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相思

【一】

宋園要招婢女的消息在周莊小鎮沸沸揚揚地傳開了，誰都知道一直在外留洋的宋公子不久前返鄉了，而宋家祖輩經營綢緞生意，在商業界有很大的影響力。這樣難得的機會，不少心靈手巧的閨女在父親的陪同下前去應征。

蘇蘭心突然覺得大門上的牌匾明亮得耀眼。揪了揪胸前油亮的麻花辮子，她咬咬牙走了進去。應征的人已經擠滿了整個園子。老管家拿著小冊子一邊端詳著姑娘們的容貌一邊詢問特長。不合條件的，拿了點賞銀便回了家。

蘇蘭心攥緊了碎花裙擺，最后還是決定離開。但在踏出宋園的那一步，她被一旁的相思樹給吸引住了。一顆顆飽滿的相思豆怎樣都讓她移不開眼，火紅的顏色讓她久久凝視。直到一聲——姑娘，你也是來應征的嗎？

蘇蘭心回眸，帶著一臉迷茫。而后低下頭，輕道：是。此時園子里的眾人皆已散去。管家看了眼她寒酸的裝扮：那，姑娘會哪些拿手活呢？我——她突然停住，自嘲般輕扯嘴角。她哪會什么活呢，只是會彈兩曲蘇州評彈而已。不是不知道管家眼里的意味，她并非不愿意打扮，而是沒錢打扮罷了。

我會努力學。她只能這么說。很抱歉，姑娘，你可能不符合我們的應征條件，這是我們宋園的一點謝意。語罷，幾兩碎銀放在了她的手心，冰冷程度一如她的心。她眨眨眼，低首頷眉。

福叔，將這位姑娘安排到賬房。兩人聞聲側目，只見穿著體面西裝的宋紹瑾站在一排相思樹之間，深邃的眼映襯著滿樹的紅明晃了她的眼。他們彼此凝望，不語。福叔原本還想再說點什么的，最后也只好噤了聲。

蘇蘭心想，或許這里真的不是她該來的地方。

【二】

陽春三月，暮春時節，然而在江南小鎮的周莊，仍是雨意飄渺的季節。青石板的小路上，不時有打著油紙傘的路人走過。巷前是一條詩意盎然的小河，河對岸是家地道的茶館，此時此刻，生意自是不大好。

輕清柔緩的唱詞從河對岸傳來，吳儂軟語。宋紹瑾輕拍白色帽檐上的水珠，然后雙手插在一身素白的西裝褲里走進茶館內。老板見他一身不俗的打扮趕忙迎上前，哈著腰道，公子，幾位？

一壺上好的碧螺春。宋紹瑾摘下帽子，徑直往最前排的一個位子走去。他蹙著眉，似乎對這樣的天氣感到十分的厭煩。

位子前的看臺上，一名抱著琵琶的女子和著旁邊一男子的三弦，唱著蘇州評彈。綿軟的嗓音如窗外飄灑的小雨，婉轉動人。

小二端了茶上來，宋紹瑾輕啜兩口，碧螺春滿溢的香氣讓他的心情平復了些。寂靜的午后，娓娓動聽的唱曲聲不斷傳入宋紹瑾的耳中，他瀲滟的波光直直看向臺上抱著琵琶的女子。

一身桃紅色旗袍，盤在腦后的發跟她小臉不大相稱，一雙秀目淡然似天際的浮云。指間那抹如霞丹蔻在琴弦上簌簌彈奏。宋紹瑾感覺眼前有白光閃過，沒來由地，他輕挑嘴角，帶著好奇和探究。

蘇蘭心拿著老板發的錢，卸了妝，露出一張白凈動人的小臉，她數著錢，任由牛毛似的細雨落滿她瘦弱的肩頭，臉上的笑容如沐春風。走過了幾條小巷，她恍然覺得不對勁，仿佛身后總有一雙眼睛形影相隨。

她的一顆心在這時劇烈跳動。攛緊口袋里的錢，她迅速轉彎，抽出腰間的方巾，準備自我防衛。然而在她襲上對方之際，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經扣住了她纖細的皓腕。抓著方巾的手保持著高舉姿勢。

宋紹瑾輕笑著抬起掩在帽檐下的臉，天旋地轉，在他們望見彼此時，眼中只剩下驚艷。手中的方巾從半空中滑落，像繾綣的蝴蝶，遺落在江南小鎮。

【三】

蘇蘭心搖了搖頭，試圖抹去他初見她時那深情的眼，低頭看著眼前密密麻麻的帳本。這些數據對她來說，是一大挑戰。她覺得這些東西就跟宋紹瑾的心思一樣，令人猜不透，也摸不透。可這未必不是一個好機會，她琢磨著，雙眉顰蹙。

