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良人,我的歸途

1

在遇見歐陽晴珊以前，車子昊的生活很簡單。翹掉一天的課背著個碩大的畫板從城市的這一端坐一塊錢沒有空調的悶熱公交去往另外一端。又或者是隨便選中哪家網吧走進去把身子窩在冷硬的板椅上看上一整天的《康熙來了》，帶著耳麥樂呵呵地笑，也不管鼻腔充斥著難聞欲嘔的煙臭味。

從網吧走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夜晚八九點的光景，夜風涼嗖嗖的，吹在裸露在外的兩條胳膊還有脖子上，生出一層柔軟的涼意。這個時候才想起一整天都忘了開手機。長按紅色鍵，果然在藍白色的開機燈光閃過十秒鐘以后，手機顯示有十通未接來電。來自同一個號碼，同一個人的姓名，方曉敏。

低下眉眼，李子昊把手機重新揣在褲袋里，走起路來腳好像有點麻。路過一家包子店，掏出身上僅剩的兩塊錢買來四個高粱饅頭，坐在路邊呼啦呼啦地大咬著，好不狼狽。那一晚月色很好，時好時壞的那盞路燈也破天荒地給足面子照亮了附近的路段。所以當李子昊吃完第二個饅頭準備往住處走的時候，才會發現坐在那盞路燈底下把自己拖成一團像只小貓咪的歐陽晴珊。

她好像很冷的樣子，一直瑟瑟發抖。李子昊走近她，女生像只突然驚醒的貓那樣，抬起一雙濕漉漉的眼睛，警惕地望著他。

從他的頭發，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巴，他的黑色短襯衣，他的卡其色休閑長褲，他的白色仿NIKE球鞋，然后迅速地低下頭，唇線緊抿，仿佛從來不曾遇見過彼此一樣。

“要吃嗎?”李子昊把懷抱里揣著的高粱饅頭遞到女生的面前。歐陽晴珊一把搶過，大口大口地咬起來，她吃得快而急，吃相十分狼狽，像極了自己。李子昊便嘿嘿地笑。“還有嗎?”李子昊也沒想過女生長得這么瘦小，食量卻巨大得驚人。他把最后一個饅頭拿了出來。李子昊看著女生慘白的臉色漸漸有回血色，忽然開心得像個小孩子那樣。

那一晚，歐陽晴珊小心翼翼地一直走在后面。李子昊并沒有問她為什么這么晚了一個人會坐在路燈底下，也沒有問為什么會跟著他這么一個陌生人回家。他只是有點感慨地想著，也許一切都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讓他遇上她，讓她也遇上他，于是沒有任何因由，他們便注定要在一起。

李子昊住在離自己學校不遠的舊民房的頂樓上。這里的環境雖然混亂不堪，但租金十分便宜。歐陽晴珊小心地繞過散落在地面的很多畫作，她濕漉漉的一雙眼睛盛滿說不出口的驚訝和贊嘆。李子昊不以為然地隨便撿起幾張，鋪展開來，對女生介紹道這是哪里哪里的景色。

然后，歐陽晴珊便看見其中一張畫作被壓在最底，隱約可見那是一個女生的側臉輪廓。李子昊也發現了那張畫，特意抽出來，揉成一團，隨手一扔，眨眼便已經不見。

一夜無眠，他們兩人抱著膝蓋坐在頂樓吹著風說了很多很多的話。李子昊把很早以前就買下的啤酒拿出來。“還好沒有過期。”他嘿嘿地笑著。手機再次震動起來，他想伸手去接，卻不小心觸碰到歐陽晴珊冰涼的手指。

上面，還隱約纏繞著女生滾燙的眼淚。

他的心一顫，忽然情不自禁地把女生拉入自己的懷抱中，久久舍不得放開。

一切，都自然得仿佛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2

歐陽晴珊跟著李子昊去上課。作為幾個月才回去學校一次的美術生，李子昊的出現再次造成學校的轟動。他還是那副不管不顧的樣子，背著碩大畫板大步流星地從別人眼中穿行而過，歐陽睛珊跟在他身后，一張精致的臉發出奪目的光彩。他們二人成為了不可思議的風景。

