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襲玄黑描金龍皇袍,挺拔消瘦的身形,臉似玄玉,鼻若刀削,星目顧盼之間亮若晨光,雍容之中顯無上威嚴。
他立于城樓上。
遠遠的滾滾塵土是即將攻打比翼城的樓蘭國。
羽族的王,桐洛,嘴角揚起一抹輕笑。
他想起了扶游,那個冷淡,高雅,華貴的少年。
他記得那個沉靜如水的少年在最后一刻將劍刺入了自己的羽翼,微笑道:“我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對嗎?”
他還想起與那個龍族少年的承諾,十年之內,秋毫不犯。
他淡了淡的笑了笑,語氣仍是不可一世的冰涼,他側身去對比翼城的大巫術師說,降。
扶游,我也許就快與你一起了呢。
我們會有擁有這世間唯一的珍寶,紅曜石。傳說夏天東南方的第一道光芒會注入一塊石頭,擁有了這塊石頭的人會盛世安好。
而我,就快與你一起了,共享這一切呢。
二
扶游皺著眉。他皺眉的樣子很好看,清雅俊秀,我見猶憐,卻仍是讓人有一種青鋒劃碎七尺冰的冷和傲。
他坐在涼亭中,外面下著淅瀝瀝的雨,方才才剛剛有探子來報。
比翼城將軍桐洛攜兩千精英與龍族精英狹路相逢,已全軍覆沒。
他雙手相扣,寂寞地坐在那兒,把玩著手中的劍,那是探子們在尸橫遍野的戰場上找到的,他送給扶游的劍。
修一神色復雜地看著他。他的公子他是明白的,這人,擁有看破世事的聰慧,擁有與之匹配的胸懷,若他為王,則天下太平。
月色下,他依然冷,白色的狐裘圍領襯得他更是孱弱。
他望著那輪圓月,突然幽幽嘆了口氣。
他問修一,“你說他死了,還是活著。”
修一垂首不答,只說,“公子,你要想明白,你要的是什么。”
目光清冷的少年眼眸閃過一絲邪魅,“我說他死了,就死了,活著,就活著,對嗎?”
“砰”的,是他劍破木桌時碎裂的聲音。
“傳令下去。生要見人,死要見尸。”清冷的聲音霎時間變得倨傲而強硬,四周佇立的死士齊聲應了一聲“是”后便四下散開了去。
已經沒人泥土一半的紫影劍在燭火下泛發出一種好劍本身自帶的凜冽殺氣,扶游,這個少年,他的眼角滑落一滴淚來。
三
仿佛那都只是半年前的事情。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我還以為只有我一人憂心勞神難以入眠,沒想到扶游跟我同病相憐啊。不知扶游為何望月嘆息呀?”一個左肩別著三根孔雀翎的瀟狂男子出現在圓月之中。他斜坐在屋頂。白衣,黑紗,頸上黑色的長發披風吹得獵獵飛揚。巨大的、滾圓的、妖異的月亮靜靜照在他身后,他仿佛是從圓月中出現。
“公子!”修一心神一緊正待上前,卻被扶游揮手阻止,他不動聲色道:“頂上夜寒風高,太子殿下不冷嗎?”
“呵呵。”桐洛笑得邪氣,魅惑,不可一世。他的美揉雜著邪媚,卻不會讓人覺得脂粉氣,反而有種張揚的英武。足下一頓,人已輕飄飄從月中樓頂飄然而下,落地后悠然一轉,正站在扶游面前。只見黑發飛揚,衣帶翻舞,臉上掛著的邪魅微笑簡直可顛倒眾生。
連扶游都不得不承認,這是個很有魅力的男人。
他引他進屋,沏茶,談天下事,風聲笑語間,他突然發問,“你做了王,會怎樣。”
剛剛凱旋回來的桐洛不暇思索便回答——征戰天下,統一四海。
“可那樣會讓百姓民不聊生家無可歸。”扶游神色一緊,擔憂地望向桐洛。
“若我不能縱橫四海,便是其他國家侵犯我們,我要保護你的,扶游。”
從未戰敗過的少年有著他獨到的驕傲,他看不到面前清冷的人臉上寫滿了失落。
繼而他又接著說,“扶游,你要相信,我們會有這世間最盛麗的宮殿,會擁有被月光凝住的紅曜石,古老的傳言里說那種石頭能讓人逢兇化吉盛世安穩,而石頭的魔力會讓絕跡的龍鳳都復活,我們可以一起聽龍鳳和鳴,看世間美景。”
倘若我并不想聽龍鳳和鳴世間美景呢,倘若我覺得安居樂業天下太平便已足矣呢?
