的職責管理中央企業,且主要負責央企的人事變動和業績考核,以及重大事項決定,不能就具體行業發展制定政策。國資委出臺禁止投資房地產業的文件,并沒有相關的法律依據。
“很多央企下屬上市子公司拿地,由于該公司是獨立的法人實體,同時牽涉到多家股東,并不是國資委一個文件就能退出房地產市場的。”國資委內部一位相關人士表示,“由于國資委只是國資監管機關,不是權力機關,因而整頓房地產應該從更高層面制定政策。”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官員認為,目前來看,央企主輔分離改革似乎繞了一個圈子,從起點又回到了起點。國資委6年來重組央企房地產業務的唯一成果,是將78家央企擋在了地產業門外。但接下來,央企真正退出地產業那一天仍遙不可期。
令人迷惑的主輔分離
在16家確定主業為房地產的央企中,公司的地產業務歷史其實并不悠久。
中國水利水電集團是保留下來的16家之一,但其有據可查最早的地產業務是2004開工的海賦國際寫字樓,位于北京水科院西區。第一次公開拍地,是2006年4月在貴陽。
中化集團的地產業務雖然相對較早,但直到2007年方興地產香港上市,才開始通過收購大規模介入地產市場。2009年的廣渠路15號,是他們第一次進入公開土地市場拍賣。
然而,憑借其強大的資本力量,央企頻頻在“地王”爭奪戰中勝出,肆意嘲笑了“手無寸鐵”的民企。即便是像華遠集團這樣的上市公司,最近一年多的時間中,也沒有一次通過競標拿到土地。
然而,萬科的觀摩、SOHO的無奈、華遠的激憤,并沒有將央企擋在門外。78家非房地產主業央企就要遞交退出方案了,其中一位央企高層就說他們并不著急。“國資委是允許做完自有土地和現有項目再退出的,可我們現在自有土地就有很多還沒做完呢。”
財政部科研所國有資產研究室主任文宗瑜曾表示,如果僅僅認為央企進入房地產只是想通過不公平競爭受益,那這種看法似乎過于簡單。如果從央企內在的發展邏輯看,這些競爭行為顯然是他們自身戰略的需要。
尤其是,在高層領導眼里,中國還沒有一家類似索尼、西門子那樣具有綜合實力的公司。顯然,高層領導希望央企能承擔起這樣的角色,而且他自信央企確實也有這樣的能力。所以,不論外界如何施壓,都難以左右這個強勢公司實施自己既定的戰略。
一旦龐大的帝國想擴土開疆,就很難有人能阻擋它的步伐,這也是央企之所以敢于冒行業之強烈質疑和違背市場競爭的根本原因。
帝國的威力
其實,壟斷本身并不可怕,在一個相對完善的市場體制下,壟斷會時常受到制約,而中國目前缺少這種有效的制約;另外,央企的可怕之處也不僅在于壟斷自身,更在于這個龐大的帝國擁有的超乎想象的進取心、能力以及系統性鎖定的強大野心。更進一步,壟斷的背后并不單純為了壟斷,而是最終形成一種態勢,綁架政府,抗衡改革它的各種努力。
北京大學政府與企業研究所所長路風曾經說過,央企只要具有行政性壟斷,就會使監管失去意義,因為企業自己就有公共職能。以電力行業為例,電力監管要想發揮作用,國網必須變成競爭性企業,國網要想成為競爭性企業,就必須把它的所有公共職能剝奪,使公共職能重歸于公共部門,如果這些公共職能繼續存在于央企內部,監管機構肯定會被架空,甚至被俘獲,并最終造成產業體制改革失敗。
經濟專家指出,在市場中,任何企業是否都需要有行為的邊界。西方公司發展史上,公共權力與公司權力一直存在矛盾和斗爭,政府也一直試圖限制公司行為邊界。以前,中國人很難理解為什么美國司法部總盯著自己國內的那些大公司,也不明白美國有貝爾、微軟這么大的公司,為什么要限制它、起訴它、分拆它。其實美國人很早就明白,公司大了會危及政治,所以美國出臺反托拉斯法等一系列針對公司行為的法律,限制公司的行為邊界。
中國確實很少有人考慮過為何要限制企業尤其是大型國有企業,如何界定公司的行為邊界。在市場體制下,企業當然希望自己越大越好,對于政府和公共空間來說,需要有制衡的力量平衡大公司的非法行為,把公司對社會的消極影響限制在最低范圍內。
路風說,針對房地產推出的政策頻頻失效即說明了,對大型國有企業的限制已迫在眉睫。可以想象,在不久的未來,被允許的16家央企憑借強大的實力,將會把自己打造為中國地產市場中的龐然大物。屆時,還會給市場中的其他競爭者留下多少獨立生存的空間呢?這將是未來很長時間一直會困擾著決策層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