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無際的蘆葦蕩里長滿了郁郁蔥蔥的蘆葦,絢爛晚霞從蘆葦深處涌起,浸染著碧波蕩漾的水面,從遠處飄來一陣歌聲,在蘆葦蕩上空悠揚地飄蕩,如拂來縷縷清香,那是滿載而歸的趙龍在引吭高歌。裊裊升起的炊煙籠罩著蘆葦蕩,一群空中精靈隨著歌聲翩翩起舞,如此美妙的歌聲似乎沒有引起蘆花的注意。
蘆葦蕩水美、魚美,人更美。蘆花是蘆葦蕩里出了名的美人,不僅長得俊俏,肌膚白皙,連聲音也有中提琴的音質,人們傳說她上輩子定然是只高貴的天鵝。據說當年蘆花出嫁時,曾讓無數年輕后生傷透了心,盡管蘆花已是兩個娃的母親,但風韻猶存,歲月未在她美麗的臉上留下一絲痕跡。她如一朵純潔的白云高高地飄,深深地印在年輕人的心里。
那年,蘆花的丈夫在打魚時不慎落水而亡,自此蘆花便不再打魚,但她家的院門外總有人悄悄地放條大魚。蘆花對此渾然不覺,半夜里蘆花常常聽到幾只貓貪吃得興奮地叫,吵得人睡不安生。兩個娃娃吵著鬧著要吃魚,蘆花便到飯店去買。有人心生懷疑:這么漂亮的女人,居然不會做魚。
漂亮女人的生活并不平靜,前來說媒的絡繹不絕,但都吃了閉門羹。有個媒婆不死心:“你想找個什么樣的?”
蘆花抬頭望了一眼蘆葦蕩,說:“能吃我親手做魚的人。”
媒婆追問:“什么人有福氣吃你做的魚?”
“肯為我犧牲生命的人!”
難!命都沒了,還談什么婚姻。寡婦的脾氣就是怪。媒婆搖搖頭走了。
初夏深夜,嫩綠的蘆葦發瘋地長,蘆葦蕩輕輕地搖著清涼的夜風,撥動著水紋有節奏地拍打著河岸,仿佛在低吟淺唱著古老而熟悉的童謠。
突然啪的一聲,聲音很近很沉,緊接著又傳來一聲哎喲。蘆花一驚,坐了起來,看著熟睡的孩子,悄悄起身綽起刀,警覺地立在門里,側耳細聽。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驚起一片狗吠聲。
蘆花心咚咚地跳個不停,像只受了驚嚇的兔子。透過門縫,隱約看見一個黑影拎著木棒,對著逃走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回頭看了一眼蘆花的房屋:“敢跟我爭,一棍打死你!”借著月光,蘆花看見一張猙獰的臉上有道恐怖的傷——那是企圖欺負蘆花時,被她抓傷留下的罪證。
一切宛如一把碎石撒向河里,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仿佛什么也沒發生。
從此蘆花家門口再也沒有人放魚,沒有貓吵鬧聲的夜里,蘆花反而難以入睡了。
一向歡蹦亂跳的趙龍不知怎了,變得呆傻起來,腦后留著一道傷疤,走起路來,大頭一搖一晃,見人就傻笑。趙龍遠遠望見蘆花,像個孩子似的,臉一紅低頭跑遠癡癡地偷看。趙龍依舊駕著小船在蘆葦蕩里打魚,還說要打很多魚。
有人逗他:“你的魚呢?”
趙龍傻乎乎地一笑:“都,都送我媳婦了。”
“哪個是你媳婦?”
“我媳婦是天下最漂亮的。”
“呵呵呵,在哪里?”
趙龍支支吾吾,眼望著蘆花的家。大家哈哈大笑:“傻子,想媳婦想傻了吧。”
這年秋天,暴雨連天,河水猛漲,蘆葦蕩一片汪洋。蘆葦蕩的人們將船集中起來,搶運人員。
趙龍披著雨衣,駕著小舟,載滿最后撤退的人,船緩緩地移動。突然看見蘆花站在房頂上,拼命地招手呼救:“救命啊,救命——”
趙龍將船劃過去。
“傻子,別上人了,船吃不住了。”
趙龍似乎沒有聽見,船像飄搖在河里的樹葉,搖晃著靠近。
這時,一個臉上帶著傷疤的男人站起來,猛地給趙龍一拳:“你他媽的不要命了,我們還要呢!”拳頭結結實實地打在趙龍的臉頰上,趙龍嘴角的血隨著雨水流淌。趙龍捂著臉頰,帶著哭腔喊:“這是我的船,我的船……”
“跟個傻子較什么勁,當心船翻了,看他怎么上人。”
趙龍沉穩地駕著船靠近房屋,看著擠滿了人的船,不由犯了難。蘆花抹去臉上的淚水和雨水,把一個娃遞給趙龍,乞求說:“救救我的孩子。”趙龍接過娃娃,船一側歪,險些翻船。
趙龍穩住船,仔細打量了蘆花一眼,脫下雨衣交給蘆花,一轉身,撲通,縱身跳下水,扶著船對蘆花喊:“快上船,船吃得住。”
蘆花抱起孩子剛上了船,只聽轟的一聲,房屋倒塌了,驚魂未定的人們暗自慶幸,趙龍踩著水,用力地推著船走。
船駛過一個漩渦時,人們才發現趙龍不見了蹤影。
洪水退后,蘆花領著兩個娃娃,拎著一個籃子,跪在兩個墳前,每一個墳頭上都擺放著一盤熱騰騰的魚:“吃吧。孩子他爸,你最愛吃我做的魚,自從你走后,我就發誓再也不做魚了。趙龍——這是我專門給你做的魚,吃吧……”
蘆花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蘆花戀戀不舍地往回走,忽聽身后一陣鳥鳴,回頭一看,微風搖曳著潔白的蘆葦花在輕輕地歡笑著,墳的四周彌漫著香甜的魚的味道,上空有一大群鳥兒在盤旋,久久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