這些弄懂了嗎？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鬢角，她縮了縮脖頸，竟不知該不該說實話。宋紹瑾看著她一臉的懊惱，不禁輕笑出聲。來，我教你。

帳房里人來人往，福叔的眼里盛滿了擔憂，不斷嘆氣搖著頭。

園子里的相思樹開得更加的茂盛了，蘇蘭心在樹下環繞著，衣擺如蝴蝶般蹁躚。蘇蘭心總覺得這些紅色的果實是有緣分的，不然她不會只望一眼便喜歡上了。

少爺，我覺得你不應該把蘭心姑娘安排到賬房，這關系到整個綢莊的命運。福叔的聲音在屋子里響起。蘇蘭心驀然停住。

宋紹瑾輕啜了口茶，唇角始終帶著一抹深意的笑。我知道福叔在擔心什么，不過我覺得你應該相信她。因為，她將是宋家的人。門口輕微的聲響讓他回眸。一張慌亂蒼白的小臉映入她的眼里，他并沒太多的驚訝，只朝她微微一笑。

蘇蘭心像一個做錯事的小丑，他的眼讓她怦然心動。她有好多的話想問他，微啟的嘴唇終沒吐露出任何話語。他不說，她亦不問。

拿著剛剛整理好的賬本擺到架子上，鎖了門。院落里的寂靜讓她止住了腳步。手上的鑰匙突然間變得像烙鐵一樣滾燙。回望那扇緊鎖的小木門，確定院子里沒人后，她突然又轉身折回去。

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般，她的心跳得厲害。擺放整齊的架子上，有無數的小冊子，她小心翼翼地一本本翻找，眉頭也越蹙越緊，像碧波里的漣漪。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一個上鎖的小匣子上，或許，那就是她要找的東西。

轉過迂回的長廊，蘇蘭心才微微松了口氣。我道是誰呢，原來是蘭心姑娘啊，怎么走得這樣匆忙呢？略帶得意與嘲諷的聲音在她的身后如平地驚雷般響起。蘇蘭心的背脊驀地僵住。

一雙繡花鞋出現在她的眼底，抬頭。她看見一張如花的面孔，卻帶給人不容拒絕的強悍。你怎會知曉我的名？她心驚。女子滿不在乎地笑了笑，誰不知道你是宋少爺面前的紅人呢。在我面前就不要裝了。

你也是府里的婢女？看她的裝扮應該不會錯。

這個你不用管，總之你放心，有些事你知我知便行了。女子突然湊近她，用只有彼此聽得見的聲音道，陰深得讓人不寒而栗。蘇蘭心瞪大瞳眸，身側的雙手不知不覺間緊握成拳。待她回過神時，空曠的回廊里只剩她一人，幽靜深遠。

【四】

在福叔數日的指點下，蘇蘭心處理起賬本越發得心應手起來，但這幾日，出錯的地方又有所增多，這讓福叔有些氣惱。蘭心姑娘，我希望你能真心對待園子里的事務，你的一個疏忽，有可能關系到宋園上下幾百人的溫飽問題，望你明白。

蘇蘭心回過神來，對自己剛剛的走神感到抱歉。對不起福叔，以后我一定注意。嘴上這么說，但她的心還是想著那位神秘女子。

這日，當蘇蘭心忙完事務回房時，恰巧一位身著青裳的男子捧著幾株樹苗走進院子里。那背影讓她感覺眼熟，于是她好奇地走上前探問。這花是要拿去栽的嗎？

男子聽見她輕柔的嗓音，轉過身，欣喜地喚她：蘭心，真的是你，你擔心死我了。似是見到久違的親人。蘇蘭心忍不住熱淚盈眶，但她猛然意識到了什么，望望四周，趕忙把他拉到院角里。

景瑞，你怎么來這里了？快回去，這里很危險。蘇蘭心不安地勸阻著他。蘭心，我不放心你一人在這里，好不容易冒充花匠進來。蘭心，走，跟我回去。景瑞說著拉著蘇蘭心往院外走。

