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麥收

黑局長的那管筆很金貴。不是說那管筆值多少錢，是說黑局長寫的字金貴。作為建設局的一把手，只要黑局長在審批書上簽了字，施工許可證就辦出來了，辦了施工證，突突突，昨天的空地今天就長出了高樓，昨天的麥田今天就變成了城區。

別的城市也有先開工后補證或者邊施工邊辦證的，這樣可以搶出工期。但這個做法到老黑這里就行不通了，老黑說，這么做，那把我當啥了，聾子的耳朵?所以，在當地，開發商不敢逾越這道鴻溝。

開發商到老黑這里辦事，順當不順當得看老黑的心情，心情好了就快，心情不好就擱下吧。所以，開發商們都賠著小心。

怎么判斷老黑心情好壞呢，開發商都摸透了，老黑有老黑的表達方式。

去年市面粉廠改擴建，手續辦到了老黑這兒。老黑到了面粉廠擴建的地址，聽對方的負責人說，面粉廠建成后小麥的需求量將增加兩倍。他雙手叉腰，似有所想地說，好哇。“好哇”這兩個字，說明老黑的心情不錯，老黑的心情不錯事情就能辦了。果然，老黑回去就簽了字。

如果心情不好呢，老黑就叉著腰，“唉”地嘆口氣，你這個審批就得擱幾天了。

人們發現，老黑最近嘆氣越來越多了。

老黑的嘆氣就讓他的老同學許長江給碰上了。

許長江和老黑只同過一年學，見成績不好，高考無望，畢業證也沒拿就投靠他搞工程的舅舅去了。誰知雪球就滾出來了，滾成了當地小有名氣的開發商。許長江在開發區拍下了一塊地，開發手續辦著辦著就辦到老黑這兒了。

有同學這個關系，許長江就親自出馬了。許長江拉著老黑到了地頭。

許長江指著翻滾的麥浪躊躇滿志地說，辦了證，明天就可以進場施工，后年，這里將成為一片高檔商務區。老黑蹲下來揪了一穗麥穗，用手搓了搓把麥粒填入嘴里咀嚼，嚼出了一些思考。見許長江還在等著他發話，老黑慢慢地站起來，雙手叉腰，“唉”地嘆了一口氣，轉身走了。許長江知道，這事兒得擱下了。

許長江連續幾天沒有睡好覺，他反復琢磨著老黑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么藥。后來，他自以為想通了。許長江又一次驅車來到了建設局，卻吃了閉門羹，被告知老黑回老家了。許長江當即決定趕往老黑的老家。許長江認為，到了他老家事情就好辦了。

費了一番周折，許長江找到了老黑的老家，老黑卻不在家，許長江被告知老黑下地了。于是又趕到地里。

許長江趕到的時候，老黑正在地里揮汗如雨呢。老黑家的地是塊坡地，也不規則，只能用人工割麥。看到許長江，老黑感到有些意外。老黑揶揄道，連我的地也不放過?許長江說，聽說局長下地勞動，我趕著看望來了。

說著話，家里人就送來了午飯。午飯就在地頭上吃。許長江嚼著饅頭說，我可耽誤不起了。說著話從包里摸出個信封。

老黑接過信封，在手里掂了掂說，真想幫我就把這個收好，幫我收兩天麥子吧。許長江也不含糊，順手就綽起了鐮刀。心想，收了麥子，老黑心情就好了，心情一好事情就能辦了。

好在許長江也是農村出來的，這點活兒還能扛得住。

兩天很快就過去了。

而每天晚上，老黑家里都用新麥熬了麥仁兒粥，除了有嚼頭，喝起來還清清香香的。喝得許長江大呼過癮。過癮的時候兩人就東拉西扯。許長江懷著鬼胎，總把話往辦證的事情上引。老黑說，城市發展，大勢所趨，油門由大領導踩著，咱只能偷偷踩一腳剎車。許長江說，明知剎不住，你剎個啥呢。老黑“唉”地嘆了一聲說，輕輕踩一腳，事情可就不一樣了。

收罷了麥子，老黑乘許長江的車返回。老黑提議直接開到許長江要開發的地塊去。

很快就到了。

地塊的景象與幾天前大不相同，翻滾的麥浪不見了，麥茬齊刷刷地立著，仿佛剛理出的板寸。老黑站在地頭邊，雙手叉著腰欣喜地說，好，好哇。