扶游看了看桐洛,啞了啞嗓子,沒有說出口。
四
他從未遭遇過這樣慘重的失敗,比翼城的太子桐洛,羽族未來的王。
甚至都來不及反擊,就被黑壓壓的普天暗地的龍之封印團團壓住,巫術師們失去了呼風喚雨的能力,暗殺者們被定在原地。
他火紅的烈焰之翼也無法伸展開來。
他只能死死地定在原地,手持著比翼城至高無上的權杖,那是所有羽族士兵戰斗的全部精神所在,他不能倒下,他與剩余不多的戰士們一起揮劍御敵。
一波又一波。
直至戰場上一個活物也沒有了。
他也感覺倦了。
是遭遇埋伏了吧,那么巧的埋伏,精確得如同好像就是對方在他身邊看他布陣一樣。有內奸,一定是這樣。
只是他已經沒有力氣想是誰了。
他閉了眼,沉沉地睡去。
醒來時,發現自己在一處破廟。
被五花大綁的同時,他看到自己面前佇立的龍族少年。他喚他,“將軍。”
他說,“將軍,你現在是我的俘虜了。”
他想要怒吼,你沒有資格俘虜我。卻發現嘴里被塞了東西發不出聲音來。龍族少年笑嘻嘻地湊近他,說“將軍,你不用掙扎了,我會將你安全的帶會龍城,送給我們的城主。”
他憤怒地盯著那個龍族少年,灼灼的目光像是要殺了他,龍族少年依然笑嘻嘻。“將軍,你已經受傷了,受傷的羽人沒有了翅膀,你的目光也不再是利劍,所以還是安心歇著吧。”
龍族少年坐在他的不遠處飲著酒,唱著歌。歇憩的時候便和他說話。
龍族少年不是純血龍族人,卻因為戰亂而被迫放棄了安逸的田園生活,他的父親,他的哥哥們都戰死在沙場,只有他,活下來。
他要將他獻給他們的城主,讓城主以他和羽族做交易,換取一生不用上戰場。
而桐洛此刻能做的,只能疲倦的憤怒地盯著他。
他很想問他,為什么只有你沒有戰死,你的親人死了你不應該悲痛欲絕嗎,為什么還在這里唱著歌兒。
他還想問他,他們的主戰將領是誰。
可惜被塞住了嘴巴的他說不出話來。
龍族少年像是看出了他想要問什么般,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回答,“我也不知道為什么,那天就忽然下令了,我們埋伏在那兒整整兩日。我勸我的父親我的哥哥學我裝死,這樣還有活的希望,可是他們都不聽,好死不如賴活著啊喂,可惜他們都不懂。”
果然。
有奸細。
桐洛閉上了眼睛。
五
他的右護法葵砂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正午,驕陽當空。
一陣叮當聲響過后隨后是馬車的門簾被拉開,刺眼的陽光迎面襲來,他瞇了限,瞥見逆光站立在馬車上弓著腰的葵砂。
她說,“太子殿下,我來救您走。”
說罷便來解開束縛他的繩索。
也就在那一刻,失去了禁錮的桐洛順勢抽出了葵砂別在腰間的匕首,劃破了自己的手指,以羽族最高貴血統的血封印住了她的法力。
葵砂怔怔地看著他。
秀美而妖嬈的臉龐上有著恐慌,她喃喃聲,“太子殿下,您這是要做什么。”
他狂傲了一千年的俊秀的臉上閃過一絲戲謔。他說,“你猜?”
