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人:蘇雨,男,29歲,記者
“我在這個圈子里,我知道媒體圈的男人們每天都是怎么活的。可以這么說,媒體圈里稍微長得好一點的男人,幾乎每天都在曖昧著,而且高強度工作培養了他們超強的心理素質。他們玩‘無間道’玩得非常到位。”蘇雨在電話里跟我說,和他曖昧的對象也是一名記者。在他的形容里,這是一個謎一樣的人,這一點勾起了我的興趣。
蘇雨走進門的時候,我就認出了他,他身上帶著典型的記者氣質——夾生,有點文化,還有點江湖,有點憂郁。總之,是一個帶著故事生活卻總是想逃離故事的人。他不需要任何言語刺激,甚至連看我一眼都沒看,只是直接地看了一下表,簡單地說:“我晚上還有一個采訪,我看過你的文字,我相信你的職業道德。”
我點了點頭,他開始了他的講述。
我第一次見到紫涵,是在去年冬天最冷的一天,省長會見遠道而來的白俄羅斯客人。富麗堂皇的賓館里暖氣十足,我一心只想著早點采訪完早點結束工作早點睡覺。那個時候的我,剛剛從持續六年的情感折磨里掙脫出來,疲憊不堪。紫涵進門時的神情比省長還大牌,皺著眉頭,滿臉不悅。黑色馬靴、紫色皮衣、木筒狀的皮包從頭頂挎過直豎在胸前,波浪似的黑發披散著擋住眼睛。她就這樣叉著腰間接待人員:“到底什么時候能完事呀?我晚上還有個局呢!”
那天去采訪的記者很多,紫涵本來是坐在門口的角落里,后來幾次起身給年齡大的攝影記者讓位。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從同行們和她微笑低語的神情去揣測,這個女孩子似乎人緣很好。會見的稿子其實很好寫,就是采訪的過程很熬人。不停地有人指揮記者干這個干那個,文字記者還好一些,攝影和攝像別提多累了,隨著領導轉來轉去的,沒個消停。過不了多久,不知道怎么地,紫涵就被擁擠的人潮擠到我身邊了。
他說這些的時候,神情很寧靜。我看得出來,他很享受于反復回味他和這個女孩子剛開始認識的那個過程。“一定是有什么特別的地方吸引你了吧?否則你不會記得那么清楚。”我問。他似乎遲疑了一下,我知道他在尋找一種適合的語言。
突然地,我就聞到了一股非常奇特的香味,淡淡的,冰涼的,像是丁香花混到了飄飛的雪花里,沁人心脾。忽然地,我就覺得不那么燥熱了,賓館里的暖氣似乎也充滿了濕度,讓我的肌體變得酥軟起來。轉過頭去,正撞見紫涵黑黑的眼眸。“我坐這兒行嗎?我的位置讓給機器了。”
采訪的時間并不長,頂多半個小時,我的腦子一直混混沌沌的,聽不到領導們在說什么,耳邊充斥的全都是身邊紫涵奮筆疾書的聲音。尖利的筆劃過柔軟的紙,加上奇異的香氣,我仿佛被催眠了一般無法動彈。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只聽見旁邊紫涵“啪”的一聲,把硬皮本合上了。
“你要提前退場嗎?好像不太好。一般采訪會見,都是外賓走了以后記者才走的。”我小聲對她說。“是嗎?謝謝老師哦!你看我,一個小實習生,連這個都不明白,多虧了您提醒呢!”她學著小孩子的聲音一邊笑一邊說,嘴角的酒窩時隱時現,仿佛那股香氣就是從酒窩處冒出來的一般。“你是哪家媒體的呀?我怎么沒見過你?”我沒話找話說。她抓過我的采訪本,翻開新的一頁,大大方方地寫下她的電話號碼,然后歪著頭,挑釁一般地將她的本子遞給我。我像一名聽話的小學生一般,幾乎是顫抖著,寫下我的聯系方式。就這樣,我們認識了,卻誰都沒和誰聯系。
我第二次見到她,時隔將近一個月。那是一個漫長的幾乎持續一天的采訪,她中途閃現后旋即離場,和我只不過是擦了下肩膀而已,然而她身上的味道還是在一瞬間襲擊了我,縈繞不去。從此以后,我再也無法忘記她身上的味道,并養成了看報紙的習慣。
他們就這樣認識了。現實中,其實有很多夫妻都是通過工作關系才認識的。在蘇雨的講述里,我覺得,這特別像一個愛情故事的開場白。那么,他們的問題究竟在哪里呢?