拉著的人兒停住，景瑞不解地望著她。走，我們能去哪呢？我們逃不了的。蘇蘭心的眼里充滿了悲涼。景瑞突然握緊她的肩膀，眼底浮上一抹認真。無論哪里，天涯海角我都帶你走。

可是這里是我的家，我不想離開。他的心意，她始終都明白，但她不能拖累他，更何況，她還欠他一個人情。景瑞挫敗地放開了她，眸中有淡淡的失落。那你答應我，一完成任務就回來好不好，不要讓我擔心。

蘇蘭心應允。不遠處，一雙怨恨和不甘的眼狠狠地瞪著他們，蘇蘭心打了個寒顫。

蘇蘭心抱著樹苗，拿了鏟子，蹲在園子里刨著土，纖白的手指上被泥土沾滿，臉上卻是無盡的滿足。細密的汗珠順著她白皙的臉頰流下，但她顧不得去擦，嘴里還快樂地哼著小調。

宋紹瑾微笑地望著她快樂的神情，然后上前傾下身，輕抬她小巧的下巴，替她拭去額頭上的濡濕。蘇蘭心被這突如其來的溫柔嚇得睜大了剪水雙瞳。他的動作輕柔得如沐春風。

為什么把自己弄得這么狼狽。話語里充滿了寵溺。他手里的絲巾她認得，就是初見他時遺落的那條。她不應，繼續低頭刨土。

宋紹瑾繞到她身后，雙手交疊上她的。這樣，他便把她親昵地圈在了懷里。笨蛋，刨土應該是這樣的。他輕笑著糾正她的動作，然后一起把相思樹的小樹苗種下。那一瞬間，她的心幾乎跟著迷失。但她明白他并非對自己有情，否則如今的她不會淪落到這樣的境地。

【五】

宋紹瑾對蘇蘭心的寵愛，大家都看在眼里，漸漸地，宋園里的人對她禮讓有加。惟獨一人例外，她叫紫苑。蘇蘭心在給相思樹澆水時，聽到大家這樣叫她。她便是那日在回廊上遇到的女子，所以蘇蘭心對她一直有所戒備。

提著沒澆完的水，她低頭從紫苑的身邊走過。但紫苑并沒打算放過她，在她即將擦肩而過時，紫苑重重地撞了她，水瞬間沾濕兩人的白履。接著，巨大的聲響嚇得一同走過的婢女捂住了嘴巴。

發絲散落在臉旁，鮮紅的掌印在凝脂的肌膚上浮現。

下賤的女人，連水都提不好，只會勾引男人。低垂的頭讓人看不出她的表情。紫苑得意地輕挑嘴角，將報仇后的快感表現得淋漓盡致。

蘇蘭心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臉上一陣刺骨的疼。抬頭，然后她望見了站在不遠處的宋紹瑾。他震驚于她臉上漠然的表情，似乎剛才的一切從沒發生過。蘇蘭心別過頭，不知為什么，她就是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

但宋紹瑾不許！他三步并做兩步走上前，攔腰抱起了她，往屋里走去。她掙扎著試圖離開他的懷抱。安靜點。蘇蘭心愣住，記憶中這是他第一次對她發怒。她便噤了聲。宋紹瑾拿出白色藥膏，涂于她稍許紅腫的臉上，動作輕柔似水。冰涼的感覺讓她深吸了口氣。

為什么不反抗？他的眼里有深沉的憐惜，讓她感覺自己是被疼愛的。淚如雨水般撲簌簌掉下。傻瓜，哭什么？宋紹瑾拭去她眼角的淚，并沒逼問。他氣她這樣不愛惜自己，任人欺負。只是他不知，蘇蘭心是在害怕，怕紫苑會揭穿那天賬房中的事。

這是園里新進的布匹，看看有沒喜歡的。宋紹瑾牽她到桌前，桌上擺放著幾匹質量上等的緞子。蘇蘭心在賬房理賬，自然知道這些布價值不匪。她澄亮的眼望著他，似乎想看穿他的心思。

天氣漸漸回暖，你也應該添些新衣了。明日叫裁縫來量下尺寸，就能做了。他擺弄著她的辮子，愛不釋手。為什么對我這么好。第一次，她對他產生了愧疚之心，第一次，她猶豫了。

在她額上印下輕柔一吻。因為想對你好。

衣服很快做好了，蘇蘭心并沒細看，只令人放著。夜深了，她仍然望著庭院里的相思樹。那些小樹苗好象長高了，她的心也跟著柔軟起來。門口傳來細微的聲響，宋紹瑾進門，望著桌上擺放整齊的衣物，再看看笑靨如花的她，眉頭輕蹙。