葵砂低垂了腦袋,“對不起。”
他用匕首挑起她的下巴,有血瞬間就滲了出來,沿著匕首流向他的手指,他問,“是誰?”
是誰指使你這么干的。
是誰?
是誰敢這樣蓄意謀害羽族未來至高無上的王。
葵砂愣了愣,轉眼很快便恢復正常,笑了笑,吐出四個字。
字字錐心。
公子扶游。
呵。
我的扶游啊。
你什么時候也開始想要坐擁江山?
你不是一直與世無爭只愿一生清閑嗎。
難道權勢與地位終究是你我逃不過的劫?
不,扶游,你想要的,我會給你的,只是,我一定要找到你問個清楚,不會是這樣子的對嗎。
匕首沒人了葵砂的左胸,她微笑著閉上了眼。留下了臨終的遺言,她說,告訴扶游,我愛他,我并不是他許給我的官職。
他拔出了匕首,葵砂的羽翼迅速地從后背伸展開來,暗黑色的翅膀將她團團包住,一陣黑霧過后,一只烏鴉從馬車中撲拉著翅膀飛走了。
這種打回原形式的懲罰或許比神魂俱滅更傷人。從此她便要獨活干世,不被族人所容,舔舐自己的罪孽。
只是自己的罪孽呢。
因為疏忽,居然也沒有意識到中了埋伏,也沒有意識到身邊的葵砂什么時候消失不見的,從而葬送了羽族一萬精英的性命。
他要去找扶游。
六
扶游騎著馬佇立在懸崖上。八風不動,衣不帶水,眉目如畫。
但若仔細看去,則不盡然。因為眼神有殺氣,很凌厲。連帶著肩上的白色狐裘都流溢出煞氣來。
修一騎著一頭白駒跟他并肩著,問,“公子,你可否有猶豫。”
扶游笑了笑,翻身下馬。
修十跟著下了馬。
懸崖上有一顆菩提樹,上面掛滿了世人許愿的牌子。
相傳這顆樹是古老的神樹,只要在這里許了愿,心事便能了。
這是桐洛曾經告訴他的。
只是此刻的他,沒有筆墨也不想刻下愿望,在忙著與修一對招。
半刻鐘后,是扶游又一次的落敗。
他手中的劍被修十的劍狠狠地擋了一下,終是力道敵不過,狠狠地跌在了地上。
修一要過來摻他,卻被喝住,與此同時是少年的憤吼。
殺氣。
還是殺氣。
他吼,難道我就比不過他嗎。
而后就開始頹唐,嘴角滲出細密的血絲,是動了肝火。
“不,你才最適合做比翼城的王。”修一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少年,眼睛里有著不可言喻的復雜。
“若是桐洛,定能贏了你吧。”扶游抬起頭,蒼白的臉上沒有血色也不再有煞氣。
修一終于迎了上去,扶住他,“擁有一個慈愛仁和的心好過一萬次軍功顯赫。”
只有你才這么說了,修一。
我的父王。我的兄長,是不這么認為的。
修一,我真的要殺了桐洛,為了當比翼城的王嗎。
扶游閉上了眼睛,任憑修一解開了他的衣衫,在他心口處劃了一道口子,將自己的內力灌人了進去。
“公子,你要成為比翼城的王,一定要。”修一這樣說。
七
桐洛騎著馬,飛速地奔回比翼城。
他要回去,他要跟扶游要個交代問個明白。
盡管他認為他害死一萬精英罪孽深重沒有資格再回去,可是他更在乎的是,為什么扶游會變成這樣。
他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周遭的風景也忘記了城池之外必有險處。
蠻荒族的捕獸夾弄傷了他的馬,他從馬上趺落下來。
一頭栽倒在路邊,隨后滾下了山崖。
再次睜開眼看見的,居然還是那個龍族少年。
他笑嘻嘻的烤一條魚,坐在篝火邊,“你又被我俘虜了冕。”
他動了動手腳。果然動不得。
又被綁住了啊,只是這次沒有堵住他的口。
他說,“你殺了我吧。”
龍族少年湊近他,“殺了你,好呀。”
他閉上了雙眼。
隨后是龍族少年哈哈哈的狂笑聲以及一句你上當了,他憤怒的用還稍微能動的腳踹起了一顆石頭。
雖然受傷,那石頭的力度還是有的,在就要擊到龍族少年的時候,龍族少年隨手一揚一顆回擊的石頭便將來的擋了下去。
他有些訝異,“想不到你仍石頭的功力還是不錯的。”
龍族少年便開始眉飛色舞,“那是當然的,我小時候就靠這個開開葷。噯,你們當將軍的都吃什么啊,山珍海味玉露瓊漿?”