那時,前女友總是又哭又鬧地找我要求復合。我們是典型的高校怨偶,談了六年,總是吵鬧。她說了無數次的分手,每次都是我去求她。我忍無可忍地終于下了決心和她分開,她卻不同意了,把女人的一哭二鬧三上吊演了個遍。最可怕的是,她總是在我家門口堵我,嚇得我有家不敢回。那時的我,患上了嚴重的失眠癥,幾乎每天晚上都無法自然入睡,不知道為什么,每次我心情煩悶的時候就會想起紫涵,仿佛能聞到她的味道。
2009年12月25日,我過生日,和一幫朋友出去喝酒,也許是因為酒精的刺激,又或者畢竟是六年來第一次沒有女朋友陪在身邊過生日,我突然間特別想哭。在洗手間里,看著鏡子中的自己,眼角已經開始有皺紋了,快三十歲的人了,本想著工作穩定了,房子也買了,就準備結婚了,哪知道實在無法忍受女朋友的壞脾氣,下了決心分手,又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成了孤家寡人,只好無助得像個孩子。我在那時特別想念紫涵,盡管我們幾乎算是陌生人。我發了第一條短信給她——“我在外邊喝酒呢,好像要喝大了,這幫哥們要喝死我。”
她迅速地回——“多吃淀粉類食物,解酒。我支持你,加油!”
我繼續發——“有你支持我什么也不怕了,繼續支持我,行嗎?”
她回——“當然可以了,要不要陳爺我去救你呀?我的名號在江湖上可是很響的!”
我生日的那天晚上,我們大概發了30多條短信,奇怪的是,酒量不好的我居然沒喝多,紫涵像個決勝千里之外的將軍一般指示我——吃淀粉類食品,喝牛奶,要一杯蜂蜜水、去上廁所,最好能吐出來……
紫涵的短信有時是靈丹妙藥,治療我的憂傷,有時則帶著獨特的氣息,溫暖我的心。她24小時開機,無論我什么時候短信她,她總是能在一分鐘之內有回應。
我時常在凌晨兩三點鐘騷擾她——“紫涵,給我講個故事吧!”她的回復輕輕地,柔柔地——“從前呀,有一個美麗的公主,她特別喜歡吃蘋果。每天太陽落山的時候,她都會站在窗前削蘋果。”有人問她:“公主,你為什么每天這個時候都在這里削蘋果呀?”公主微笑著回答說:“蘋果又叫愿望果,只要你心誠,它就會每天都幫你實現一個愿望。”
“會嗎?紫涵,真的會嗎?那你的愿望是什么?”暗夜里,我忽然有一種沖動,想要緊緊抓住這個女孩子,讓她實現我的愿望。
短信發過去之后,是靜默。我有點后悔自己的莽撞,大約五分鐘過后,紫涵回復——“我的愿望是,你能睡個好覺。我也能。”
“對不起,打擾一下,我能不能知道,你為什么不和她發展愛情?看得出來,你們彼此很感興趣。我能不能知道,是什么,擋在了你和她的愛情面前?”蘇雨用一種極其疲憊的眼神看著我,我想,不用說什么了。“問題在于,你對愛情失望了,而且這個女孩子,讓你恐懼,對嗎?”“我的確害怕她,她是那種會看透你內心世界的人。這還不是問題的關鍵,最關鍵的是,她就像一個謎,她是不會讓你看透的。”
