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有條湖,叫南湖。
南湖邊上圍著一圈樹。
樹很密,如同一面綠墻。
樹外邊是條小道,道很陰,人煙也少,我就在那條道上散步。
那是個流霞散成綺的黃昏,微風習習,這樣美好和寧靜的時刻本該可以構思個好故事,但是我沒有。在我圍著小道走了三圈之后,就內急了,然后我就打算鉆進那圈密樹里,沒想一個女人卻從里面鉆了出來,雖然她的大花帽完全擋住了她的臉,但我斷定她是個女人,因為她有個漂亮的下巴和一張性感的紅唇,女人走得急,從我身邊穿過后,一陣幽淡的蘭花香味不斷襲擊著我的嗅覺。
那樣一個漂亮下巴怎么可能會殺人?但是她確實殺了人,被殺的是一個男人,男人的尸體就橫在密樹里,他的生殖器被殘忍地割下來之后,拋在不遠處的草叢中,生殖器處插一把尖刀,鮮血淋淋,讓人作嘔。
警察問了我很多問題,但能給他幫助的也就是那個漂亮的下巴和那張性感的紅唇。警察在數據庫里一張張地搜索著那樣的下巴,每搜一個就問我一次,我一直說不是,我說那個下巴略呈橢圓形,又比橢圓略尖,那張紅唇圓潤飽滿,卻又不失精致,警察讓電腦師開始拼合我所描述的下巴,足足拼了三個多小時,我才肯定地說:“嗯,就是她,就是這張下巴。”
看到那張下巴后,我就開始失眠,即使有不失眠的時候,我也會因為那張下巴所驚醒,我常常在夢里和那張下巴追逐,從狹小的山谷到寬闊的平原,再到逶迤的峭壁,我從冷汗中驚醒,然后與月徹夜對視。我一直覺得那樣一個漂亮的下巴不可能會殺人,即使殺人,她也不可能會采取那樣一種殘忍的手段,雖然事實已經擺在了眼前,但那樣的念頭像一陣疑云般繚繞著我,我開始在夜里琢磨,琢磨她的眼睛、她的鼻子,還有她的眉毛,我想她應該是個長得不錯的女人。
男人的生殖器是在他中了劇毒之后才被割下來的,也就是說殺男人的女人和男人一定存在著某種親密關系,否則女人不可能有機會在他喝的飲料里投毒,同時女人所從事的職業很可能和醫藥有關,否則她不可能拿得到那樣劇毒藥品,一系列的可能因素,讓警察有了眉目。
死者叫朱宏明,是個工程隊的項目經理,交際范圍廣,警察從那些曾經和朱宏明有過聯系的人下手,一個一個地排查,每排查一個,警察就會喚我一回,我不斷地看,不斷地搖頭,接手此案的楊警官也因此和我混熟,楊警官每說一次“辛苦你了”,我就很誠懇地回他:“不辛苦。”這確實不辛苦,對于徹夜失眠來說,這算得了什么呢,我倒是愿意去見那些下巴的,我急切地想知道那張下巴上面有著怎樣的一雙眼睛。
三個月過去了,仍然沒有找到兇手。
我又開始散步,當然我已經不在南湖邊上散步了。我選了一個人煙較多,花兒較多的茶花公園。
仍然是一個流霞散成綺的黃昏。
在寬敞的草地上,一個女人追著一個四歲左右的男孩,女人的臉上戴著一副喜洋洋的面具,露出一個下巴,男孩的笑聲“咯咯咯”地傳來,并且不斷地向我這邊移近,直至移到我的背后,那個女人伸長著雙手也向我走來,不住地喊著:“樂樂,樂樂,你在哪呀,我找不著我的樂樂了……”男孩的手輕輕地牽起了我的衣角,我的腳步也停下來。我不得不停下來,因為我看到了那張下巴,和那個殺人犯如出一轍的漂亮的下巴!女人的手摸到我的手臂時,哆嗦了一下,繼而迅速地脫下了她的面具,我看到一雙明亮的雙眸,她驚恐地看著我,然后連連向我道歉。我說沒關系的時候,她就從我背后牽走了她的樂樂,看到我驚奇的眼神時,她忍不住問我:“我們見過嗎?”
我說好像見過。
她說她也好像見過我。
我笑,我說可能是緣分。
她輕輕抿了抿嘴,然后走了,一股幽淡的蘭花香味同時傳過來,再次襲擊著我的嗅覺。
我掏出手機,我想給楊警官打電話,手機停留在耳邊上,“嘟嘟嘟”的盲音像只無頭蒼蠅一樣嗡嗡炸響,極其不巧,楊警官的手機打不通。我又試撥一次,仍然不通;再撥,還不通,然后我就放棄了。我對這樣的不湊巧感到有些滿足,我甚至希望楊警官不要去注意來電提醒,我甚至想那只是一個偶然,那個漂亮的下巴長在了另一個人的臉上,然后那張臉很生動地帶走了我的情思。
這之后,我就沒有再失眠過,而朱宏明的案件一直像團疑云般繚繞著楊警官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