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學校操場的中間立著一根光禿禿的旗桿,旗桿后的白色墻壁上寫著校訓,前面的小平臺是學校領導發言和學生罰站的地方。中間有一尊全國各地都有的一個女孩一本書和一只鳥的雕塑。
“讀書有個鳥用”。這是建軍每次路過那尊雕塑時必然要說的話。
學校的后門有一個很陡很高的青石泡成的斜坡,那原本是一個泄洪坡,兩邊就是有斜度相對比較小的水壩,壩上有一條蜿蜒入海的渠道,還有一座英雄紀念碑。
紀念碑的石頭平臺的縫隙間都長滿了雜草,有一陣風吹過,兩邊大壩的斜坡上的狗尾巴草像波浪一樣起伏著。紀念碑的另一邊是個三面環山的水庫以及水庫邊的一片草地。
以前學校里的男生們有什么仇恨,都會在這里以單挑的形式來解決。有早熟的男女生也會躲在這里的某一個小山坡某一片小樹林某一座墳墓前談情說愛,當然,在這中學,這樣的事還是很少見的,我甚至都沒親眼目睹,只是聽亞米鴨說起過有一次他假裝成老師在晚上的時候拿著一只手電筒嚇得一對戀人跑丟了一只鞋子,被他拋到水庫里去了。
我,亞米鴨還有建軍經常比賽誰能騎到這坡上來。我和亞米鴨都騎上來過,建軍雖然沒能騎上來,但是他卻做出過震驚全校的舉動,高二剛開學不久,他騎著自行車直接從這坡上沖下去,連人帶車撞在亂石碓上,整個人被拋出去栽進坡下的那個死水潭里,自行車都摔彎了,但是他卻奇跡般地活了下來,僅僅摔斷了兩根肋骨。
而他這么做的原因僅僅是因為那次張海紅站在那坡上開玩笑地對他說除非他敢騎著自行車從這里沖下去她才會考慮做他的女朋友。
當時建軍二話不說抬過車頭就往下沖,張海紅想阻止他已經來不及了。我現在站在這個坡上還能聽到整個山坡上都回響著她驚恐的尖叫,這個坡也叫做死人坡,當年修建這個坡的時候就死了不少人。后來有一輛載木頭的拖拉機突然剎車失靈;中下到那水潭里去,車上的兩個人當場死亡,那時候我們正念初二,在那水潭旁邊的大操場上上體育課,親眼目睹了那次死亡。后來更有人說,半夜的時候都能聽到那水潭里有人在哭。我們三個人曾經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去探過果然聽到了那種像上人在哭的聲音,一陣陣陰風吹得我們頭皮發麻,全身的雞皮疙瘩都掉了一地,而我更是看到了坡上隨風漂浮著的鬼火,嚇得掉頭就跑,我的舉動嚇得建軍和亞米鴨跟著我一起瘋狂奔跑起來。我們三個都穿著拖鞋,跑起來趴趴作響,好像后面有人在緊緊追趕一樣,誰也不敢回頭看一眼。我們從來沒有跑那么快過,誰也顧不上誰,最后都跑散掉了,我一口氣跑回自己家里才發現自己的拖鞋都跑丟了。
后來學校的地理老師出來辟謠,說那是風吹過那斜坡時發出的聲音,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再也沒有什么人敢深更半夜跑到那邊去了。
不過,建軍其實在剛沖下去的時候他就為自己的沖動感到后悔了,耳邊呼嘯的風聲讓他產生了幻覺,下方的綠幽幽的水潭像是張開的大嘴在等候著他,他在那段時間里深刻感覺到了死亡的壓力,一切都已經是他無法控制的了,那種恐懼感讓他差點嘔吐出來。他自己也記不起來當時是不是過于害怕所以忘記去抓剎車了,可也恰恰是這種害怕救了他的命,當時要是他突然剎車的話,他會直接翻滾下去撞在那塘邊的亂石堆上。
大難不死,建軍反而變得膽小了,做什么事都要考慮再三。
2
在離學校不遠的地方有一條大河,河上有一座大橋,橋頭有一棵大樹。橋下有九個大小不一的橋洞,橋的兩頭有四只石獅子,護欄則是平直狹窄的石板,離河面最高的時候有十幾米,我和建軍有時候會在這兩邊的護欄上賽跑——他們根本跑不過亞米鴨,他甚至可以直接從這上面跳入河里。
亞米鴨的家就在河對面的岸邊,后門一打開下幾個臺階就能在河里洗菜洗衣服了,他從小就是在河里泡大的。
