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蘇西伶眼界太低,才會把三角梅當薔薇,把那樣光芒四射的他當做路人一個}
四月。整個海濱城市陷入了鋪天蓋地的大霧中。
蘇西伶站在去往教室的路上,便聽到廣播里磁性的男聲在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因大霧停航,推遲半小時上課,上午一二節8:30到10點,三四節……”
學校在海這邊的開發區,老師們又都住在海的那邊。所謂的開發區,不過就是一個荒郊野嶺的山村。開發區又尚未開發出跨海大橋來,于是一旦停航,老師們就來不了學校,于是就意味著上不了課了。
蘇西伶抬手看了看時間,七點半,還有一個小時才上課,是繼續往前走還是回宿舍?雖然是這樣想著,腳步卻不停。這時路邊圍墻上攀著的一簇梅紅的花吸引了她的目光,那樣絕望的顏色,似是要怒放到地老天荒。這是什么花呢?蘇西伶望著那花,饒有興趣地走過去。
薔薇嗎?據說南方有大片大片的薔薇花墻,郁郁蔥蔥的,很好看。算算現在這月份,正是薔薇的花期。蘇西伶摸出手機,按下快撥鍵,興奮地朝電話那端的人說道:“暮森,你猜我看到什么了,薔薇!”
暮森沒睡醒的樣子,胡亂地應著。
“暮森,你快起來,帶上相機,我們來跟薔薇拍一張?!碧K西伶徹底興奮了,她自小就對花花草草的有種特殊的感情,見到這樣美麗的花,自是極大的驚喜。
只是暮森卻與她不同,他咕噥著:“姑奶奶,那花又不會跑掉,下午我再陪你去拍照片吧,我很困,乖,讓我睡會?!?/p>
說著就把電話給掛掉了。
蘇西伶氣得直跺腳,“楚暮森,你最好睡死吧,好容易見著薔薇了……唉……”
“同學,那是三角梅?!彼剖锹牭搅颂K西伶說的話,從旁邊經過的一位男生忽而駐足糾正道。
男生穿著白襯衫,白白凈凈的,棱角分明,帶著一股書卷氣,戴著的黑框眼鏡因大霧的緣故蒙了薄薄的一層水汽。
“喏,這里寫著呢?!蹦悄猩f著還指著幾乎隱在花叢里被忽略的小木牌給蘇西伶看。
果然,小木牌上端端正正地寫著“三角梅”三個大字。
蘇西伶十分地窘,連聲解釋:“我沒有見過,所以不認識?!?/p>
男生笑笑,搖了搖手中的相機:“要拍一張嗎?”
“啊,會不會麻煩你?!?/p>
“沒事,我是攝影系的,正好要采景,舉手之勞而已。”男生十分耐心。
蘇西伶便也不再客氣,當下站在花叢中,擺出姿勢來拍照。
拍完了,她正待湊上去看照片效果的時候,男生忽然湊近,反手拿起手中的相機,合照了一張。
蘇西伶笑,要了男生的電話,看了看時間,便下定決心朝教室走去。走出老遠偶然回頭,那男生還在抱著相機到處拍,當真是攝影系的人呢,蘇西伶想著。
她不知道,那個偶然興起跟她合照的那個男生,在這個偌大的校園里,有著多大的知名度和影響力。
只是那時候她眼界太低,才會錯把三角梅當做薔薇,錯把那樣光芒四射的他當做路人一個。
{只是,她卻刪不掉少年在她腦中逡巡縈繞的臉}
蘇西伶的記憶力十分不好,像在某天大霧的早晨曾跟一個陌生的男生拍過照這樣的事情,自是早就忘到九霄云外了。
直到宿舍一位舍友突然問她:“西伶,你什么時候跟顏岸一起拍過照?”
她十分驚訝:“顏岸?誰呀?”
