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七婆站在蕭瑟秋風里,一如栽在坑沿邊上百年的柿樹,落光了葉子,身姿都龍鐘了。其實她才六十歲出頭。“嗵”的一聲,一枚樹上的秋葉,拍在腳前,竟絲毫驚不起她安閑的表情。
時光向晚,夕陽的余輝漸漸暗淡下來,村莊被晚炊的青煙裹成一團,平心靜氣間,呼吸吐吶。剛從鎮上放學的我,腳步如秋風掃葉,往家中趕路。
“大學生,回來了!”
這是誰在深秋里說話?我抬頭,霍七婆獻媚似的目光,正呆呆地望著我。她又輕緩悠悠地重復著問了一句。
我吃了一驚,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吱聲——這樣不好,娘一定會埋怨我不懂禮貌。但我的確不屑搭理她,不僅因為我不是大學生。她對我說“大學生”的時候,我還是個青果蛋子,剛剛升入初中。
某時,霍七婆的大兒子剛剛死去。霍七婆中年喪夫,老年喪子,心里有痛沒處說,獨自站在屋外吹吹風和看看天。大約是好久沒說過閑話的霍七婆,見我向她走來,憋不住了,冒然發出了聲音,向我問好。可我充其量才是個中學生,對“大學生”沒有認同感。
霍七婆一個人單過日子,住在一處低矮的房屋里,出來進去一個孤老婆子,生火做飯,不做便沒有得吃了。霍七婆常常餓得腿腳發麻,兩眼昏花,精神飄忽。
在我的印象中,霍七婆一向不與人說話,人也極少主動送一句話給她。自己兒子已是如此,大家也便約定俗成和霍七婆沒有說話。
霍七婆與人對視,眼神總是冷冷的,孤獨而落寞。
“大學生,你回來了?”霍七婆又問。
我聽到這話是從她嘴里發出來的,心不由地揪了一下,渾身聚起不少雞皮疙瘩,差些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