我和建軍也都會游泳,但是他們和其他的孩子那樣都不敢像亞米鴨那樣直接從橋上跳下去,因為附近村里的老人都說在那橋的下面有三口深不見底的井,是通向海底龍宮的人口。每個井里都有一只已經成精的老烏龜把守在那里它們最喜歡吃小孩了。
亞米鴨向他們證實了這一個說法,他說他曾經游進到那井里面去探險,差點就被一只老烏龜給一口吞掉(那烏龜的嘴巴張開有水缸那么大,一吸氣就形成了一個大旋渦),還好他游得快。所以橋底下那片水域一直籠罩著一層神秘的面紗,基本成了禁區,只有亞米鴨敢一個人在那邊玩耍。這也是他能成為他們鐵三角的最大原因之一。
每天放學回家,亞米鴨都會撐著一只小竹排在河里趕鴨子,他揮動著手中的長竹竿嘴里發出“鴨嚕,鴨嚕鴨嚕鴨嚕……”的聲音把那些鴨子都趕回圍在河岸邊的鴨棚里去。亞米鴨有一件藍白條的海魂衫,他特別喜歡那件衣服,每次穿著它站在竹排上他都覺得自己是一個最英勇的海軍。再也沒有比穿著海魂衫撐著竹排在干凈的河面來回游蕩的亞米鴨更陽光更快樂的少年了。
夏天的時候亞米鴨也會載上我和建軍沿著河岸慢慢滑行——他撐船,我望風,人高馬大的建軍偷摘岸邊垂向河面的荔枝,那時候河邊那一大片的荔枝林都已經被人承包了,看荔枝林的是一個有著怪脾氣的老頭子,哪個孩子偷荔枝要是被他抓到了,他就會把那人綁在樹干上等他的家人來領。但是他卻對這三個人沒辦法,一是他根本就抓不到我們。二是他連我們偷荔枝的罪證都沒有,那是我想出的一個好主意,就是把偷來的荔枝裝在一個竹籃子里,然后把竹籃子綁在竹排的反面。這樣,荔枝經過河水的浸泡之后火氣全沒了,吃起來又格外清甜。
當然,我們的做法還是跟建軍的大哥建國沒得比,建國有一次趁那老頭睡午覺的時候拿了一根繩子直接把他綁在床板上,然后就和幾個哥們坐在他面前的那棵荔枝樹上吃了一下午的荔枝,并用那荔枝皮和核丟那老頭子,那老頭子罵到聲音都啞了,據說就是因為這件事他沒能活過那個夏天。
建國就是亞米鴨的偶像,亞米鴨最初和建軍要好,多少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關于亞米鴨還有一些很奇怪的傳說,比如他是在發洪水的時候被放在一個木盆里漂過來的。當然關于這個傳說我并不信,因為幾乎每個孩子都被大人說是從茅坑里揀回來的,至于為什么是茅坑,就不知道了。
3
我們兩個人坐在竹排上,朝騎著自行車從橋上經過的張海紅吹口哨,結果被亞米鴨一桿子全打到河里去了。張海紅是亞米鴨的姐姐,也是學校里的名人,她是唯一敢下到河里或者到湖里去游泳的女生。
張海紅就站在橋上,俯著身子和我們這兩個被亞米鴨的竹竿打得四處竄的小流氓對罵,罵著罵著她也就加入到我們的團隊中來了,成了一個地道的女小流氓。楊梅楊桃荔枝龍眼西瓜甘藍枇杷草莓地瓜芋頭甘蔗她沒少偷過,山雞野兔鯽魚泥鰍天牛知了麻雀田雞河蟹蛇她沒少抓過,替青蛙掛吊瓶給老鼠屁眼塞黃豆的損事她也沒少干過。
不過在我的眼里,這些并不影響她的美麗。
當她站在橋上,俯著身子跟我們說話的時候,我的情竇就開了,當然,也包括建軍的。
那時候的陽光多明媚燦爛,那時候的藍天多藍白云多白啊。張海紅的頭發是烏黑烏黑的。
我們四個人經常一起把雙臂靠在護欄上俯下身去看那些橋洞,陽光從橋洞的另一邊照過來,在那些光線里輕揚飛舞的塵埃如同一枚枚遺落在那里的青春歲月愛戀年華。在夏天的時候,我們經常一起在橋洞里過,那時候我們有無數的夢想。靜謐歡樂的夢和時光就像是河水一樣悄然流逝。