此話一出,她便遭到宿舍所有人的鄙視,有人指著她的額頭說:“你還是不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啊,顏岸都不知道。”
她這才知道,原來起霧那天給她拍照的那個男生竟是學校里聲名顯赫的顏岸學長——本地著名企業家的獨生子,每年都拿一等獎學金的尖子生,曾拒絕過美國哈佛大學的碩士生邀請,曾代表學校參加過各種各樣的國家級競賽活動并取得名次的人。
他在這個三流大學里,簡直就是一個神一樣的存在。
只是蘇西伶是個實打實的宅女,對這些八卦小道消息,向來都沒有什么興趣。那天顏岸給她的印象,也不過是一個戴著眼鏡的普通學生罷了,她甚至連他的臉都記不起來是什么樣子。
蘇西伶迅速打開舍友發給她的鏈接,顏岸的校內網頁上果然放著他們那天的照片。他們站在一起,竟是那樣的相配。照片里的女生笑得一臉燦爛,露出淺淺的梨渦。男生身材頎長,神采飛揚,俊美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那樣美麗奪目的三角梅在他們面前竟只像是個陪襯。
那張照片被顏岸取名為“她在叢中笑”。下面有很多人留言,蘇西伶一條一條看過去,很多人都說照得好,有人打聽她是誰,有人問她是不是顏岸的女朋友,還有人問顏岸他們的關系,她看到顏岸的回復是:驚鴻一遇。
蘇西伶的臉迅速紅了,舍友打趣她:“西伶,你紅了。”
她極是心虛地笑,想著暮森看到不知道會氣成什么樣子呢。她翻出那天顏岸留下的手機號,遲疑了許久,終是撥了過去。
她十分婉轉地說明了要刪掉照片的意圖,而后豎著耳朵聽顏岸的反應。
顏岸頓了頓,爽朗地笑道:“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當時放上去也只是想要找到你把照片給你而已,我馬上去刪。”
才剛剛掛掉電話,手機便響了,是暮森,鈴聲像是催魂奪命似的,響個不停。
蘇西伶遲疑地接起來,果不其然便聽到暮森冷冷的聲音:“校內上的照片是怎么回事。”
她張口正要解釋,卻被暮森打斷,“你要是想分手就直說,不要給那么大的綠帽子給我戴,我頭小,戴不起。”
暮森不給她半點解釋的機會,說完便把電話掛了,蘇西伶再打過去時,已經關機。
蘇西伶十分委屈,只是她不知道,那個男生心里其實極是忐忑,他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蘇西伶,只是在別的男生指著蘇西伶同顏岸的照片嘲笑他的時候,氣不過,當下便拿起手機,當著他們的面打電話給蘇西伶,這才扳回了些面子。
只是,顏岸那樣優秀的人,他又有什么資本,什么能力去與他競爭呢。他們之間壓根就不用比,他已經一敗涂地了。
夜里睡覺的時候,蘇西伶腦子里莫名地出現那張照片,上面的男生,長得其實不賴呢。蘇西伶想起那天他蒙著氤氳水汽的眼鏡和反手拍照時的自然,隱在黑夜里的臉不由漾起了笑。
這一笑,便讓她頓時清醒了。她想起暮森冷冷的口氣,心里一陣涼意,她連忙爬起來,刪掉電腦里存的合影,刪掉手機里顏岸的電話和通訊記錄。
只是,她卻刪不掉少年在她腦中逡巡縈繞的臉。
{多凄慘呢,她像這把雨傘一樣,被拋棄在這滂沱的大雨里了}
再次遇到那個光彩奪目的顏岸是在半個月后。
彼時蘇西伶困在突然下起雨的打印店里,等著正在宿舍玩魔獸的暮森來接她。是的,在蘇西伶的不斷解釋道歉以及低聲下氣下,暮森終于原諒她了,兩人和好了,不知為何,蘇西伶總覺得有些什么,在悄然之中已然改變,只是到底是什么,她卻說不清楚。
顏岸走進來的時候,她正坐在打印店昏暗的燈光下望著鋪天蓋地的大雨出神,他撐著一把藍色的傘,周身散發出強大的氣場,宛若天人,走進來的時候似是給這個陰暗潮濕的打印店帶來陽光,氣氛瞬間變得溫暖起來。
他一眼便看見了坐在門口的孤伶伶的如同一只被拋棄的小貓一樣的蘇西伶,他走過去,笑著打招呼:“嗨,西伶,好久不見?!?/p>
西伶?什么時候,他對她的稱呼變得如此親密了呢。他們好像,沒有熟到那種程度吧?蘇西伶心里暗自想著。
她那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在旁人看來,卻像是正望著英俊的顏岸花癡了。
“要一起走嗎?”接過老板打印好的文件,顏岸有些好笑地看著面前神游太虛的蘇西伶。
只是那樣的眼神,用寵溺來形容更恰當吧?
生活總是十分戲劇化的,這樣一副郎情妾意的模樣,被撐著傘匆匆趕來的暮森盡數收入眼底。
“蘇西伶!”他氣急敗壞地喊。
這樣大的聲音,打印店里紛紛擾擾的人群立刻靜默,所有的視線都看向雨中那個看起來怒火中燒的男生。
“啊——暮森——”蘇西伶忽而心虛害怕起來,她甚至來不及向顏岸道別,就那樣冒著大雨,沖到雨中撐著黑傘看起來極是生氣的暮森身邊。
只是暮森卻忽地扔掉了傘,雨中的兩人瞬間渾身透濕,暮森朝她吼道:“你不是有白馬王子相伴嗎?還要我過來接你做什么!”