沐浴在月光中的蘇蘭心仿佛并未意識到他的出現，一雙強而有力的手從身后攬住她纖細的腰肢。那些衣服不喜歡嗎？他在她耳邊呢喃。他的嗓音低沉沙啞，讓她感到不安。我不值得。她答。

宋紹瑾的眼變得熾熱，扳過她的身子。你知道，只要是你，什么都值得。在她毫無防備之際吻上她，溫柔輾轉。蘇蘭心掙扎了兩下，最后，兩手無力地環上他的腰。麻花辮子被宋紹瑾散開。屋內，一室的旖旎。

蘇蘭心撫摩他沉睡的眼，漸漸紅了眼眶。對不起。她印上他的唇，然后拾起他的衣物，將鑰匙緊緊抓在了手心。這條路走下去，將永遠不再回頭，他和她的緣分也就此盡了。

她順利拿出了那個小匣子中的東西，將小匣子鎖好，她以為這個計劃天衣無縫，但她錯了！紫苑像幽靈般出現在茫茫夜色中，嚇得她幾乎尖叫。

蘇蘭心，你還真是絕情啊。利用自己的身子做這種事，我都替宋紹瑾不值。蘇蘭心嘴唇顫抖，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你，到底想怎樣？心，刺骨般的寒冷。我嗎？哈哈，蘇蘭心，我突然改變主意了，這回，我要讓你一無所有！

宋紹瑾醒來時，蘇蘭心正在他臂彎中熟睡著，像個初生的孩兒，讓人忍不住憐愛。揪起她烏黑的發絲輕嗅。知道嗎，心兒，只要是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夢中的她并沒聽見他的話，她夢到自己被他殘忍拋棄的那一幕，還有他的無動于衷。

那日，她被鎮上的霸主鄭天行強行掠劫。就在她絕望之際，他出現了。那時，他是她全部的希望，但他無視她的呼救。放任她被關在冰冷的屋子里。鄭天行企圖輕薄她，她以死相逼。景瑞適時出現，單槍匹馬的，不但沒把她救出，自己還被打得滿身是血。

她涕淚漣漣地跪在鄭天行面前，求他放了他們，她什么都可以做。宋紹瑾原本就是鄭天行的眼中釘，特別是他留學歸國后，更是威脅到了他在小鎮上的地位。于是他應允放過她和景瑞，但條件是，讓宋紹瑾傾家蕩產。

鄭天行說，如果你失敗，那么周莊將無你的容身之地！她和景瑞都是以蘇州評彈為生，他們輸不起！

【六】

園里，高掛樹枝的相思豆，一樹一樹灼紅蒼白的天。蘇蘭心采擷了幾顆放進袖子中，然后回到屋里研碎。她的手有輕微的顫栗。她很明白，她在走一條不歸路。

很快，她便等到了機會。但在把粉末倒進茶水中的那一刻，她猶豫了。心不容許她遲疑，藥粉最終被灑入了碗中。對不起紫苑，我不能讓他知道這一切都是我操縱的，我不愿讓他的心更痛。

紫苑死了，被人發現躺在房中的床上，表情安靜祥和。因此沒人懷疑是中毒而死。聽到死訊的宋紹瑾急忙趕來，看到冰冷的尸體時，他的臉上有說不出的震驚。他很快冷靜下來，命人葬了她。下人們被告知紫苑是猝死，也由此免了眾人的恐慌。也許只有蘇蘭心知道，紫苑是為何而死。蘇蘭心開始夜夜做惡夢，紫苑在夢中追趕她，猙獰的表情讓她驚恐。她拼命地跑，然后在尖叫中醒來。是宋紹瑾搖醒了她，黑暗中，他澄澈的眼，像一個溫暖的依靠。她在他懷中泣不成聲。沒事的，都過去了。他一遍遍地安撫著她，不厭其煩，眼里有著深深的痛惜。

次日，蘇蘭心決定去廟里為紫苑立一個牌位，她要在紫苑的面前贖罪，向她深切地懺悔。宋園門口，她碰到了景瑞，難得露出一抹笑。

蘭心，你為什么還待在這里？萬一讓宋紹瑾知道東西是你拿的就危險了。他焦急地拖著她。在門口等她好幾日，終于見到了。

蘇蘭心有些詫異，景瑞竟知道她已經拿到了東西。但她并沒細問，從袖中取出紙本交給了景瑞：你把這些交給鄭天行吧，然后好好地過日子。

那你呢，你不走嗎？他緊緊抓著她的皓腕。不了，景瑞，我這條命是用來贖罪的。我殺了人，你知道嗎？

看著景瑞瞪大的眼，她知道他不信。她叫紫苑，園里的一個婢女。她苦笑地說道。景瑞的手慢慢松開，身子踉蹌兩步。紫苑怎么會是你殺的？她不是自己愿意的嗎？景瑞喃喃自語。蘇蘭心抬眼看他。