亞米鴨之所以想認識建國,是他希望有一天能讓人好好揍自己爸爸一頓,他懂事開始就對自己的爸爸恨到骨髓里去了。據說亞米鴨的祖上其實是很富有的,雖然后來被改革了,但也偷偷藏留下不小的基業,不過他的爸爸是個酒鬼賭棍,好吃懶做,家業全被他敗光了,后來還賣了那祖厝。他每喝必醉逢賭必輸,喝醉輸完后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打他的媽媽,打完媽媽再打張海紅,最后再打他,其實是媽媽和張海紅在護著他,因為打完她們他就沒什么力氣了。亞米鴨甚至和我們說,哪一天他爸爸喝醉在橋邊睡著了他就把他推到河里去喂那老烏龜。亞米鴨恨透了他的爸爸,但是他們偏偏像是從一個模子里印出來的一樣,而他和張海紅卻一點都不像,她是附近幾個村子有名的小美女,又特別勤勞乖巧,很招人喜歡。亞米鴨和他姐姐的感情非常深厚,可以說,他對他姐姐的感情早已經超出了一般的姐弟間的感情,對他來說,姐姐就是他所擁有的一切,是不容任何人侵犯的,除了我和建軍外,他甚至不能接受她和別的男性有什么來往,在這一點上他自私固執蠻橫,甚至到了有點畸形的地步。他因此經常跟張海紅吵架,然后又抱在一起痛哭。那時候我們都還不太懂感情的事,總以為是他爸爸太壞,所以他們姐弟間因為需要互相保護和安慰所以會特別親近,連亞米鴨自己也是這么認為,一切都是他阿爸的錯。
亞米鴨跟著建國混了一段時間,不過很快,他就不再和建國聯系了,因為他發現建國之所以會讓他跟在身邊,是對張海紅有意圖,他后來還讓建軍去警告建國,要是真敢對張海紅怎么樣,他一定會找他拼命。其實建國也并不是怕他,在建國的眼里,他們都只是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但是還沒等建國對張海紅做出什么過分的事的時候,張海紅就出事了。
這些是后話。
4
我和建軍也都喜歡張海紅。在這一點上,亞米鴨卻像是格外糊涂。在他看來,因為這兩個人都是自己的死黨,所以和姐姐要好也是應該的。
英雄紀念碑附近是我們四個的天堂。
每當夕陽照紅了天空,靜謐的山丘和波光淋漓的湖面上像是被撒上了金粉。曠野中回蕩著低沉的風吟,壩上的野菊花和狗尾巴草微微起伏,有鳥的影子在草叢間飛掠而過投入樹林。遍地都是酸甜帶刺的野草莓。他們四個人在那里互相追逐,一起把笑聲遺落在那些草叢間。
我一直記得那發玩捉迷藏的時候,我和張海紅伏身趴在那最大一片的狗尾巴草里,屏住呼吸,觀察著正在四處尋覓他們的建軍。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近地靠近一個女孩的身體,可以感受到彼此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聽到彼此的心跳呼吸彼此的呼吸。我們身上最細小的絨毛悄悄接觸如同含羞草般急速避開。陽光明媚,我希望彼此的身體能夠在這里生根發芽,化成狗尾巴草一起在風中搖曳,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沐浴清晨甘露,一起在那璀璨靜謐的星空下抵頭而眠。我只愿和她成為這茫茫曠野里蕪雜草木間靠得最近的兩株狗尾巴草。
建軍撥開草叢,他的腳步正在慢慢向我們靠近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頭,踩碎了我所有的美好想像,那一刻我多想拉著她的手一起奔跑逃離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去,可是我卻絲毫不能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建軍站在我們的面前,露出勝利者的微笑。
輪到我去尋找他們的時候,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風吹過草叢,所有的草木都低下了頭,他們并不藏身在任何地方,他們早就消失在我的視線里,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再也找不到他們了。