蘇西伶心灰意冷起來,她無力地望著他,說不出一句話來??偸沁@樣,總是這樣!半點解釋的機會都不給她,還當眾給她難堪。
暮森卻不為動容,他仰頭,大吼一聲,終于轉身,沖進了重重雨幕中,不一會便消失成一個黑色的小點。
蘇西伶望著地下被扔下的傘,忽地絕望起來。多凄慘呢,她像這把雨傘一樣,被拋棄在這滂沱的大雨里了。
她蹲下身,不顧眾人詫異的目光,失聲痛哭。
她想起那個棄她而去的少年在她生日的時候,捧著蛋糕站在她宿舍樓下侯到12點,然后一遍又一遍地喊她的名字,那時候,那個少年多么美好。他會小心翼翼地照顧她,他會給她出其不意的驚喜,他會不顧校規翻墻跑進女生宿舍看臥病在床的她,他會在她半夜驚醒的時候溫柔地安慰她,他會……
曾經那樣溫柔那樣體貼的一個人,如何,如何就變得如此暴戾和毫不講理呢。
蘇西伶忘記了,她那個溫柔體貼的男朋友,是在她遇到顏岸之后才會變成這樣子的。只是因為她太過美好,而他又太過卑微,看到她的身邊出現一個無論是長相還是家世背景都比他優秀的人,他難免不心慌不患得患失。
他不知道該用什么樣的辦法去挽留,于是一次又一次弄巧成拙地讓她離他越來越遠。
終而遙不可及。
{所謂的患難見真情,大抵也是如此吧}
如同所有英雄救美的典故一樣,在雨中痛哭的蘇西伶,最后是被那個猶如王子般的顏岸給送回了宿舍。
渾身透濕的蘇西伶,止不住地打噴嚏,只是那不是誰的思念,而是她感冒了。
彼時正值五一長假,她原本跟暮森計劃得好好的,要去西湖游玩。突然出了這樣一個變故,任是誰發著高燒患著重感冒,都沒有辦法去的。
宿舍所有人都回家了,她一個人躺在床上,難受得要死,拿手機去撥暮森的電話,聽到的卻是冰冷的女聲:“你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痛苦與絕望同時侵襲,她意識迷離地想著:就這么死了吧,死了算了。
待到清醒的時候,卻是發現自己伏在男生寬闊的背上。
是顏岸,不是暮森。
她靜靜地看著男生略顯焦急的臉,忽而心里很不是滋味。
至此,那個叫做暮森的男孩子永遠失去了他的最愛。盡管彼時他正拿著剛充好話費的手機坐在公交車上焦急不安地等待著她的出現,然而,她卻始終沒有出現。
公交開動的最后一秒,他透過斑駁的窗戶,看到了顏岸背上的女生,他急切地站起來,頭撞到車頂,一陣眩暈的疼痛,一瞬間,公交車已經開出老遠,他無力地張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終于,重重地坐下。
是蘇西伶無意中壓到的手機撥到了顏岸的電話,顏岸聽到電話那端她痛苦的呢喃,不顧一切地沖到女生宿舍把她扛了出來。
2009年的時候,甲流如同瘟疫一般蔓延,稍有點癥狀就被當做疑似病例給關在醫院里隔離觀察。
蘇西伶亦是逃不脫隔離的命運。
醫生站在她幾步遠的地方,皺著眉頭吩咐她戴上口罩,換上病號服,送去隔離病房隔離。
顏岸擔憂地看她:“你一個人可以嗎?”
她慘白的臉上浮出一絲微笑來,示意自己可以。
只是心里卻還是忐忑不安的,夜里從夢魘中驚醒的時候,豆大的汗珠滴落在枕頭上,如同晶瑩的淚。她猶豫再三,終是撥了顏岸的電話。
電話只響一聲就被接起來了,男生似是早就料到她會打電話過來一般,微帶緊張地問道:“沒事吧?”