“子昊，你終于回來了……她是誰?”方曉敏聽到消息便立刻從課室跑出來，迎面便觸到歐陽晴珊濕漉漉的一雙眼睛。“她是我的臺租人呢，叫歐陽睛珊。”李子昊用滿不在乎的口吻輕易帶過歐陽晴珊的身份。

方曉蚊后來拉著李子昊長長的手臂說了很多很多的話，大抵三句不離中心，說李子昊再不去補回之前拉下的考試就會被學校開除，說李子昊再不給父母打一個電話就會把兩位老人家給氣死。

李子昊一直木木地回應著什么，無非是“嗯”“哦”“呃”這些音節詞。歐陽晴珊仰起臉，看著他濃密的后腦勺，忽然兀自笑得很燦爛。

歐陽晴珊沒有一點的畫畫天份。她卻總是很有興致看著李子昊作畫。她托著腮幫安靜地坐在一旁的樣子很可愛。李子昊駕輕就熟地給她作了幾張畫，看女生笑得開心的樣子他便也跟著笑出來。

“晴珊，你為什么不回家?”

“我就是不想回去。”

“跟家人鬧別扭了?”

“你是要趕我走嗎?”

“不是，”李子昊輕輕地伸出手指點了點歐陽晴珊的鼻子，動作親昵自然，“我是怕你父母把我當成是壞人就不好了。”

“那你是好人嗎?”

李子昊聞言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歐陽睛珊的側臉只畫到一半。他顯然被女生無心的一句問話給驚到了。他是好人嗎?如果他是好人的話，為什么卻一直躲在這里逃避現實?妄想著自己不聞不問外面的世界就真的可以躲著過上一輩子?

方曉敏有著李子昊住處的鑰匙。雖然明知現在多了一個女生，她還是一有空便上來頂樓幫著李子昊收拾和整理屋子。他們旁若無人地大聲說笑，方曉敏便沉默著在后面疊好衣物。李子昊轉過身，對她不冷不熱地叫了一聲，“方曉敏，你回去上課吧。”

方曉敏充耳不聞，繼續忙碌著自己手上的活兒。

“方曉敏，夠了!”李子昊甩掉畫筆，大步走到方曉敏的面前，居高臨下地吼了一句。

“子昊，”她抱著一堆衣物笑得尷尬，自來風吹得她短短的額發微微旋了起來。“你現在真高，我都快不能平視你了。”方曉敏把屋子的鑰匙塞到李子昊的手中，然后便轉身離開了頂樓。

有風吹得李子昊的眼眶很痛，歐陽晴珊看到他的眼眶迅速紅了起來。“晴珊，這里風真大，不是嗎?”他自嘲地笑。歐陽晴珊從后面輕輕地環抱著他，卻聽到他胸腔內傳來的壓抑的悲痛。

3

李子昊思考了幾個晚上，最后終于鼓起勇氣給方曉敏編輯好一個短信息。

“方曉敏，我決定要跟歐陽晴珊交往。”點擊首選聯系人，發送短信。一秒鐘以后手機顯示短信息已經成功發送到對方手機。睡在身側的女生呼吸均勻，胸口微微起伏著，好看的唇角含著一枚靜靜綻放的笑容。李子昊小心地伸出手指撫上她好看的眼角，也跟著她一起微笑起來。

第二天一早醒來，發現李子昊不見了，歐陽晴珊嚇得大哭了出來。她連忙跑下樓，去過很多他們以前一起去過的地方找他，卻還是見不到他的身影。歐陽晴珊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淚水流了一臉也不知道。她一邊走一邊大喊著李子昊的名字。從來沒有一刻她是如此害怕失去李子昊的。最后累得走不動了，她脫下廉價的涼鞋坐在那一盞被他發現自己的路燈底下，面對著包子店淚眼婆娑地抱著膝蓋，等待著李子昊來找自己。

傍晚，跑得滿臉汗水的李子昊終于來到自己眼前。歐陽晴珊好像睡了長長的一覺，睜開眼睛便真的看到了事子昊，她一天沒有吃沒有喝，虛弱地朝他伸出手，被李子昊用力地握緊，然后順勢倒在他寬厚溫暖的懷抱中。

“晴珊，對不起，知道你今天生日，我起床以后就給你買蛋糕去了。”