觸目所及。唯余莽莽。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總是一個人躲在橋洞里或者紀念碑下對著水庫發呆。想到我和她躲在那個大橋的橋洞里說了一整夜的話,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著了,河水和月光緩緩地在我們身下流淌著。想到當年第一次看到張海紅的時候她就坐在那水上漂浮著的木屋前把腳放在水里輕輕地晃動攪亂了湖里的月光,想到我和她一起在水庫里游泳,然后一起躺在草地上瞇著眼睛看著天空,看著藍天白云都在慢慢地旋轉,我把狗尾巴草咬在嘴里等她睡著了,偷偷轉頭去看她隨著呼吸很有節奏地起伏的胸脯,我想用狗尾巴草悄悄去拂撓她的臉時候,她卻突然笑了,也不睜開眼睛,像是做了一個美好的夢。我和她一起呆在湖中那座隨波漂流的小房子外的木板上,把腳泡在水里,背靠著房子的外墻,她輕輕地哼著歌,我就不知不覺地睡著了整個世界好安寧……
可是,自從建軍從坡上沖下去之后,我就對自己對海紅的感情產生了懷疑。建軍和亞米鴨,他們都比我更愛她。
更何況,我欠他們每人一條命。
我有兩次差點淹死,一次就是在那個湖里,張海紅在湖中間的小木屋上等,我和建軍比賽看誰先游到那小木屋那里,那天可能太拼命了,我游得特別快,可是在快接近的時候,我卻突然抽筋了,是建軍和張海紅一起把我救上來的,后來建軍還責怪我,說他們去救我的時候,我卻拼命拽著他們兩個一起往下沉,那一次三個人差點都沒命了。后來,張海紅就再也沒有下到那湖里去了。
一次是在那座大橋的護欄上和建軍比賽,看誰先跑到橋的對面去,那時候是初中快畢業的時候,張海紅和亞米鴨都已經決定不再念書了。我一直以為她會成為建軍的女朋友,可是也始終沒有。那也是亞米鴨最后一次和我們一起下水玩(此后我就再也沒有看到亞米鴨下過河了)。跑到一半的時候我突然停了下來,然后直直地往河里倒去,“啪”的一聲,整個人迎面砸進河里,我全身的肌肉和神經當場就失去了意識,只覺得自己在向深不可測的井底沉去,我看到了幽藍的光,那是老烏龜的眼睛……后來是亞米鴨把我撈了起來。
5
亞米鴨初中畢業后就沒有再念書了,并不是他的書念得不好,他比我和建軍都要好很多,他中考的成績足可以我們那高中的重點班,可是他爸爸不讓他再讀下去了,他早等著亞米鴨也能給家里多賺點錢好給他買酒賭錢,張海紅也去了飼料廠去打工了。他們爸爸本來想送亞米鴨去參軍好直接拿那一萬塊錢,亞米鴨自己也想去,可是他個子太矮了,又不懂得找關系,所以參軍的事就那樣黃了。后來他就去一家汽車摩托車修理行當學徒,他那時候還經常開他們店里的摩托車過來找我們玩,他把自己的身體練得特別強壯,總是隨身都帶著一把扳手,我和建軍都擔心他會做出什么傻事來,他總嚷著要干掉他爸爸。不過,他爸爸倒是個很聰明的人,當他明白亞米鴨再也不是那個能任自己打罵的小孩的時候,他就開始在家人面前裝可憐,每次亞米鴨要打他的時候,媽媽和張海紅反過來保護他爸爸。其實我和建軍都覺得那樣挺好的,他已經成了一家之主,雖然還賺不到什么錢,但是媽媽姐姐起碼再也不用天天挨打了。可是偏偏在大家都覺得一切都正在變好的時候,卻發生了誰也料想不到的事。對我們來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張海紅在他們那飼料廠的老板的威逼利誘下和他好上了(有人說其實是被下了迷藥),那老板也是他們村的支部書記,背景很硬。當時張海紅其實是想能多賺點錢讓亞米鴨回學校繼續念書,可是離開學校后的亞米鴨自己卻說什么也不肯再念下去了,因為他明白自己只有賺錢才能真正讓媽媽和姐姐活得好一點。