她的淚就那么流下來了。
所謂的患難見真情,大抵也是如此吧。
{她哀嚎一聲,啪地關掉電腦,眼不見為凈}
還好,只是虛驚一場,一周后蘇西伶便被“釋放”出來了。
出院的時候顏岸來接她——不止是來接她,她隔離的這幾日,顏岸跑上跑下的,不是擔心醫院的飯菜不可口就是擔心她一個人害怕。對于顏岸,除了感激感動,以及那么一點虛榮心的滿足,蘇西伶還懷著深深的抵抗以及害怕。
雖然她已經徹底對那個曾經愛過的暮森絕望了,對顏岸也有那樣的好感,但是,她的內心仍然十分抵抗接受顏岸。因為,她同暮森還沒有完全了當,如果就這樣跟他在一起的話,不就說明他是第三者,破壞了別人的感情嗎?她不要那樣美好那樣光芒四射的他因為她的關系有這樣的一個污點。
況且,顏岸只是對她好而已,并沒有說要跟她怎樣,說不定人家只是看她可憐,說不定人家對所有人都那么好——總之,在沒有跟暮森分手之前,她是不能再任自己淪陷在他的溫柔里的。
是以回宿舍后,她沒有答應顏岸一起吃午飯的邀請,而是選擇和宿舍的舍友一起去食堂。
她去食堂,顏岸也要跟著去。她想了想,也不好拒絕,只好答應了。
但是她馬上就后悔了,因為舍友一個個都用十分曖昧的眼神看著他們,還把她推搡到他身邊,她們遠遠地走在前面,好像他們之間有些什么一樣。
她低估了顏岸在這個學校的知名度,宿舍到食堂那么短短的一段路,幾乎有一大部分人都會用打量的眼神看著她然后微笑著跟顏岸打招呼,一路上“顏學長”“顏岸”“隊長”“主席”等各種各樣的稱呼不斷,還有一小部分的人肆無忌憚地對著他們指指點點,好像一下子路上所有人都在關注他們。
這種感覺真是讓蘇西伶渾身不舒坦,她快走幾步,跟舍友們走在一起,故意把顏岸丟在后面,好像要跟他保持距離一樣。
但是走不了幾步,她就忍不住回頭去看看他跟上了沒有,一扭頭,就發現他正十分嚴肅地跟在身后,好像保鏢一樣,她忍不住笑了。
這世上總不乏多事八卦的人,顏岸和蘇西伶他們宿舍的人一起在食堂吃飯的的照片很快便被傳到了學校的論壇上,配著那張“她在叢中笑”的照片旁邊標注著“金童玉女發展迅速”等刺眼的標題。
蘇西伶打開電腦便收到鋪天蓋地的消息,有人小心翼翼的問她同暮森怎么了,有人義憤填膺地罵她水性楊花朝三暮四。
她哀嚎一聲,啪地關掉電腦,眼不見為凈。
但是仍舊是心煩氣躁,暮森知道了,肯定又會氣得要死吧。她已經快八九天沒有見到他了,她正琢磨著尋個機會好好地把話說清楚,卻又唱了這么一出。
她忽然覺得自己真的是水性楊花,在有男朋友的情況下還能喜歡上別人,這就等于……她在無意中給暮森戴了頂綠帽子,那也難怪暮森那樣待她了。
她陷入深深的自責中,住院時已經做好的一定要與暮森分手的決心頃刻動搖,她又想起他的好來,越想越自責,到后來竟恨不得立刻跑到暮森面前給他跪下以求原諒。
正胡思亂想的時候,忽然聽到舍友一聲驚呼,她恍惚地扭頭去看她,卻看見舍友的電腦上,顯示著紅色的加粗的幾個大字,“蘇西伶是賤人!”