小人物眼底的天真,他苦笑了一下,回答,“是啊。錦衣玉食享之不盡。”
龍族少年開始憤恨,嘟嚷著,“那為什么你們還要征戰?”
“為了更好的活下去。”
“你們更好的活下去,卻有更多的人活不下去。”
他沒有再應聲,他想起了扶游,想起了扶游好像也說過這樣的話。
龍族少年也沒有再說話,繼續烤著魚。
天上的半弦月,身邊的流水淙淙,抬頭可以看見懸崖上的菩提老樹,好像也難得這樣安逸呢,從五百歲成年時就開始征戰的少年。
忽然,他像是鼓起勇氣又像是做了個決定,沖著龍族少年說,“放我走。”
“沒門。”
“如果你放走我,我保證你以后衣食無憂永享太平。”
“如果我放你走,龍族將永無寧日,再接著是樓蘭國,蠻夷郡了吧。”龍族少年狡黠地看著他。
“如果我保證,從此比翼城與龍城十年之內秋毫不犯呢?”
“你還真狡猾。”龍族少年將烤好的魚遞給他。
“你綁住了我的手,我沒辦法吃。”
“那我喂你,我不能讓你死。”龍族少年將魚遞至他的唇邊,他扭頭,卻看見隔岸有火光,隱隱約約看見一襲白色的狐裘。
還沒來得及做任何思考任何感慨龍族少年早已將他橫腰攔截背了起來躲進了路邊的草叢。
然后解開了他的繩索,“他們要殺你,我松開你,這樣我們都比較好逃跑,但是你不準逃,因為你是我的俘虜。”
他的手本是要拿起周遭的石頭擊昏這個少年卻就在聽到他們要殺你那句話后停下動作,問,“你怎么知道。”
龍族少年淡淡然,“因為在再逮到你之前,我就被他們抓住了,還好我命大逃了出來。其實你還不如跟我回龍城,投降也是不錯的,你看你在比翼城連你們的族人都不放過你,不過就是戰敗了一次嘛,我們也敗了啊,可是我們的城主不會差人追殺我們的將軍。”
他剛想要辯解說些什么,卻被龍族少年一聲“噓”噤住了聲。
八
扶游眉山輕皺,眼前還未燃燒完畢的火焰,四周分散搜尋的死士一個個再回頭報告搖頭。真是成事不足的一群廢物。
他輕飄飄一甩手:“退下。”
“誰都別想走!”四個蠻夷人從四周忽然冒出,一個看似小首腦的人提刀砍向那個先轉身的死士的頭顱。
限見所有人就要尸首分家,所有人只覺一片金光閃過,如冬夜閃爍的流星——
不知何時,殺手雪亮的刀刃已被一道金光擊中。金光的源頭,是扶游手上的飛行鏢。
那是桐洛在他八百歲時送他的生辰禮物。
扶游的神態很寂寞。
細小的飛行鏢被他輕捻在拇指與食指間,如拈花般完美優雅。
他輕嘆:“你們又何必來送死呢……”
纖細手指用力一一甩,就像他曾經與桐洛撫琴舞劍時在琴弦上的一道劃痕。
只聽“嘩啦嘩啦——”
在蠻夷人驚駭欲絕的眼神中,那柄精鋼馬刀竟碎成了幾截!