我第一次約紫涵喝酒,就被她灌多了,鬧中取靜的小酒館,每個隔斷都拉著簾子,紫涵開玩笑地說:“這個地方,特適合偷情。無論春夏秋冬,白天黑夜,總是油膩膩黑乎乎的,用只有對方能聽到的聲音說話,怎么說都是親昵的。或者干脆什么部不說,喝上暖暖的黃酒,眼神迷離后,怎么著都是多情吧!”她說這番話的時候,坐在我對面,用黃泥碗端著酒,眼睛亮亮的。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一股腦地把心底積壓的話全倒給了她。把我和前女友六年來的種種,事無巨細全告訴了她。紫涵出奇地安靜,嘴角噙著笑,側著身,聆聽的樣子很專注。隨著體內酒精度數的增加,我越發覺得她身上的香氣是從酒窩處冒出來的,幾乎忍不住想要摸摸她的酒窩。
“你這個人呀,表面謙和卻拒人于千里之外,心里有藏不住的小自戀和小自閉。其實沒什么的,很多人戀愛很多人分開,你何必覺得自已特別失敗呢?!覺得她還有用,無論是肉體的還是精神的,就重新再試試,覺得她沒用了,就徹底斷了。沒什么大不了的啊,酒還得照喝,稿子還得照寫,犯得著自己苦著自己嗎?”紫涵用一副過來人的樣子勸說著我,仿佛她已經歷盡人間滄桑。開車送她回家的時候,我問:“你呢?經歷過什么樣的愛情?”她笑而不答。讓我覺得意外的是,她并沒有告訴我她家的具體位置,我只好在臨近的街道邊把車停下。
夜色很美,身旁的紫涵如同精靈。搖下車窗,她指著閃爍的路燈說:“如果我說,我沒談過戀愛,你信嗎?”不知道被一種什么力量驅使著,我猛地一把將紫涵拉到我胸前,緊緊地抱住了她。她輕輕地拍著我,柔柔地說:“哭吧,孩子,哭出來,心里舒服點。”在我的車上,在她的懷抱里,我放聲大哭。從那之后,我不再失眠。
之后的很多個日子,工作忙碌不堪,我和紫涵一點聯系都沒有,我甚至懷疑這個女孩子到底是否在我生活中出現過。又一次見面,居然仍是工作的關系,我看見一身職業裝的紫涵,臉上掛著明媚的笑容。她被很多人圍著,我認得出有幾個是知名的記者。紫涵仿佛真的不認識我了,她一直沒有跟我打招呼,甚至連個關注的眼神也吝嗇賜予。
晚上,我和臺里的同事去后海泡吧,正巧撞見和南方幾家媒體一起熱鬧喝酒的紫涵。經人介紹后,她握著我的手連說“幸會幸會,我們在一個城市,以后一定要常聯系。”搞得我一頭霧水。在北京采訪的十幾天,我幾乎每天都能看到她,我每次看到她,她身邊總有不同的人陪伴。臺里的女同事們時常帶著醋意地說:“看,晚上又被人接走了,這次好像是奧迪Q7。”
有一天晚上,我在街頭閑逛,路燈的顏色讓我想起那一夜。我再次發了信息給紫涵——“我想你了,你已經忘記我了吧?”
很快,她就回復了——“我非常寂寞,盡管夜夜笙歌。”
我再發——“你的寂寞和我的寂寞加起來,會得出什么?”