帖子里十分詳細地例舉了許多能證明蘇西伶“賤”的事情,譬如說蘇西伶正準備申請的公費研究生名額,譬如蘇西伶每月從暮森那里拿到的生活費,譬如蘇西伶接近顏岸的目的……
總之就是匯成一句話,蘇西伶家境貧寒,與暮森在一起只是為了騙取生活費,接近顏岸也只是為了錢和利用顏岸在校的關系謀取研究生名額。
蘇西伶轟地一聲,大腦一片空白,周遭的聲音再也聽不見,腦子里只縈回繞著“蘇西伶是賤人”這幾個字眼。
{也沒有想過要回頭,只想這樣一直跟他往前走,直到世界的盡頭}
顏岸打來電話的時候蘇西伶正在宿舍里抑郁,看到手機上顯示著男生一臉燦爛的笑臉,猶豫了許久,終于接聽了。
她不知道,顏岸到底有沒有看到那個帖子,有沒有對她失望至極,現在打電話來找她,是不是來質問她真相。
顏岸的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一絲波瀾,他說,出來吧。
蘇西伶一下子緊張起來,她支支吾吾地說道,有什么事在電話里說吧,我——現在不大方便。
我在宿舍樓下等你。顏岸卻是不容拒絕地扔下這么一句便掛掉了電話。
蘇西伶在宿舍里猶豫了將近半個小時,終于穿著睡衣下樓了。
才出宿舍大樓,便看到顏岸穿著白襯衫站在樓前的香樟樹下,手里夾著根煙,正吞云吐霧地吸著。
她從來沒有見過顏岸吸煙,此刻見了,卻覺得他寂寞得好像來自外星球的人一樣。
她怔怔地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發愣,忽然沒了勇氣上前。
這時顏岸偏巧扭頭,他大步朝她走來,笑著揉了揉頭發,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怎么穿著睡衣出來了。他說。
蘇西伶正思索著該怎么回答的時候,卻一把被他拉住手,他說,穿睡衣也沒關系,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不待她反應過來,她已經被他拉著走出了好遠。
甫前她憤怒狂躁抑郁的心突然安定下來,也沒有想過要回頭,只想這樣一直跟他往前走,直到世界的盡頭。
顏岸把她帶到了海邊,海風帶著些許氤氳的水汽,似是溫暖的手輕拂著人的臉。蘇西伶在泠泠海濤拍岸聲中,聽完了一個冗長的故事。
原來他們初見并不是如她所以為的是在那簇三角梅旁邊。
那是她剛入學的時候,一個人背著厚重的行李,從公交車上下來的時候,就遇到了他。那時候顏岸看到她瘦瘦弱弱的身架卻要拿那么多的行李,上前要幫忙,卻被她拒絕,她指著身邊諸多同樣背負著沉重行李的男生說,他們可以,我為什么不可以。而后道過謝頭也不回地離去。
堅強是她給他的第一印象。
再后來,他頻繁的在圖書館、辦公室等地方遇到她。她似乎從來都不關注新聞八卦什么的,所以她不認識他,不知道他是誰,甚至連他在她身邊接連擦肩都沒有在腦中留下半分印象。
那時候他看到的她,是經常一個人抱著書本,在圖書館自習室里埋頭苦讀,認真的樣子很是讓人欽佩。
他亦是經常在獎學金的名單上看到她的名字,然后就那么有意無意的,關注著她,再后來,不知怎么,她的身影就再也無法在他心里抹去了。他卻只想默默的關注她,并在適當的時候給予她幫助。他那時放棄出國的機會,只為了能夠悄悄地陪在她身邊。
只是在他代表學校參加大學生運動會回來后,卻發現令他魂牽夢縈的她已名花有主了,那時候他覺得世界霎時天崩地裂,獲得的金牌亮澄澄的更像是一種諷刺。那樣昏暗的日子過去沒多久,他便發現她的男朋友暮森并沒有他想象得那樣對她好。他那樣小心翼翼地守護著舍不得讓其受半點委屈的她,卻屢次三番被暮森傷害。
他決定主動一回,幸??偸且孔约籂幦?。于是他在三角梅花叢下邂逅了她,只是為了接近她。
他懊惱著說道,我本來是想要給你幸福,卻陰錯陽差給你帶來那么多的傷害。蘇西伶沉默了許久,突然問道,那網絡上的照片帖子什么的也都是你計劃好的?顏岸怔了怔,臉色一變,似是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他震驚的看著她,良久,他極是痛苦點頭,是的。
蘇西伶騰地站起來,連連后退,她尖聲喊道,你怎么可以那么自私,你怎么可以!
她頭也不回地轉身跑遠,那樣狼狽那樣迅速地奔跑,似是害怕身后的一切會吞噬她一般。
{只是她知道,什么都挽回不了了}
蘇西伶并不是那種沒有腦筋的人。事隔幾天之后,她便覺得事情不大對勁。其一,她準備申請公費研究生這件事情,統共只有她同暮森知道,她的申請書正靜靜地躺在書桌上,還未來得及遞交上去??v使顏岸有天大的本領,又如何知曉還未發生的事情。那件事情,是暮森做的,不是他——她誤會他了。
只是,他又為什么要承認呢?他是恨自己對他的不相信吧!
待到蘇西伶四處尋找顏岸的時候,顏岸早已辦好一切手續,坐在飛往紐約的飛機上,淚灑三千米,冰冷無奈。
不是他不再愛,是他的愛,給她帶來了太多的痛苦,他唯有安靜地離開,才能讓她的生活一如從前。
一如從前那般,充實歡樂,無憂無慮。
蘇西伶最后終于得知顏岸已走的消息,她怔怔地拿著手機,一遍又一遍地撥著那個已成為空號的號碼,似是要挽留什么。
只是她知道,什么都挽回不了了。
她坐在海邊,想了半天。
終于,淚流滿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