為首的蠻族眼見己方未戰先怯,不由怒吼一聲:“殺了他!否則我們一個都逃不掉!!”
四個殺手如夢初醒,同聲大喝!
立時四柄馬刀,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同時從幾個方向撲來,他們要把這個蒼白淡定、請泠秀致的少年擊成碎片。
只見馬背上的少年手腕微動,片片飛鏢間間竟織出如夢一般的光華,不時偏一下頭,動幾下手指,輕描淡寫地擋住了四人的攻擊。
看起來像是大哥的蠻夷人狠聲。“攻馬!”
說完他擰腰,猱身而上,銀色短劍寒光爍爍,直刺扶游身下的馬匹雙腿!
扶游目光微寒。兩枚飛行鏢自袖口滑落掌中。
“成了!”那個蠻夷人眼見短劍就要砍著馬的雙腿,他忽然看到了一只手。
雪白的手。
修長的手指。
令人驚心動魄的手!
這只手雙指一揮,疾地射出二物。
物細小,速度又快,一直讓在場之人都無法看清楚那是什么。
殺手大哥看清了——兩枚鐵飛行鏢。
然而,這卻是他這輩子最后看清的東西。
還未等他反應過來,頓覺雙眼一片血紅!
然后便是,痛!
劇痛!
他慘叫!
扶游安坐在馬背上,靜望著倒地不起,哀嚎不絕的蠻夷人。
“回去告訴你們的王,你們的夫人討厭得很,居然敢擋我的道,截我的財,我殺她也是自然。”他眉睫靜楚,神情寧定,“我這人,一向公平得很。”
一個時辰前,他剛剛殺了一個驕橫的女人。
那個女人的血,還濺落在了他白色的長袍上。
膽寒。
心驚。
桐洛在草叢中握緊了雙拳。
這真是一個自己不曾見過的扶游。
扶游,變了,那么有些事情,不用問,也就明了,只是為什么還會沖出去?
九
蠻夷頭領止住了哀嚎,竟似痛厥過去。其他三個蠻夷人扶住丁他,飛也似地消失在了樹林深處。
桐洛的心中滲出絲絲涼意,他沒有再理會龍族少年的拉扯,孤身跳出了草叢。
扶游看到他,先是一驚,一絲喜悅過后轉眼便是冷漠。
他說,“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
隨后兩枚飛行鏢滑落在了他的指尖,他輕輕地揚起了手指。桐洛卻瞥見他頭頂的孝帶,不由狠聲,“你為誰戴孝。”
“父王,以及,即將死去的你。”扶游的聲音冷冰冰,眼睛望向江而。
“你這個混蛋,我臨走時父王還只是病重,你居然
”桐洛挑釁地看著他,手無寸鐵地步到了他面前,仰起脖子,說,“殺了我吧,用我送你的飛行鏢殺了我,這樣你便可以成為比翼城的王了,君臨天下無限風光。”
殺丁我吧,你已經不再是我的扶游了。
我的弟弟扶游,在我出征的那日,便也就死了吧。
我要去陪他,你殺了我吧。
扶游的臉色暗了暗,轉過頭恨恨地再次將手揚得更高了些。
與此同時,還有修一的聲音,“公子,比翼城的王,只有一個。”
是要殺了你嗎?我親愛的哥哥。
給我庇佑與安樂的你,是無數人的噩夢,我要殺了你取而代之嗎,讓羽族安居樂業這是身為羽族王室的責任嗎。
我親愛的哥哥,我下不了手,我曾那么的依賴你愛戴你。縱使我都害你差點死去,可當你再一次站在我面前,心里的釋懷與高興,恐怕是這世間最美妙的感覺。
扶游的手停在了空中,桐洛站在他的對面目光直直,修一低聲道,“公子,今日你若不殺他,他日他便會殺了你。”
扶游抬頭看了看,天上有著上玄月,以及遙遠的菩提神樹,是給自己講過那個神樹故事的哥哥啊,這個哥哥還講過很多故事吧。