“可是走在街上才突然發現自己帶不夠錢。”

“我不想讓你失望，于是走了半天才勉強夠錢買到一個別人賣剩的小蛋糕。”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小小的蛋糕來不及包裝，又因為李子昊急著四處奔跑找歐陽晴珊的關系而變形得嚴重。白色的奶油和褐色的巧克力糊成一團。小心地把這個已經嚴重變形的蛋糕放在地上，李子昊找來一根小蠟燭插在上面，用打火機點著，燭光搖曳中，是歐陽晴珊喜極而泣的淚眼。

“許個愿望吧。”李子昊輕輕地開口。

“我的愿望就是跟李子昊永遠在一起。”歐陽晴珊笑得燦爛，把愿望說出口以后一鼓作氣就吹滅了蠟燭。

“怎么說出來呢?說出來就不靈驗了!”

“不會的。因為我相信你不會丟下我的。”歐陽晴珊淘氣地用手指揩起一大塊奶油，放進自己嘴巴里。“好甜哦!”她仰起臉，沖李子昊笑。

李子昊抱著瘦小的女生在原地歡樂地轉著圈圈。

本來李子昊的身上就沒有什么錢，加上歐陽晴珊，兩個人的生活就更加艱難了。可是沒有關系，沒有錢，他們也依然過得快活自在。李子昊開始給雜志投寄畫藕，歐陽晴珊也找到在小吃店端盤子的工作。

歐陽晴珊喜歡的一個女歌手來開演唱會了，但是他們沒有錢，于是李子昊便帶著她死命地往演唱會的門口擠。悠悠的歌聲遠遠地從里面飄出來。歐陽晴珊把頭枕在李子昊的肩上，閉上眼睛陶醉地說，“子昊，這場演唱會真好聽。”

李子昊的仿NIKE球鞋破了，歐陽晴珊帶著他跑進NKE的專賣店，熱心地叫售貨員給他拿來幾對球鞋試穿。歐陽晴珊問“子昊你喜歡哪一雙?我覺得這一雙很不錯哎!”李子昊尷尬地笑。然后在售貨員轉身想要給他拿別的款介紹的時候女生拉著還在發愣的男生的手臂逃了出去。第二天，歐陽睛珊淘來一雙廉價的鞋子，自己DIY了一個通宵，把鞋子弄成李子昊喜歡的款式，遞給他的時候還俏皮地說“不要太感動哦!”

李子昊后來還從二手市場淘來一輛便宜的自行車，每天載著歐陽晴珊上班下班，載著她穿越一條條忙碌的城市街道。歐陽晴珊在后面不安分地撒嬌，李子昊于是硬著頭皮五音不全地唱著別扭的流行歌曲，被歐陽晴珊批評道“比五音不全更加五音不全。”

他們還經常抱著一起睡，卻也沒有更進一步的行為。睡不著的時候便額頭相抵說著悄悄話。彼此的呼吸縈繞在鼻尖，睜開眼睛便可以觸到對方的眼睛。

這樣的生活，在方曉敏的再次到來以前都是簡單而美好的。

4

李子昊看了看站在面前的方曉敏，然后側過臉看了看站在女生身側的高大男生。方曉敏知道李子昊的目光藏著什么別樣的情摩，她開口，緩緩地道出，“子昊，叔叔已經病得很嚴重了，你難道就真的這么狠心?”

李子昊不自然地低下眼睛，觸到眼前兩人十指纏繞的畫面，紅潤的唇角漸漸下垂成一個悲傷的弧度。

方曉敏有多久沒有來頂樓這里找自己了?好像已經很久很久了吧。李子昊也曾經以為，只要努力把她從自己腦海里驅趕出去，便真的可以忘記掉這個和自己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

但是，要完完全全忘記一個人，到底要花多大的力氣才能夠做得到。

“子昊，你看看我給你帶來什么?”