張海紅和那飼料廠老板的事是那老板的司機在修理廠修車的時候和修理工開玩笑說漏嘴的,那時候他根本不知道亞米鴨就是她的親弟弟,開始的時候亞米鴨根本不信,但他多少留了心,后來他真發現了張海紅和那老板的關系不一般,于是他開始偷偷跟蹤他們,終于有一次,他在一家賓館里把他們抓奸在床,他當時就想殺了那個老板,可是被張海紅死死抱住了,那老板嚇得光著身子就跑出賓館了,這事一下就鬧得全城的人都知道了,那老板的老婆的娘家人甚至都鬧到亞米鴨家里來了,張海紅承受不了壓力,最后就在橋頭那棵大樹上吊死了。那天我和建軍都去了,亞米鴨抱著張海紅的尸體說什么也不肯放手,直到最后他突然暈倒了人們才把他們分開。而我和建軍一直站在一起,沒有誰多向張海紅的尸體靠近一步。從那以后,亞米鴨一直覺得是自己害死了張海紅,人一下就全變了,跟誰也不說話,比他爸爸還酗酒,每個人看到他都在他背后指指點點,他也沒什么機會能接近到那個飼料廠的老板,有一次他帶了幾把刀來找我和建軍,說要一起沖到那老板家里去殺他。我們沒答應。
后來,他就不理我們了。
6
我們三個人再站在一起,是一年多后的事情了。
市里在他們學校旁邊的那個天然形成的大操場上舉行了一次萬人宣判大會,宣判完后就直接把那些死刑犯押到這里來槍斃了。
那次總共槍斃了九個人。其中有一個就是建軍的哥哥建國,被槍斃的第二天他才滿二十一歲。
建國犯有謀殺罪,他殺了那個飼料廠的老板。后來有人說,他之所以會殺那個老板是為了給張海紅報仇。因為他一直都愛著她,警察在他房間里搜出很多他和張海紅之間的信。原來張海紅當時之所以會和建軍走得近一點,完全是因為建國。
那時候我有一種很陰暗的心理,覺得張海紅利用了我們,我也很想知道,建軍知道張海紅和他走得那么近其實是因為建國后有什么念頭。但是我始終沒問。我也不敢問,因為現在只有我和亞米鴨是他最親近的人了。
建國被槍斃的時候,我和亞米鴨一直陪在建軍的身邊,因為除了哥哥外他再也沒有其他的家人。他們的爸爸在建國剛念初中的時候就被捕入獄了,他們的媽媽跟人出去打工再也沒有回來過。從此他們兄弟兩個相依為命,建國在媽媽走后就輟學了,為了供弟弟讀書,身無所長的他逐漸變成一個聞名一時的混混。
我和亞米鴨一左一右地站在建軍的身邊。其他人因為知道建軍的哥哥就是今天要槍斃的第一要犯都躲得遠遠的。因此在全副武裝的解放軍押著建國站在解放大卡車上開過的時候,建國一眼就看到了我們,他一直看著我們。和其他早已兩腿發軟尿了褲子的犯人不同,建國一直站得很直,眼睛睜得很大,嘴角還微微翹著。因此當別的犯人被押過的時候,很多人都大聲斥罵他們,而他被押過的時候,所有人都鴉雀無聲,甚至都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我看到建國的眼神掃過我們三個的時候,微微笑了一下。
只是這一笑卻讓我的腿都軟了,臉色也變得蒼白,好像是我的腦后有一把槍,我聽到了開槍的聲音,只能等著那悲傷的子彈慢慢地射向我,我卻根本無法躲開。很長的一段時間里我都會做噩夢夢見建國在對自己笑著,到最后又夢見張海紅在對我笑著。連建軍和亞米鴨都在對我笑著。我一直以為,只有自己是真正愛著張海紅的。
后來我問過亞米鴨,建國是不是對我們笑了,亞米鴨很確定地說沒有他說他所看到的是,那時候建國看到建軍其實是流下了一滴眼淚,不過他很快就抬起了頭。亞米鴨說,要是姐姐還活著,他一定會讓姐姐嫁給建國。
我們三個一起站在英雄紀念碑那里親眼看到了建國被槍斃的過程。
那些死刑犯都被蒙上了眼睛跪在湖邊那塊不長草的地方,在他們的面前都挖了一個坑。執行死刑的武裝警察站在他們背后不遠處,對著他們的后腦勺開了一槍他們就都倒在了各自面前的坑里。然后按照他們身體的形狀和姿勢用白石灰撒出一個人形,再把尸體抬走,最后用挖出來的沙土把那個石灰勾出人形埋掉。
那些槍聲嚇得在湖面上嬉戲的白鷺鳥都飛走了,其中有一只還被流彈打中掉在湖里,白色的羽毛下鮮紅的血慢慢地溶在了澄清的湖水里。
7
每年冬至后一天,我都會去張海紅的基前,放下一束野菊花。坐在她的墓前可以看到另一座山丘,建國的基就在那里。
很多年過去了。我已經采不到野菊花。那些山丘也一座一座都被炸平了。
只剩下一片正在干涸的湖泊再也浮不起一座木頭房子不能倒映出一只白鷺鳥的影子。
一座長年失修的長滿野草的英雄紀念碑。
除此之外,別無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