最終,揚起的手指放了下來,飛行鏢也跌落在了地上,與石塊相撞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朝桐洛襲去的,是修一手中那把紫影劍,桐洛很順勢地接住了劍。
修一淡淡聲,“你們都好自為之吧,我要離開了。”
“師傅……”是桐洛與扶游異口同聲。
修一笑了笑,“曾經,我只有桐洛一個徒弟并因此為傲,后來我便只有扶游一個徒弟,往后,我不再有徒弟。”
十
修一,不會再有徒弟了。
他死了。
這個處心積慮要培養出一個英明神武的王者出來的羽族長老。
扶游忘記了,忘記了桐洛曾經告誡過他,這世界只有一種人不能惹,那便是蠻夷。
蠻夷人,游牧民族,無領地無戰爭卻是團結至極的民族。
不容侵犯,否則便會不顧一切代價的還擊。
扶游或許是忘記了,或許是凜冽過了頭殺紅了眼沒有了理性,他殺了蠻夷王的女人。
這必定,也是一場死局。
見識了那場圣戰的壯烈的人,只有那位躲在草叢最后還跳出來幫忙的龍族少年。
數之不盡的蠻夷人從四面八方冒出,火把把江面照得通明。
最先死亡的人是修一。
隨后負傷累累的是桐洛。
到底還是哥哥啊,在這樣的事情之后還在護著自己。
那么。
也希望你這樣護著天下人好嗎。
在一個個蠻夷人在自己身邊倒下之后扶游終于不顧一切地展開了羽翼,懸浮在了半空。
純白的翅膀發著柔和的光芒,讓所有的蠻夷人就那樣都慢了下來,他語氣淡淡卻格外清晰,“住手。”
然后望向被蠻夷人簇擁的王,“我來償還這一切。”再看向躺在地上的桐洛,“請你放過他。”
桐洛連阻攔的力氣都沒有了。
只見蠻夷王暗許地點了下頭,扶游便拔了腰間的青霜劍刺向了自己的羽翼。
然后——
跌落。
十一
扶游死后一千年,樓蘭攻打比翼城。
羽族的王桐洛率領了全城守衛出門投降,不損一兵一卒,不死一草一木。
這位翹勇善戰的王。
這個舉動。
是讓所有人都驚愕的。
他想起了扶游,臨死前說的話,“我們之中,只有一個人能做王,而我們之中,也必須有一個人活下去。”
他想起那個龍族少年,最終還是將他送回了比翼城。
他忽然想去那顆菩提神樹許個愿。
被封印住了的王是沒有任何威脅的,樓蘭將軍默許了他的請求。
一千多年前,扶游其實是征詢過他的,是自己沒有答應,是自己一心想要一個強大的王國。
那時,他的手離自己的,只有半尺之遙。只要牽住,就可以像小時候一樣,什么都沒變。
桐洛手中拿著一片羽毛。那是扶游去世后他留下的他的一片羽毛。
崖下的云海濤生濤滅,而崖上風聲蕭蕭。
輕輕將那片羽毛拋下崖底。看輕柔的羽毛在風中如蝶翼般盤旋打轉,漸漸消失在云海中。
然后疾揮手,紫影劍乍然出鞘,寒光一閃,狠戾而決絕地劃破頸部——
扶游,我們來生繼續再相見,但愿不要在王族。
紫影劍的光芒襲過了云端,隨后倒下的是扶游的身體。
曾經光芒的烈焰之翼在那一刻最后的綻放了一下,隨后便化作片片羽毛飄人云端。
十二
“扶游,我愛你。”
“嗯,我也愛哥哥。”
“扶游,如果你來世做女人我定娶你。”
“哥哥你又在開玩笑了。”
是誰在唱翩翩公子溫如玉,途剩經年別離歌。
扶游,我好像又看見你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