“我想你一定猜不到的，是你最喜歡的……”開門而入的歐陽晴珊一時閉上了嘴巴。此刻李子昊背對著她，她只能看見方曉敏還有她男朋友一臉拘謹的樣子。可是為什么，她卻像是可以同樣看到李子昊悲傷不已的神情。

是的，孝子昊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高大的杉樹。記憶中，只有在面對方曉敏的時候，他才會表現出這樣的樣子。

“子昊，怎么了嗎?發生了什么事?”歐陽晴珊上前挽起他長長的手臂，卻被李子昊輕輕地甩開了。“晴珊，我要離開一陣子，你乖乖地等我回來好嗎?”

歐陽睛珊眼睛酸澀地看著李子昊跟著方曉敏離開頂樓。

有很多很多天，歐陽晴珊醒來都只能觸摸到大片冰涼的空氣。身邊再也沒有了李子昊，她感覺渾身不自在。她給李子昊的手機發出去很多很多的短信息，劈里啪啦地敲打完鍵盤然后等待提示。但明明，手機提示對方已經收到信息，卻沒有收到一條回復。

等到第十八天的時候，歐陽晴珊開始慌張起來了。頂樓的李子昊的畫作還是散落一地，他最寶貝的碩大畫板卻開始蒙上一層薄薄的放。她發送完最后一條短信，仍然石沉大海。她無意識地丟掉手機，穿上鞋子便沖下樓便去找李子昊。

于是便沒有發現，許久沒有反應的手機終于收到一封來自李子昊的短信息。

“晴珊，我爸爸病逝了，這段時間都在忙著葬禮的事宜。但我現在趕回來了，你要等我。”

大街上依然人來人往。別人的悲傷放在喧鬧的人群中其實是多么地微不足道。許久沒有接觸過人群的歐陽晴珊嘩啦啦地哭了一臉眼淚。她伸手想拿出手機撥打李子昊的號碼，才發現手機并不在自己身上。

一輛黑色小車忽然停定在歐陽晴珊的眼前。

從車上走下來一個身長玉立的男生，他眉眼彎彎，天生的嘴角微翹讓他看上去親切迷人。他伸手往女生的眼前晃了晃，柔聲叫道，“晴珊，我終于找著你了。”

“于庭哥哥!”歐陽晴珊幾乎是撲過去的。她哭著用力地抱著于庭的腰，哭得聲嘶力竭。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在各色各樣面容模糊了的陌生人當中，李子昊和方曉敏就站在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李子昊眼神呆滯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走，我們回家去吧。”輕拍女生的背，于庭拿開手，體貼地拉開車后座的車門。

直到小車遠去，卷著濃黑的煙塵消失在滾滾的車流當中，李子昊還是沒有回過神來。

5

歐陽晴珊沒有回來。

她的手機還在自己的屋子里，但是手機的主人卻沒有再回來過。李子昊撕掉了很多自己以前的畫作。他自暴自棄，喝很多很多的酒，還學會了抽劣質煙，會經常被煙味嗆得淚流不止，也依然不舍得丟掉濃烈的煙味纏繞指間的窒息的快感。

他覺得自己瘋掉了，瘋掉在對歐陽晴珊磅礴巨大的思念當中，不懂得抽身商場。他以為自己并不會真正地愛上這么一個身體瘦小的女生，他以為自己只是在尋找可以代替方曉敏的影子而已。卻不知，在最后，誰先動情，誰就算輸得徹底。

指間夾著的煙蒂忽然滑落，丟在了那一大堆還沒撕破的畫作當中。李子昊抱起那堆畫，小心地拭去落在上面的煙灰。那是專門給歐陽晴珊畫的稿子，一張一張，細心地翻閱著，忽然發現量后一張的主角并不是歐陽晴珊，而是方曉敏。

那一張他早以為已經丟掉了的畫，不知怎么又再次出現在這里。

是歐陽晴珊嗎?是她把這張被自己揉成一團丟在外面的畫給撿起來，然后細心撫平，好好地隱藏在一大堆的畫作底下?

原來，歐陽晴珊她一早就清楚自己對方曉敏的感情……她一直知道，卻還是奮不顧身地愛著自己?李子昊艱難地抬起手指想要擦干凈自己的眼淚，可是淚水那么多，怎么擦也擦不干凈。

李子昊渾渾噩噩地睡了幾天。他終于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屋子里多了一個人。 “是晴珊嗎?”他揉了揉眼睛，才發現是方曉敏。她還是像以前那樣，細心地替他收拾總是弄得很亂的屋子。

“于是，你餓不餓?要不要給你下個面條?”