這一次,我沒有等到她的回復,卻看見街的另一頭,她帶著微笑,慢慢走向我,直到我聞到她身上獨特的香味,我才意識到。我再一次地,將她擁在胸前。
一樣的夜晚,陌生的街頭。這一次,哭的是她。她始終沒有說過她的故事,我無從猜測她曾經歷過什么樣的生活,只是不知道為什么每次看到她都會覺得心疼,無論她是強悍的還是囂張的,或者就像那個夜晚的她,脆弱的,可憐見兒的。臺里的一個同事問我,是不是和陳紫涵關系非常好?我不知道他為什么會有這樣一問。還沒等我回答,同事就神秘兮兮地說。你要小心,她不找同行做老公的,她說那是近親聯姻。“有一次,我采訪的時候見到紫涵,把這件事告訴她的時候,她瞪著眼睛說:“是啊,你不也說過嘛!做記者太累了,真不能找同行!”我一下子就愣了,好像被她捅了一刀。
我們真正見面的機會不多,大多是通過短信聯系。紫涵經常喝多,一喝多就編瞎話。幾天前,她說她要考香港中文大學的哲學博士,這次她說她要結婚了。我不知道我為什么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為她擔心。我明明知道,這所有的想法不過是她酒后的幻覺。可我還是無法控制地把電話撥了過去。沒人接,估計她泄完火就昏睡過去了。可我,睜著眼睛,直到天亮。自從紫涵治好了我的失眠后,這還是三個月來第一次犯病。腦袋有點疼,不由自主地在想她是否會結婚的問題,雖然我的理智告訴我這不過是她的小謊言。她該醒了吧?早上我把電話撥過去,那邊的她興高采烈地說:“哥們兒,我今兒跟領導下鄉哈!看,我敬業吧?比你敬業吧?!你找我有事嗎?沒事的話我得忙活了哈,回來聯系!”看來是沒事了,她酒醒了,估計已經不記得昨晚曾給我發短信了。
后來,我去四川采訪對口支援的事。早上剛出門,就在家門口見到了紫涵。她三步并作一步跑向我,給了我一個大大的熊抱!“哥們,你害怕吧?別裝了,我知道你一準兒害怕了!沒事哈,拍拍,給你壓壓驚!”她塞給我一個護身符然后迅速跳上一輛奔馳車,搖下車窗對我擺擺手說:“回來見嘍,加油!”我一句話也沒來得及說,她就走了。
到成都后,我特別想念紫涵。臨走在電話中她熱情地說:“哥們兒,我給你介紹一美女吧!是我特鐵一姐們兒。你出門在外挺辛苦的,來個艷遇吧!”她還真把那女孩子的電話給我了,沒想到的是,她的朋友也同樣熱情地打來電話,表示要陪我逛逛重建后的汶川。我該去嗎?我不知道。我更不知道的是,現在的女孩子腦子里在想什么。我老了,前女友又打來電話要復合,也許,我還是比較適合她吧。當我這么想的時候,仿佛聽到紫涵的嘲笑——“我早知道你會和她復合的。”她好像以前說過這樣的預言。
我的生活,似乎也像這被地震破壞的城市一樣,在不斷地破碎和重建。前女友不停地聯系我,我不停地聯系紫涵,她又在不停地聯系著誰呢?我真的能回到以前的生活中去嗎'紫涵真的還能做我的朋友嗎?她是我的什么人呢?
工作的間歇,我禁不住在想這些問題。有的時候,我想紫涵真的是要結婚了,我還能喘上一口氣。即將回去的那一天,我靠著路燈打電話給紫涵。我問她:“你要是結婚了會怎么樣?”她那時應該是和一群人在喝酒,嘻嘻哈哈地說:“我要是結婚了,就不會24小時開機了,無論誰想找到我,我都不會第一時間幫助他了。”我接著問:“如果我結婚了,你會怎么樣?”那邊傳來的笑聲似乎更大了,然后忽然地,就安靜下來。她說:“我從局子上出來了。你總是攪亂我的局子。我告訴你,如果你結婚了,我就——換香水!你就甭想再聞到那個味道了!”
而現在,她又仿佛再次從我的生活里消失,了無痕跡。盡管心中無法放下,但我真的不知道是否該再去尋找她。
在蘇雨疲憊的訴說里,我看到了一對患了愛無力綜合征的男人和女人。其實,他們早已經在認可愛情關系之前,就深深地相愛了。只是,現代人,喜歡玩各種曖昧的游戲,游戲的時間太長,愛情就溜走了。
編輯 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