他忽然用力抓住她的肩：蘭心，紫苑她是自殺的，是她說愿意死的。

不不不。蘇蘭心搖著頭，明明是我下的毒，然后她就死了。她推開景瑞，頭腦亂成一片。你認識她？

景瑞并無隱瞞，把事實說了一遍。原來紫苑是景瑞叫來進宋園幫助蘭心的。沒想到紫苑在告知他，蘭心已經拿到東西時，便變了卦，紫苑打算去揭穿蘭心。景瑞不肯，為了蘭心的安全，他給了紫苑毒藥，要么幫蘭心，要么結束自己的生命。而紫苑最終選擇了后者。

蘇蘭心想著紫苑死時安靜的樣子，她突然明白了，她心甘情愿地為自己愛的人去死。她說，景瑞，你怎么能這么殘忍，紫苑在用她的命愛你！可我愛的是你。景瑞怒吼！

蘇蘭心沒有聽他多說，她像逃避瘟疫般跌跌撞撞跑進宋園，院落里，宋紹瑾在安靜地等著她。他看見她在風中凌亂的發，以及手中那份足以讓宋園消失的物件。她止住哽咽的聲音，而后，走上前，把東西交還到他手中。

決定了嗎？就這樣還給我？他的笑亦如春風。相思豆種子的粉末我已經替你換掉了，你給紫苑吃的，不過是些迷藥而已。蘇蘭心震驚地望著他。他卻輕柔地把她擁進懷中：傻瓜，為什么沒想過，有我可以依靠？

她瞬間紅了眼眶，突然明白了，她還有他的守護，這樣，鄭天行還有什么可懼怕呢？其實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他都知道。他原打算在最后關頭時把蘇蘭心救出，沒想到來了景瑞。他知道她進宋園的目的，所以他放任她一切自由。

最后他問，心兒，嫁我如何？

【七】

鄭天行的勢力最后被宋紹瑾鏟除，周莊小鎮也平和起來。蘇蘭心在宋圓管理的事務已經越來越多，儼然成了女主人。那次后，她再也沒見過景瑞，有人說他瘋了，整天叫著蘭心的名字，有人說他抱著一個牌位，落魄潦倒，但沒有人真正知道他去了哪里。

民國二十八年，東北大片區域淪陷，周莊許多身強力壯的少年前去征戰。宋園的生意也逐漸冷清。蘇蘭心拿著皮襖站在宋紹瑾身后，她知道他心中的矛盾。你去吧，我可以照顧好自己。雖然她不想讓他有危險，但她不能這么自私。宋紹瑾熱淚盈眶地擁住她。到底她是懂他的。

臨走那日，她穿著大紅嫁衣跑到隊伍前，拉住了他的手，對他說，我嫁你了，所以你一定要回來，知道嗎？他重重點頭，向他承諾。她笑了，火紅的衣裳在風中舞蹈。

兩個月后，大夫告訴她有了身孕，她既欣喜又擔憂。躊躇兩日，她還是決定把這個消息告訴宋紹瑾。她不要他去打戰了，她不想自己的孩子一出世就沒父親。所以她摘了相思豆讓鎮上的青年帶去，她希望終有一天，他能看到。讓她最后自私一次吧。

宋園由蘇蘭心一人掌管，由于國家的淪陷，生意也一天不如一天，她每日都在等待他的消息。而宋家也最終敗落，無奈她只好帶著銀子輾轉他鄉。

她或許不知，半年前，在戰場上，宋紹瑾在與日本軍對戰時，一顆子彈擊穿了他的胸膛，于是懷中的相思豆滾了一地，流淌在血海中，似在訴說著無盡的思念。他遠遠地凝望著相思豆，似乎回到了江南小鎮，煙雨蒙蒙中，他與她神情對望。

蘇蘭心又彈起了蘇州評彈，每次表演時，她的身邊總會跟著一個眉清目秀的小男孩。他總是乖巧地聽自己母親絮絮彈唱，或許懂，或許不懂，這又有什么打緊呢？蘇蘭心自己明白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