“子昊，不要再傷心了，如果要回來，她早就回來了。”

“子昊，請你對我說一句話好嗎?隨便什么的也行。”

“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樣子，會讓人很擔心的。”

“方曉敏，你能抱一抱我嗎?像以前那樣?”李子昊已經忘記自己有多久沒有向眼前的女生提出簡單的一個請求了。

小時候李子昊的父母經常忙工作沒有時間照顧他，兩個大人便只能把兒子拜托給隔壁鄰居的老奶奶，老奶奶還有一個孫女兒，李子昊的童年于是便充滿著方曉敏的影子；小時候他們經常睡在同一張窄窄的床上，他怕黑也怕鬼，她便微笑著給他講童話故事書上看過不下百遍的故事，聲音婉轉動聽；小時候他每一天醒過來的愿望便是可以看到方曉敏的漂亮笑容，聽到她動聽的聲音，他以為這就是單純的喜歡；小時候他還以為方曉敏從來沒有討厭自己像跟屁蟲一樣跟在她身后，他便以為方曉敏也是喜歡自己的……

直到那么一天，他長大了，父母卻鬧離婚，而方曉敏也對自己坦白遂她喜歡上同班的一個英俊男生，眼前的世界忽然變得完全陌生。李子昊逃開了這個變了樣的世界，獨自一人帶著一腔孤勇前往未知的路途。

然后，遇上了歐陽晴珊。

可是，就連歐陽睛珊也離開了自己。他的世界又再次變回只得自己一個人。仿佛他從來都只得自己一個人而已。他沒有失去過什么，也注定得不到什么。

“子昊，你真可憐。”是呀，他真的很可憐，所以方曉敏才會一直接納他，對他好，卻無關愛。她只是同情他的遭遇，所以才會一直給予他無盡的關懷，卻與愛沾不上一點邊。

李子昊的眼淚落滿了女生纖細的肩膀。

6

“子昊，子昊……”

“晴珊，是你嗎?”

“子昊，我回來了。”

還以為是幻覺。在網吧消耗掉一個通宵后，回到住處，竟然看見歐陽晴珊身穿一件粉色可愛的連衣裙一臉巧笑爝然地站在自己眼前。她走了過去，伸出冰涼的手指，撫上李子昊很久沒有清理過的下巴，短短的青色胡茬扎到自己的手指。她輕輕笑開來，溫柔地說了句，“子昊，你瘦了。”

這是他們兩人第一次去游樂場。眼睛所及都是長長的人龍，耳朵充斥著各色各樣的歡聲笑語。可是李子昊卻再也笑不出來。他小心地牽著歐陽晴珊的手，真怕下一秒她會突然離自己而去，再也不回來。

“子昊，你弄疼我了。”還是那個可愛輕巧的笑容，李子昊卻感覺歐陽晴珊的笑容多了幾分涼薄的凄涼，但他不敢說出來。他放輕了一點力度，便聽見女生用歡快的口吻征詢他的意見，“子昊，我們排隊去坐摩天輪好不好?”

好，當然好。只要是她想要的，他拼盡全力也會為她辦到。更何況，只是別人口中象征著幸福的摩天輪。

他們等了好久才輪得到。小小的格子里沒有了炎熱的氣患，連空氣都變得甜蜜細膩起來。歐陽晴珊把頭輕輕地靠在李子吳的肩上。“子昊，唱一首歌給我聽吧。”李子昊確實好久沒有唱歌了，于是他隨便唱了一首。還以為女生會嘲笑自己的唱功退步到地底里去，她卻一直安分地沒有說話。

李子昊感覺眼前的女生與自己有著咫尺天涯的距離。他牽著她的手，卻無法知曉她心底里的想法。她明明在微笑著，濕漉漉的眼睛里流露出來的悲傷卻顯而易見。

“子昊，你幸福嗎?”

“跟你在一起，我就幸福。”

歐陽晴珊若有所思地點頭。

“那么我們永遠不分開，好不好?”

“好的，這可是你說的哦。”

之后便互相沉默。“晴珊。”李子昊叫了一聲，女生卻充耳不聞地閉著眼。直到他們所處的小格子上升到頂端，女生稍微移開了頭，她睜開眼睛，呆呆地望著外面四方形的湛藍天空，紅潤的唇角抿成一個流淚的弧度。

“我們再坐一次好不好?”

李子昊點頭。

他們重新排隊，歐陽晴珊的一張小臉被大太陽曬得通紅通紅。李子昊牽著女生的手跳上小格子，卻在門即將被工作人員關上的瞬間看到了下面人海中站著的一抹挺拔身影。

李子昊記得他。他曾經遠遠地看見過歐陽晴珊抱著他的腰。

“子昊，等我。”歐陽晴珊也發現了那個身長玉立的男生。她力氣很大，一下子就掙脫了他的手。小格子的門被重重關上，李子吳把臉貼在窗玻璃上，看著他心愛的女生一步一跳地走近那個更加高大更加英俊的男生。

摩天輪緩緩上升。

當小格子再一次上升到頂端的高度的時候，藍天白云離得那么近，李子昊終于控制不住地流出了眼淚。

摩天輪轉了一圈，終于以相同的速度緩緩下落。

小格子的門被打開，歐陽晴珊卻跟著那個男生一起失去了蹤影。

7

李子昊重新回去學校上課。這之后的日子，其實與以前的沒有多大分別。他還是一個人居住在舊民房的頂樓，即使他的很多畫作開始在不同雜志發表他的名字也被越來越多的人所知道，他還是堅守在那里，貪戀著那里留給自己的巨大回憶，以一只倦鳥的姿態，安靜地作畫抽煙喝酒吃泡面，耐心地等待著誰的歸來。

高考以后，李子昊繼續留在本地，卻已經沒有了繼續升學的打算。方曉敏則和男朋友考取外地一所重點大學。人來人往的火車站，李子昊雙手插袋地看著自己的青梅竹馬即將展開全新生活，嘴角難得地勾起一抹淺笑。

他已經好久沒有笑過了。他還以為自己再也不會笑了。

“子昊……”

“現在連你也走了，我終于還是一個人。”

他輕輕地抱了抱方曉敏。正如小時候他們經常擁抱一樣。轉身的時候，李子昊好像看見了歐陽晴珊，他發了瘋似地撥開陌生的人群，遍了好遠，終究還是沒有看見她。

他在回去住處的路上買了一打啤酒醉倒在一大堆剛剛完成的畫作旁邊。

歐陽晴珊蹲在不省人事的男生面前，翻找到他的手機，打開編輯信息的功能，寫上這么一句子昊，我一直堅信著，遇見你，正如寒冷冬日濃密云層突然綻開的傾注日光那樣，是最美麗的恩賜。謝謝你，曾經贈予我最美麗的愛情。

“晴珊，走吧。”于庭說了一句，然后當記起妹妹已經完全聽不見任何聲音，拉了拉她的裙子，用眼睛示意該是時候離開了。

女生依依不舍地站起身來，沖自己的同父異母的哥哥點頭，順從地握著他的手，終于離開了這個有著李子昊還有許多回憶的頂樓。

這也是最后一次，她停留在這個城市。

子昊，我該怎么告訴你，歐陽晴珊原來一直患有遺傳性失聰。這個病不能根治，聽覺卻會慢慢變壞，直至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音。當她不小心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一鼓作氣從家里逃跑出來，卻遇上了你。

子吳，我該怎么告訴你，你自以為是歐陽晴珊男朋友的那個男生，其實是他同父異母的哥哥，他一直待她很好，也費了很多心神才找得到她。

子昊，我該怎么告訴你，歐陽晴珊曾經單獨來找過我，她說在頂樓那里看見我們擁抱，還說希望我們可以得到幸福。

子昊，我該怎么告訴你，現在的歐陽晴珊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了，她不想被你知道這一切。可她卻狠心地選擇把一切都告訴我，讓我擔負著這個沉重的秘密離開這座城市，離開你。

你一直等待著她，而她卻再也不會回來。

在火車搖搖晃晃的前進中，方曉敏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男朋友一直緊緊地握著自己的手，她的眼淚卻再也忍不住，洶涌而來。

她并不知道，她的眼淚，是為了李子昊而流，還是為了歐陽晴珊而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